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胡同西口、燈市東口、東羅圈兒
一九六O年代,我寄居在北京史家胡同。當時我就讀寄宿小學,周末才能回家,而我母親一年中至少有三個月被派往外地工作,還不算在外地搞四清之類的運動,所以周末我常留守學校。這樣的日子一長,我家以前的老保姆就看不下去了,她和當時的東家講好,讓我去她那裏,那家人就住在史家胡同的東頭。
這條胡同大約長兩里,內鋪柏油路,可以走汽車。胡同的西頭是米市大街,東頭是祿米倉。米市大街位於東單東四之間,這條街上胡同很多,史家胡同靠近燈市東口大街。據考證燈市口和祿米倉都自明清始,雖然當時早與燈火和米糧無關,但在一個小孩兒的眼裏,胡同兩頭的街道還是有些區別。
我念的子弟學校周末有校車,其中一輛就停站於燈市東口。這條街雖位於王府井和東四之間,但當時街邊多是機關學校,沒有商店。我童年時,路南與米市大街交口處有一家小商店,賣糕點糖果,夏天也賣雪糕。女十二中(前身是貝滿女中,後改為一六六中學)和空政文工團位於燈市東口的同福夾道內,因此小店裏常有些風姿綽約的青年男女在吃雪糕。
當時米市大街也沒有什麼商店,行人稀少,現在想起來真不可思議。印象中人民藝術劇院曾設有展示櫥窗,內放一些劇照和舞美圖片。沿米市大街向東單方向去,路西有個紅星電影院,距離東單更近的大華影院位於路東。紅星影院最初只放映新聞紀錄片,場子不大,觀眾不多,看起來老舊蕭條。大華影院算是很現代的,進門就是大廳,掛着很多知名演員的照片,其中有趙丹,白楊,王丹鳳等。雖是黑白照,但成像角度卻非一般百姓的正面免冠照,相中人風度容貌俱佳,令人印象深刻。或許因為影劇院,街道兩旁又無商店,從西口進入史家胡同後,也是清靜的,還帶些文化氣息。
進入胡同不久,就是史家胡同小學。小學位於路北,從朱紅的大門看進去是不大的前院和影壁。這裏很安靜,上下學時才見一群群學童。當時我沒聽說過重點小學,但這所小學的口碑非常好。一九六四年中國大陸為排演《東方紅》大歌舞調集了全國知名的從藝人員,內部曾稱周恩來是大歌舞的總導演。大歌舞后來被排成電影,影片裡沒有少年兒童的場面,但演出時確有一場「我們是共產主義的接班人」的童聲合唱,本人參加了。參加合唱者都是從各小學挑選出來的,而備選學童來自幾所幹部子弟學校,史家胡同、府學胡同,實驗一小和二小等。後來其中的一些學童又被選出來為外賓獻花,此類出風頭的事大概只能派給某些地位比較特殊或教學質量確實不錯的小學。
過史家胡同小學不久,路南就是人民藝術劇院的大門。我從來沒進去過,記得那裏有收發室和操場。從大門望進去,就能看到四層紅磚樓房。我雖年幼,卻也知道那裏面住着一些大演員,每次走過都懷着沒準能碰上誰的希望,最終誰也沒碰上。
胡同里還有若干大紅門,大門緊閉,青灰色的高牆很整潔,牆頭不見樹木。偶然遇到大門開,也看不出裏面的名堂。後來得知傅作義、劉文輝、徐向前、華國鋒、榮毅仁,章士釗等都曾在這條胡同里住過。早年胡同里還有一處駐軍,也是四層樓,院前有鐵欄杆。當時胡同中一溜灰牆的凹處多是小門小戶人家,因此樓房很顯眼。
