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2日合肥
各省書記們在大會上匯報了一天。
李先念講,1959年的糧食徵購任務1200億斤,這麼大的災,又增加了100億斤,這是犯錯誤。講到購過頭糧的問題,他說,事先要打招呼,不能購過頭糧,但實際上難免,今後幾年都難免,不要強調過分。我感覺,這麼講,不是開了個口子嗎?
山東省委書記發言引起了共鳴,很有代表性。他說,上報糧食產量,上邊一批評,下邊就多報,生活安排不下來,他們也不吭氣,人死了他們也不報,這是出問題的最大原因。各省發言,都講了類似的情況。我省遵義死那麼多人,難道不也是這樣嗎?
4月26日合肥
國務院財貿書記會議的成果是,做出了生產大隊統一管理糧食的決定,明確了糧食收、管、用各個環節的政策、制度。全國爭論很大的問題就此結束。對貴州來說,這不是個新問題,已有青海省就是這麼做的。
5月9日
看了幾份中共中央文件,都是緊急調糧救災的。3月份李先念的報告中要求,各省省委把調糧工作當做一項政治任務。4月19日中共中央專門發出"為京、津、滬、遼調運糧食的緊急指示",要求各省立即採取有效措施,搶時間把一切需要調運和能夠調運的糧食儘快集運外調,如果不馬上突擊趕運一批糧食去接濟,這些城市就有脫銷的危險。
5月24日
省委秘書長褚振民通知,叫我下午3時去省委,參加向黨中央工作組匯報災情。省委向中央重點匯報了遵義、湄潭、桐梓等七個嚴重災情縣死亡3萬多人的情況(之前,省委已給中共中央報告了上述死人事件)。我只提了一條,請求中央在6、7、8這三個月停調貴州的糧食。
6月1日
遵義、湄潭等縣死人問題,省委向中央請求處分的電報我看了一下。周林說過,我們不年年檢討了,請求中央少調糧食,我們死了人大驚小怪,別的省死人都不吭氣。我也聽到外省餓死人壓蓋子不上報這類消息。
6月3日
晚,糧食部開電話會,陳國棟部長向全國告急,京、津、滬、遼糧食空前危機,全國糧食庫存只有240億斤,比歷年來都少。會上宣佈了各省上調糧數。安排貴州6月份上調6000萬斤,三季度上調2.1億斤。會後立即向常委會作了匯報。會上冷場,大家誰也不表態。只有徐省長向糧食部大發雷霆,說,有糧不調是犯錯誤,調走了農村出問題也是犯錯誤,糧食廳算一算賬,能調就調,將來出了問題你們負責。看來,省委向中央請求不調糧的電報一點作用也沒起。
6月17日桐梓縣
何專員陪同,去桐梓檢查了兩個食堂(高橋和紅光),在紅光大隊開座談會一直到夜半三點,這裏購過頭糧的情況嚴重,農民往返背糧,勞民傷財。過去能挑120斤的,現在只能挑五六十斤,農民體質嚴重下降。
桐梓縣長反映,現在幹部不宣傳"生產自救,自力更生"了,我們曾宣傳過"糧食由我管,吃飯由我包"的口號,助長了農民依賴國家的思想。(註:新編桐梓縣糧食志,全縣因缺糧導致非正常死亡人口近4萬人)
6月24日習水
按趙副省長指示,到習水、赤水去一趟。
昨晚在桐梓住了一夜,聽到議論最多的是在反瞞產中的強迫命令嚴重,捆綁、吊打成風。公社書記親自上陣,動手打人,往下一級打一級,反不出瞞產就反右傾,情況十分驚人!
和耿喚民書記一起去良村、溫水兩個公社,看了六七個大隊,一直沒有發現反瞞產反出了多少糧食的情況,對此我是沒有多大信心。溫水特別是婦女患子宮脫垂、停經有很多。
在良村,發現這裏地、縣委工作隊有種傾向,就是只抓生產、迴避抓群眾生活。怕惹禍出事,承擔責任,對食堂生活是一問三不知。
6月28日赤水
縣委匯報說,小麥徵購任務太重,不少生產隊連種子都沒有留夠,到小麥播種時,還得供應種子。
四川合江縣九支區與赤水縣一水之隔,想了解一下四川情況。去九支後區委書記說,今年小麥估產810萬斤,實際只有260萬斤,高估了兩倍。現在就有三分之一的食堂斷炊。他陪我去看了第三食堂,已有3天不吃糧食了,浮腫病、死人早已發生。我向書記建議,你們不要再等上邊了,趕快供應糧食吧!書記很感激。我看四川管轄的地方不比貴州好。
7月29日
中央下達給我省的上調糧食計劃:7月份2000萬斤,8月份3000萬斤,9月份5000萬斤。這比原定的每月上調7000萬斤稍有減輕,感到輕鬆了些,我們為上調糧弄得筋疲力盡。
貴陽市報告,糧食庫存告急,只剩下1600萬斤庫存,請求省里急調,過去庫存告急數是三五千萬斤,現在只有千多萬斤,確實到了極限。
8月10日
周林書記從北戴河接連打來十多次電話,今天又說徵購任務要按30億斤安排,農民吃糧標準要從低掌握,按十兩(0.625斤)、十一兩(0.6375斤)掌握。按照周的電話精神,徐主持會議把徵購方案定了稿,農村吃糧標準規定:豐收地區十兩、十二兩;歉收地區按九到十一兩。徵購任務定為30億斤,這顯然是上邊壓下來的。還是一條大購大銷的路子,不光主管部門,就是省委也無能為力。
8月15日
陳璞如副省長在糧食會議上作報告,主題是大力壓縮城市人口和糧食銷量。我一直認為,要壓銷,就必須從壓人口着手,光靠堵塞虛報冒領搞不到多少糧食。祝愷然說,你不怕說你是否定大躍進嗎?
