
一位叫「無雙國士譚嗣同」的朋友留言:龍應台這就是典型的鄉愿=德之賊也!譚嗣同:二千年來之政,秦政也,皆大盜也;二千年來之學,荀學也,皆鄉愿也。惟大盜利用鄉愿,惟鄉愿工媚大盜。
譚嗣同是我極頂的一位大英雄,被人忽略的還有他的思想。他說:「二千年來之政,秦政也,皆大盜也」,這句大家都理解。而後半句「二千年來之學,荀學也,皆鄉愿也」,怎麼理解呢?
其實後半句,更能體現譚嗣同的認知水準。
譚嗣同說:表面看,中國兩千年的官方意識形態是孔孟之道、程朱理學,其實真正起作用的是「荀學」。
因為荀子主張「人性惡、重禮法、尊君權」,翻譯成大白話就是:人這玩意兒從根本上是壞的,但可以用「禮」來改變教化,這個禮還不是迂腐過時的「周禮」,而是訴諸君王的強制力改造。
如果您還不明白,看看他兩個最著名的學生,李斯和韓非,都是把法家玩到集大成的踐行者。荀子的「禮」,不是孔子那種意淫個人內心自覺、偏道德自嗨的禮,而是帶有暴力強制性的等級秩序和行為規定。
荀子高度強調君主的權威。他認為社會要避免混亂,必須有一個能「一天下」的最高權威來統一標準、定分止爭。他專門寫了《君道》《王制》兩篇,反覆論證君主存在的必要性和絕對性。
這可把譚嗣同氣壞了,他用湖南普通話怒斥:孔孟少有的可圈可點的「民貴君輕」精神早被閹割了,荀子掛羊頭賣狗肉,實際奉行的是經過改造、維護皇權的權術和學問,可怕的是,這學問培養出來的讀書人是什麼樣呢?就是「鄉愿」。
譚嗣同這邏輯推演真棒。
「鄉愿」出自《論語》,孔子說「鄉愿,德之賊也」。孟子描繪得更細:鄉愿就是那種看起來老實忠厚,沒是非觀、不得罪人、隨波逐流的偽君子。孔孟都把這種人視為道德的最大敵人,因為他們讓真正的善惡標準模糊掉了(我不喜歡儒學,但從這一點,孔孟比荀子好太多了)。
孔孟討厭「鄉愿」,荀子和他的學生李斯、韓非子,卻制度性地把「鄉愿」弄出了流水線產品。
雖然荀子也說過「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但別自作多情,他不過是提醒君王,小心底層人民力量。
譚嗣同接着說:兩千年的學問培養的全是這種貨色——滿口仁義道德,實際上誰有權就服從誰,從不敢對不義之政說一個不字。
他一眼看出專制與犬儒之間的共謀結構。為什麼,他是正宗的官二代,太有見識了,耳濡目染,真正了解中國文人怎樣和官場苟合。所以才會創造出這個偉大金句——
「惟大盜利用鄉愿,惟鄉愿工媚大盜」。
「大盜」(專制君主)為什麼需要「鄉愿」?因為赤裸裸的暴力統治成本太高,必須要有一整套道德話語來粉飾太平,要有大量看「聖賢書」的士大夫論證皇權合法性、安撫百姓、自願充當統治機器的零件。
「鄉愿」為什麼要媚「大盜」?因為文人們本身沒有獨立是非和骨氣,他們的全部價值、地位、利益都來自體制的賞賜。要做官、光宗耀祖、保住利益,就必須討好權力。所以他們天生就會迎合、會自我審查、識時務、拍馬屁——而且誰拍得巧妙,誰做的官就大。
兩者一拍即合:「大盜」給「鄉愿」好處,「鄉愿」給「大盜」合法性。這套「暴君+犬儒」的共生關係,兩千年不變,從而導致了秦制不變。中國問題的根子不在某一個昏君、某一個奸臣,而在政與學合謀構成的整個系統。
我這麼一解釋,您是不是改變了過去對譚嗣同單純「勇士」形象看法,發現他還是一個極有深度的思想者。
所以,只要中國還存在一個「大盜」式權力,就一定會流水線般生產「鄉愿」式的文人,兩者實質是互為共生,互相強化,並一起制度化地把所有講真話、守是非的人逼到邊緣甚至消滅。
你知道為什么正直的人過得那麼慘了吧。
這是制度性悲劇化產品,還有兩千年來專門的品控大師。
正吃飯中,有感而發,我在手機上簡單解釋一下「鄉愿,德之賊」的前世今生。
結論:見着那種看起來老實忠厚,沒是非觀、不得罪人、隨波逐流的人,小心,他一定是偽君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