北京很多胡同中都有大樹,大槐樹十分普遍。春來槐花開,香了一胡同。夏天樹上蟲子拉着絲吊下來,我們稱為「吊死鬼兒」,來往多避開。但印象中的史家胡同沒有什麼大樹,平時也少見坐在胡同里聊天兒乘涼的人,很清靜。胡同里除了清靜也很乾淨,北京很多胡同里都有公共廁所,離得老遠就能嗅出其所在,但我記憶中這條胡同里沒有公廁,這類場所多設在居民院或胡同叉口內。寒冬時,北京很多胡同下水道的周圍都結了冰,冰面上凍結着剩飯爛菜,而史家胡同絕少此類現象。
史家胡同里還有一些小胡同,我保姆幫傭的那家人就住在其中的一條小胡同里。這條小胡同位於路南,名叫東羅圈兒,西邊還有一條西羅圈兒胡同與之相對。這兩個胡同都很短,東羅圈兒還有一處小空場,很像「羅圈兒」。這些小胡同里既有小門小戶人家,也有大雜院。我寄居的那家是一個街門裏兩戶人家。挺窄的黑木門脫了漆,進門是一溜北房,房前有一小窄院兒,估計以前只住一家人,應該算是小戶殷實之家。那家平時只有四口人:爸爸,媽媽,女兒和老保姆。文革前的寒假,這家的長子從哈軍工回來度假,因為他比我們大了很多,我們稱他為大哥哥。他穿着海軍軍服,高高瘦瘦,很帥。平時我們都是在院子裏玩,很少出街門。大哥哥來了之後,就會帶我們上街買年貨鞭炮。跟大哥哥出去好處是他能做主買我們平時想要,大人又不給買的東西,比如糖葫蘆。臘月一起頭,商店裏就有糖葫蘆賣了,和夏天的冰棍兒類似,便宜又好吃,但小孩子還是沒錢買。跟大人上街機會本來就不多,即便是跟着我媽媽出門,她總以「不衛生」為由拒絕我卑微的願望,但小孩兒偏偏就喜歡「不衛生」的東西。
那年好大雪,大哥哥在院裏築雪牆,邀請鄰家孩子一起打雪仗,雪仗後來成為混戰,每個人的耳朵眼兒里都塞進了雪塊兒。晚上他脫了軍裝,帶着我們串胡同放鞭炮。北京人稱住在胡同里的,特別是生長在胡同里的孩子為「胡同竄子」,串胡同放鞭炮是「胡同竄子」的典型作為了。當時胡同之間常有小路相通,比如從東羅圈兒就可以走到乾麵胡同。待天擦黑後,我們蹲在牆根背風處,附近或有叉道或能藏身。看到孤身黑影,我們就點燃一隻小炮,待那人走近了扔出去。隨即跑走,身後傳來鞭炮響,還聽到那人在罵。我們笑着跑着,缺德嗎?是有點。為了不被抓住,我們還運用當時電影裏的「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的戰術。那會兒北京沒有夜生活,鮮少人因加班晚歸,因此行人並不多,若說驚嚇了很多人倒也未必,但驚嚇的地區涵蓋幾條胡同卻是有的。當然,諸如此類的壞事都是我們和大哥哥之間的秘密。
二、胡同東口、祿米倉
在史家胡同里,越往東走,越平民化。「平民化」是與時俱進的詞兒,但它能比較準確表達我對東口的感受。出胡同東口就是祿米倉大街,來往於此地二十四路公共汽車是從東直門到北京站口。在祿米倉之後的東總布胡同,這車就成了環線。雖只是兩站地,但乘客很容易糊塗,因此讓我印象很深。另一印象深刻的是靠近北京火車站口的那段路彎度很大,商店離馬路軋子又特近,有些地方還沒有行人路,因此行駛到這一段時,顛簸晃動很大。早年北京公共汽車在司機座旁都鼓起一個大鐵包,包里是發動機。冬天車廂內無上暖氣,故在發動機包外裹一層棉被。我記得小時候,最喜歡站在車頭,把手放在大鼓包上取暖,有時顛得雙手發麻。
