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後,雖然我每天還是照常上班,但心情焦慮。一天天地盼着考試結果,盼着的時間過得慢。在機床前幹着活,不時會想如果考不上怎麼辦?周圍的人會怎麼看?神不守舍地過了一個多月,分數線下來了。我考上了!在當天的日記上,我寫道:「文科錄取線是340分,理科是350分。高興極了,我怎麼也沒料到考了360分,但似乎少了一點,如果再多十分該多好。」
「多麼動盪的一個月啊,焦急,惶恐,等待,灰心,驚喜,疲勞。體檢,又是等待。真希望能上大學……並非我是想投入競爭場合,但我知道必須這樣,因為我必須自立。我感到內心極度幸福,說得確切些,不僅是幸福,而是一種得意。我,一個在別人眼中有某種看法的女孩子,終於通過自己的努力站起來。還要感謝你,我的母親。我真幸福,不敢相信,我進大學了!上帝啊!我進大學了!!!」
我接到通知去體檢,才知自己體重過輕,但總算通過體檢。1977年高考時,小兒麻痹後遺症症患者,殘疾人因體檢不過關,完全被排除在大學門外,據說1978年有些改善,據說北京若在體檢中如查出高血壓或哮喘都可能被列為體檢不合格而無法上大學。我的一個上海朋友過了1977高考分數線,但因肺炎竟然不被錄取,不得已她又去參加1978年高考,並考上復旦!
為了慶祝和答謝,我到莫斯科餐廳請朋友們吃飯,那頓飯花掉了兩個月的工資,但我覺得非常幸福。考上大學,我母親比我還高興。一是終於完成夙願,我能接受高等教育了,二是在單位里,她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了。
工廠的朋友張君還手書一首《望海潮》贈我,詞中除「喜君展翅,前途待闖,何必輕心贈急郎?好花不先放。」「欲窮千里目,巒巔遠望。苦讀華章,奮溢寒窗,奇馨更比芬芳。博學掩孤涼」等應景應時句子,還有「母女依度,歷盡滄桑,衷訴何止深傷。」「莫怪白髮憂,育兒斷腸」等。
彼時,人們對學文史心有餘悸。文科除了文史,可報的專業不多,我第一志願報北大考古系,北京經濟學院經濟管理係為非重點的第一志願。為了被錄取,我還報了幾所外地院校。知道我報考外地院校,我母親開始擔心,她說:「好不容易調了回來,你居然報外地學校?」
母親急得帶我去主管部門詢問。結果是我的分數不夠重點院校,只能上北京市院校。後來得知,我的史地政治考分都在七八十分,語文差一分及格,數學竟然得了75分!高考複習同伴中,我考上北京經濟學院,陳君考上北京工業學院,小光考上位於上海的第二軍醫大學。
據統計,1978年報考人數為610萬,最後錄取40.3萬(含後來降低分數線擴大招生的部分)。我的錄取幾無懸念,但我大學的同班同學卻不盡然。同學毛勝英的母親白虹是1930年代上海的知名歌星。因江青不願意人知她在上海的從影史,很多同代同行在文革中都被關押。據毛勝英說他母親本分老實,除了會唱歌,說話都說不全乎,不知哪個人屈打成招牽連了她,也被關押。得知上了高考分數線,他母親的所謂歷史問題還未做結論,毛勝英一直擔心不被錄取,直到開學一周後,才放下心來。另一位同學阮森平因父親所謂的歷史問題政審未通過,開學一個月後才到校。
此類事並非孤例。出國後,我認識一個「老三屆」的知青是1978年高考中南方某省的幾個頂尖的考生之一,但卻未接到錄取通知。他找到「省招辦」,「省招辦」查了檔案,道歉說「工作中的失誤」,分配他去某個師專。後來他聽說「不錄取」的真實原因是他的檔案里有什麼「材料」,而所謂「失誤」不過是掩蓋政治歧視的託辭而已。其後10年,這檔案中的「材料」如附骨之蛆,每當升學,分配工作就會發作。他不得不告別故土,出走海外。
我一直以為應屆高中畢業生的基礎比我好很多,但他們回憶:「上小學就是寫大字報,活學活用,學工學農,背白灰沙子作土坯磚挖防空洞,學黃帥批林批孔,學張鐵生交白卷,一個運動接一個,和學習沒關係。」一位大學同學還回憶上中學時在西單挖防空洞,不經意挖通了西單百貨商場的地下倉庫,裏面有很多糖果,學生們不僅大快朵頤,還塞滿褲子口袋。
十年的教育荒廢,即使如人大附中那樣的好學校,1978年的錄取率都低得不可思議。當時的北京15中學,文科只有一人考取。第35中學的600個應屆畢業生中,80來人考文科,只有兩人被錄取。對於很多「社會生」而言,改變現狀和命運是參加高考的最大動力,但應屆高中畢業生又何嘗不是?1978年高中畢業若考不取,也面臨着去農村插隊。
被錄取後,我和母親一起去北京經濟學院。看到它只有一棟教學樓,與我想像中的大學差距甚遠。開學前,我被招去開會,被分配當班裏的文藝委員。據同去開會的同學回憶,當時召集會議的是系支書和班輔導員。他的感覺兩位很像街道工廠的黨支書和團支書,都是吃政治飯的,所開的玩笑也比較粗俗,讓人失望。
當然,所有的不滿都被上大學的喜悅抵消了。上大學後,我戴着校徽走在街上,乘公共汽車,常常遇到羨慕讚美的眼光,感覺幸福又驕傲,雖然多少有些虛榮。
1978年10月,我開始在北京經濟學院上學。彼時經院的校舍依然被侵佔,宿舍,圖書館,教學都在同一棟樓里。絕大多數同學走讀,我因家遠分到了宿舍。除了校舍設備匱乏,教材,課程設置,師資也與高等教育名實不符。
我是經濟管理第一屆學生,但經濟管理又非社會主義計劃經濟的強項,中國的企業也從未有過真正意義上的管理。當時的課程設置有《資本論》,國民經濟計劃,機械製圖等。後來我到美國念企管碩士,發現在中國本科所學的90%都無用。
不僅專業課,連數學,語文這樣的傳統課也因文革十年荒廢而找不到合格的師資。第一學期,我們的語文老師讀錯字,甚至說「鋤禾日當午」是李白的作品。同學們忍無可忍把他轟下講台。據說這類現象不僅我們學校,連北大都如此。聽一個小朋友說,她1980年代中期上北大生物系時,老師是現學現賣。國內沒有教材,用的是英文教科書,她因此英文提高很快。
雖然當時的教學不盡如人意,但上學的機會太難得了!我和我的同學如饑似渴地學習,直到畢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