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民三,時任貴州省糧食廳黨組書記、副廳長一職。1959—1961年,全國各地普遍發生了饑荒現象,貴州省是饑荒比較嚴重的省份之一。以下是他1959—1960年間作為省級糧政官員所寫日記的摘錄】
1959年
1月1日
新年伊始,正在召開的縣委書記會上,討論的中心是糧食問題。經歷了大躍進運動、精神大增產,有的地方,去年秋收後就鬧缺糧,從會議的氣氛看,最大顧慮是怕出現更大的糧荒。
1月2日
在地委書記會議上,根據中央指令和糧食生產大躍進的形勢,確定了1958—1959年度糧食徵購任務為36億斤。秋收已經過去5個月了,至今入倉才25億斤,其中就有5億斤虛假數。再也沒有入倉進度了。
1月5日
中央安排貴州調出糧食2億斤,請示周林書記和徐健生副省長多次,他們一致意見是拒絕接受,並責成糧食廳向糧食部反映。省廳當然支持周和徐的意見,曾經呼籲過多次,但糧食部並不理會。
1月7日
徐健生副省長在縣委書記大會上發言,對1957年興義因缺糧而死人問題做了深刻檢討。他說,中央在武昌會議上印發了興義事件的通報。(註:1957年興義縣弄虛作假,發生因缺糧造成數百人死亡事件,縣委書記因此受到處分)
1月15日
晚,黨中央召開電話會,彭真、譚震林、李先念三位中央領導都是講糧食問題,會議中心是強調穩定農村糧食局勢,防止在大豐收後發生死人問題。李先念講,1958年大躍進不容懷疑,但成績必須肯定,陰暗面不要宣傳,我們認真對待就是了,群眾大躍進一年,最後再挨一頓罵是不好的。
既然是大躍進糧食成倍增長,不容懷疑,為什麼反而鬧糧荒,又要防止餓死人呢?這種極其矛盾的現象使人難以理解。
1月17日
秋季油料收購任務2.6億斤,至今才完成14%,財貿部為此專門召開了電話會,關鍵是大躍進使得勞動力十分緊張,不顧一切搞大兵團作戰,油料作物採集、管理,無人過問。
2月2日
各專區糧食局長會開了3天,會上統計,有47個縣農民自留的口糧不足200斤原糧,大豐收後農民留糧這麼少,我看去年定產180億斤值得懷疑。秋收後損失浪費驚人,這與敞開肚皮放開吃有密切關係。許多材料說明,秋收後4個月,每人吃掉了250斤糧食,三分之一的時間吃掉了二分之一的口糧,全國流傳着"前4個月緊吃,後八個月吃緊"的說法,我們並不例外。
2月6日
下午聽周林書記傳達中央"各省第一書記會議"精神,全國一盤棋,鼓幹勁、掀高潮。毛主席說,我不願意住在北京,這裏沒有新鮮空氣,武昌會議以後出了一股冷空氣,要正確估計1958年的大躍進,肯定成績、嚴肅對待缺點。我在想,是否把聽到的對大躍進的不同聲音說成是冷空氣了呢?
周還說,中央分配貴州1959年上半年上調2億斤糧食任務,我開始也是討價還價,以後看苗頭不對,痛快地接受了任務。中央問有什麼困難?我說運輸有困難,中央領導說,為什麼要給你們修鐵路?