周林在大會上講了三點,一是堅決保證完成30億斤徵購任務;二是糧食收、管、用,計劃用糧食局要十分抓緊;三是堅決壓縮城市人口,支援農村第一線。壓縮糧食銷量,糧食是全黨、全民的大事。我看到的情況是,各地對分配的30億斤徵購糧普遍感到壓力太大。
8月29日
最近期間,貴陽市大街上紅旗招展、鑼鼓喧天,歡送街道居民、小商小販下鄉的隊伍,掀起了高潮。全市下放人數10萬的任務如真能完成,不但少銷糧食,還可減輕城市多方面的負擔。(註:根據省糧食廳統計資料,全省由國家供應吃商品糧的非農業人口,1957年為163萬人,到大躍進的1958年猛增到259萬人。為了度過困難,大力壓縮城市人口,到1962年已經壓縮到180萬人。)
9月1日
在省委三干會上,周林書記傳達北戴河會議精神。李富春講話,強調自力更生、縮短基本建設戰線,強調化氣為力(註:化氣為力,我理解大概是中央已經看到了幹部群眾都有怨氣的情況吧)。在這次會議上,降低機關職工糧食供應標準,將原有的27、29、31斤三個標準統統降到25斤,貴陽城市居民降為24斤,地、縣城鎮居民降為22斤。農村吃糧標準,先是降為十兩(0.625斤)大米,在大家強烈反對之下,又決定改為十二兩。
我看到會上不少人在小組討論中對大躍進一肚子氣,對"一個指頭"的錯誤提出質疑。對化氣為力議論紛紛。
10月18日
貴州市各機關、團體、居民,組織起來採摘加工青岡子,已形成了群眾運動,成為代食品的一種主要原料。
省人委成立了從省到縣的"小秋收"辦公室,由糧食廳、供銷社負責組織採集一切能做代食品原料的野生植物。
11月1日
糧食部今晚電話會上,大講採集代食品度荒的措施和經驗,講到北京機關、學校已形成群眾運動,把槐樹葉子都採摘光了。譚震林副總理命令晉冀魯豫遼五省重災區每個縣派一人到北京學習吃樹葉的經驗。
11月23日
當前貴陽市的省、市機關幹部浮腫病快速增長,貴陽市報告已有4萬多人,機關正常辦公已經受到影響,弄得人心不安。省糧食廳是管理糧食的部門,目前也有50多人患浮腫病。只靠每月23斤糧食定量,蔬菜、代食品不足,就連我家6口人中,浮腫就有4個。
12月3日
據三干會上披露的材料看,以遵義、湄潭、桐梓為主的遵義地區,以金沙、水城、織金、畢節為主的畢節地區,死人已經不下15萬之多,全省少不了有幾十萬。
12月9日
三干會開了20天,周林在總結講話中作了沉痛的檢討,說在糧食問題上,省委存在着嚴重的官僚主義,根本問題是浮誇風、高估產造成的惡果。一是糧食政策被迫採取了多購多銷,去冬今春,遵義事件、金沙事件集中地暴露了;二是大量收購過頭糧,造成生活安排困難;三是破壞了以農業為基礎的方針。三天大會發言的地委書記無例外的檢查浮誇風、共產風的嚴重後果。
會議對李蘇波(遵義地委書記)作出撤銷一切職務、孟子明(畢節地委書記)撤銷地委第一書記職務的決定。
12月11日畢節
今天看到一份中央絕密文件,內容是批轉山東濟南、河南開封城市發生浮腫病的情況。浮腫病不僅貴陽有,外省大中城市機關、居民中都有類似情況。
12月12日
周林親自主持省委生活領導小組成員會議,(徐、陳、戴、何)主要是研究解決貴陽市糧、煤、鹽、副食、蔬菜全面緊張的問題。浮腫病一天天在發展,大街上搶糧、搶飯、盜竊時有發生。貴陽趙克強市長說,浮腫病已發展到1.5萬人,可能還不止。人心惶惶。
12月13日
中央決定,調整貴州上調中央糧食任務,由原定(1960年)的5億斤下調到3億斤,實際減少2億斤,留一億斤做省里機動。向中央多次強烈反映要求減少上調的呼聲,也許引起了注意。精神壓力隨之減輕了許多。
12月18日
周林書記為農村生活接連開了兩次電話會,批評了有些地方在糧食嚴重困難面前低頭、退卻,有些人焦急得無法。這幾天各地告急電話、電報雪片般飛來,病人、死人、搶糧、盜竊等等,多得我看都看不完。黔南州電報說,有一家人四口上山挖橛巴,全死在山上。有一戶,六兩(0.375斤)糧食吃不飽,全家三口上吊自殺……
12月24日
開會時遇見省監委副書記楊用信,他說,金沙縣委書記趙某某已被抓起來了,弄虛作假、反瞞產、強迫命令、捆綁吊打和死人相當嚴重,行為極其惡劣。他還是被樹起來的大躍進全國標兵、模範人物。(註:金沙縣餓死人數,有人說8.5萬,有人認為不止)
祝(愷然)部長說,他看到中央公安部的通報,各省死亡人數都很驚人,其中就有貴州死亡50萬。
12月27日
據生活辦公室收到的報告,各地發生有十幾人、幾十人、幾百人搶劫糧食的事件,小偷小摸就更多。就連貴陽也是如此,在大街上走路時不敢拿着東西吃,會突然被人搶走。大家最擔心會發生更大的搶劫糧食倉庫的事件。對各地聚眾搶糧事件,中央已有明確的處理方針,即"先分是非,後分敵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