雖是街窄路不平,但祿米倉街上的商店卻是不少。出胡同口不遠,就有一家比較大的副食店,人稱「二店」,附近胡同的平民多來此購物。因燈市口米市大街一帶沒有什麼副食店,我猜想住在胡同西頭的人也到這裏買菜,因此東口總是比西口熱鬧。冬天,上年紀的人多穿黑棉襖褲,黑襖前襟有些白點,那是北京人俗稱的「飯格粑」即食物殘渣。中年以下的人在棉襖外罩一件布衫,顏色偏素,以黑灰藍為主。小伙子比較經凍,有些人在藍制服里只穿厚毛衣。年幼的孩子或姑娘穿得稍艷,但孩子的罩衫或短或長,或肥或瘦,鮮有合身的。短的常露出一大截棉襖,瘦的呢?前襟下擺擠出一嘟嚕棉襖。我記憶中有段時間流行線呢,花色挺好看,但經不起洗,很快就縮水了。因為材料結實,雖是小了,家裏人還是捨不得丟,結果罩不住棉襖前襟,穿上不但難看,而且棉襖很容易髒。棉襖一冬都不會拆洗,罩衣一個月至少洗兩次,結果是乾淨罩衣保護着髒棉襖。那時街上的女人圍花格方頭巾居多,戴長圍脖的就顯得挺洋氣了。戴套袖不分男女,若不戴套袖,袖口一準磨得油光光的。
那時候糧食,副食,肉類都是按月定量供應,買時需憑購物本或票證。副食類包括食油、白糖、芝麻醬、粉絲、雞蛋等,因此無論冬夏,購物高潮多在月初或月末。月初採買的是等着吃的,比如食油,月末是怕過時不候,比如粉絲就可能拖到月末去買,如果不買本月定量就作廢了。因此在那些天裏,人們在塑料網兜或菜藍子裏裝上瓶罐。這是打油的,那是盛芝麻醬的,還別忘了帶上副食本,然後就奔了「二店」。街坊鄰居在櫃枱前排隊,順便聊天。輪到自己時,對售貨員笑着或陪着笑。買雞蛋時,售貨員先把雞蛋一個個放在三合板的箱子上,箱上有孔洞,孔洞大小正好不讓雞蛋滑進去,再打開箱內的電燈照一照,通亮的就是「好蛋」。那時不興假貨,沒有「壞蛋」的時候居多,但賣家還是要給買家照一照,圖個放心。
最有趣的是打芝麻醬,各家裝麻醬的瓶子不同,瓶口大小不一。售貨員先把瓶子放在秤上,加上瓶子重量,再根據定量,把秤砣撥到某個位置。比如定量三兩,秤砣一般撥到三兩多一點。然後她拿起店裏盛麻醬的大勺,那勺子裏永遠都有芝麻醬。很黏稠的麻醬從大勺里流下,形成一條淺咖啡色的細線,慢慢流入顧客的麻醬瓶中。隨着秤桿緩緩升起,售貨員要不斷地轉動着勺子,目的是控制麻醬的流量,並隨時截斷麻醬流。這是一絕活兒,弄不好麻醬會掉在秤盤上,或者給過了量。當時我總盯着那隻神奇的大勺,盯着盯着,就聽她用京片子說:「瞧,三兩多,沒短您的。」佩服之餘,也有些喪氣。若她沒這麼「油兒練」,興許我還能多得點麻醬,反正到了我的瓶子裏,她就拿不回去了。待打完芝麻醬,我會用指頭噌乾淨粘在瓶口的醬,邊走邊吃。
即便是非購物高潮,走到胡同里,我也常看到人們從胡同東口走來,或拎着一棵白菜或夾着一捆蔥,要麼托着一油紙肉末或幾塊豆腐,邊走還邊打招呼:「他大媽,買東西去了?」「他二大爺,副食店來了豆腐了,快去吧。」那時商店供應的豆腐是放在屜里,一個小商店最多能分到兩三屜,賣完拉倒。有時炒菜下了鍋,突然發現缺醬油少咸鹽了,差孩子去買也是常有的。買鹽沒什麼意思,打醬油還有點意思。當時醬油分兩種,一般醬油一角五分一斤,特級醬油兩角六分一斤,講究的人家用前一種炒菜,後一種伴菜,因此不能搞錯。醬油多數是一斤半裝瓶,打醬油最好用空瓶換,沒空瓶還要單算瓶子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