2月8日農曆大年初一
在今天地委書記會議上,針對糧食產量越報越少的呼聲,周林講,1958年糧食產量180億斤,不能再往下滑了。依我看,這還是一個謎,能有120億斤就謝天謝地了,估計那麼高,左算右算就是找不到糧食的去向。(註:1958年全省糧食產量最後核實為104億斤,比1957年不但沒有躍進,反而減少了3億斤)
2月17日羅甸
縣委馮書記和王局長陪同去沫陽、克度、通州和城關幾個公社,發現食堂斷糧的較多,有的只吃稀飯,城關公社死了7匹馬。民間有傳言,出了玉皇大帝,揚言要搶糧食倉庫,弄得人心惶惶。
這裏是桐籽產區,勞動力全部抽去大煉鋼鐵,桐籽爛在山上無人採摘,收購不起來,白白造成損失。得失相比,誰大誰小,值得深思。
和縣委研究了抓緊搶種早熟作物以度夏荒,我建議他們儘可能多種瓜豆之類。縣委立即給各公社發了緊張通知。
2月18日獨山
從縣委程、劉二位書記的匯報看,情況不好。徵購糧食進度才完成58%,但農村鬧糧荒風潮已有多起,有的食堂已經停伙,社員不出工了。
從所到幾縣看到,省委決定的每人14兩(即0.875市斤)原糧大都已經做到,但糧食的緊張空氣仍然較重,甚而聽到不少對政府、對大躍進有不滿情緒,有的對大躍進、大豐收破口大罵。
2月25日都勻
州委正在召開規模宏大的大躍進誓師大會,掀起工農業生產新高潮。挑戰書、保證書和決心書高舉在大會廣場上。口號是,比1958年要有更大的躍進。今年糧食生產計劃層層加碼,省里給黔南的計劃是39億斤,地區分到縣提高到42億斤,縣分到公社再提到62億斤。據說金風書記壓力很大,去年的大躍進,黔南在全省是屬於中下游。
我把到幾個縣的情況向金風書記作了詳細匯報。他說,他在四級幹部會上的報告中都講到了我所看到的問題。還說,全州糧食徵購任務肯定完不成,能完成八成就不錯了。
在都勻市糧管所長會上聽到的反映是,今年農村糧食的困難將超過以往任何一年,普遍感到恐慌。
黔南之行使我增添了很大的憂慮,現在就有約四分之一的缺糧面,而且擴散蔓延開來的趨勢很快。
2月28日麻江
見到縣委李、田二位書記,一直反映徵購糧食任務壓力太大,實在無力完成,同時農村缺糧需要返銷,至少需要500萬斤才能過得去。他們所談到的數據和具體材料,我表示完全同情和理解。根子還是在糧食的產量上。
3月1日凱里
州里還介紹,凱里是四縣(雷山、麻江、爐山、丹寨)合一的大縣,所反映的問題是已經有不少人往外流,有糧食問題,據說也有因壞人破壞。
在州委看到中央文件,批轉廣東趙紫陽調查農村瞞產私分糧食的情況,瞞產私分數額佔到總產量的50%。各省都在開會、開展反瞞產私分。如果把糧食生產大躍進的成果寄托在反瞞產私分上,不盡適合各地的情況。
3月2日貴定
縣委余、馮書記介紹,沿山、平伐兩個區糧食已經很緊張,有的斷糧停火、有的只吃稀飯,嚴重影響到社員出工。和余書記到沿山跑了些社、隊農民家裏看,確實如此。我向縣委建議,及早安排解決的措施。
3月7日
幾天來,徐副省長急如星火,批評糧食上調任務完成不好。為完成中央安排的調上海糧食任務已經焦頭爛額,和交通廳聯繫多次,始終由於汽車運力和勞動力安排不上,尤其解決不了農村集運糧食的勞動力問題。
3月9日
周林傳達中央鄭州會議精神,毛主席說,現在各地黨委與人民公社基層幹部的關係處在一個非常緊張的狀態。農村大鬧糧食風潮,比1954年有過之而無不及。這一矛盾的實質是所有制與我們所採取的政策帶來的,造成這種緊張局面是由於"平均主義,貧富拉平","無代價上調勞力、物資"和"過多的回收歷年農貸",簡單說,就是"平"、"調"、"收"起了破壞作用。
毛還說,去年秋收後,人民公社對糧食採取了"深藏遠窖,站崗放哨,以保衛自己的產品"。是否可以這麼看,這也是農民反對"一平二調"和對付高徵購的一種自衛行為呢?
3月15日
近幾天聽到不少反映,不是這裏缺糧斷炊,就是那裏停火逃荒,叫人心中不安,究竟真相如何?實在沒有把握,但我覺得豐收後我們過多宣傳,在農村一律不供應糧食的方針,這與實際情況相差太遠。
3月21日
胡崇山等幾位廳、局長從遵義檢查工作回來,匯報到那裏的問題相當嚴重。糧食徵購難以完成,近期鬧糧荒風潮四起,以遵義、湄潭、桐梓較為嚴重,病人、餓死人事件不斷發生。
3月24日
糧食徵購任務32億斤,入庫進度還差6億斤,再也沒有進度了。徐副省長也感到再入倉的可能性不大了,也反映出糧食產量上有問題。
3月27日
和省交通廳研究2億斤糧食上調的運輸問題,他們的態度是運力極度緊張,鋼鐵是元帥,首先要保;木材、救災糧也要保證,但汽車運力實在難以安排。
3月29日
許多省傳來農村大量瞞產私分糧食的消息,可是在我省還看不到這類典型,各地區五級幹部會上也看不到這材料,周林書記在省六級幹部會上也講,我省存在瞞產私分的嚴重情況,到處有"糧食讓大嘴老鴰吃掉了"和"捉鬼拿糧"的傳言。真相到底如何?我看不宜把情況估計過重。靠反瞞產來度荒將會落空。
3月31日
農村嚴重缺糧,各地告急電報不斷。晚上省委召開地、縣委書記電話會,徐副省長當機立斷,宣佈一條堅定明確的政策:"凡是發現有缺糧的地方,一律要先供應糧食,然後再去摸清情況。千萬不要因為在摸清情況上貽誤時機發生餓死人的事件。"這個口子一開,對減少出事具有決定意義,工作主動,但原先安排的3億斤返銷糧,肯定會突破。
4月3日
全國糧食廳局長會議已經開了3天,從各省匯報的情況看,是一片叫喊聲。糧食的購、銷、調、存都處在緊張狀態中,為建國以來所未有。許多省的農村出現不穩定的局面,情況並不比貴州好。湖北有幾萬人逃荒,食堂已經辦不下去了,下放到戶的十分普遍。
各省發言中對密植都有一肚子的氣,種一畝小麥要下五六十斤種子,浪費相當驚人,完全是違反科學的瞎指揮。余杰部長發言說,是小資產階級狂熱性。在我匯報壓縮銷量時,談到壓縮釀酒用糧,餘部長馬上插話,茅台酒用糧可不能壓啊。
4月10日北京
陳國棟部長傳達在上海召開的中央七屆七中全會精神,毛主席說,糧食緊張,誰叫你們吹大牛皮呢?十年之內不准談糧食徹底過關。李先念說,要闖過4、5、6、7、8月大關,埋頭苦幹,準備生一場大病過難關。陳國棟部長說,1958年糧食工作有兩條沉痛教訓,一是徵購糧食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我們太樂觀了。二是把話不要說滿了,牛皮吹得越大,困難越大。
4月14日北京
臨散會時,部長找我個別談話,動員貴州在第二季度爭取超計劃完成糧食上調任務。還說,前天晚上毛主席對李先念副總理說:"抓糧食調運要像打仗一樣,每天要掌握進度,第三季度要度過難關。"我對趙部長說,現在我們到處鬧糧荒,已經發生死人事件,上調任務難保,超額無望,貴州日子難過。
4月23日
黨中央發給省委和糧食廳黨組一份緊急電報,要求"各級黨委當前必須把糧食工作當作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在糧食工作上實行更加集中的領導原則,實行統一調度,農村糧食供應只能在重災區和經濟作物區,在城市除保證重體力勞動者必不可少的供應以外,一切可以壓縮的銷量都應堅決壓縮下來,各省上調糧食任務的調撥命令,必須堅決執行,必須保證完成……"電報重點極為明確:第一,糧食高度統一集中;第二,壓縮本地銷量,確保上調中央。
中央給一個省廳局黨組直接發電報,從來少見。
4月26日
看到4月21日發出的中共中央《關於切實壓縮糧食銷量的指示》,要求把城市銷量在當時的基礎上壓縮十分之一左右,同時合理壓縮農村糧食銷量,為了集中力量應付這個時期的困難局面,各地對中央下達的糧食調撥令,必須堅決完成。
4月30日
中央交通、糧食、鐵道三個部聯合召開電話會,強調保證上調中央糧食的運力安排,這項任務要提到黨委當前工作的重要議程中。鐵道部部長說,運力安排以鋼為綱、以煤為綱都要服從糧食運輸,盡最大努力保證上調和出口任務的完成。
5月1日
五一勞動節,普天同慶,北京50萬人大會,貴陽6萬多人大會,大張旗鼓地總結1958年大躍進、鼓幹勁,爭取1959年更大的躍進。晚間,大街上張燈結綵,燈火輝煌,可是商店裏糕點、水果等所有能吃的副食品貨柜上卻是空架子。用外強中乾來形容也是可以的。
5月3日
徐副省長從北京打電話說,中央安排我省第三季度上調糧食1.5億斤,要如數完成。我是存在僥倖心理的,心想能拖過去就拖過去,誰知中央並不放過。
5月17日
在地區糧食局長會議上,清理了各地區糧食庫存的大賬。匯總起來各地區匯報的數字使人震驚、擔憂。
現庫存糧減少了2億斤;
夏季糧食收購有2億斤無法完成;
糧食銷量要求增加2億斤;
上調給省的糧食要求減少2億斤。
這麼一算,到秋收9月底只剩2億斤庫存。
危急!危急!
5月25日
省委常委昨夜開會,徐省長傳達李先念副總理電話會議精神,說當前食用油的緊張程度,除了沒死人,不亞於糧食緊張。要採取非常措施壓銷,研究出結果,城市供應壓縮一半,農村不供應食油,保證出口任務的完成。
6月3日
周林、徐健生為出口食用油下了很大決心,命令我們連夜安排,指定由我親自給各地委第一書記打電話,傳達省委的意圖,要採取緊急措施保證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