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從何時起,四川大地上開始流行一句傳言:「歲在甲午,蜀且有變。」這個傳言,讓好幾代宋朝皇帝惴惴不安。
公元1052年,還有兩年就是又一個甲午年了,坐在龍椅上的宋仁宗,已經坐不住了。
有天,他拉着宰相龐籍說:「孟知祥稱帝後的第一個甲午年,我爹還在那會兒,蜀地發生了王均兵變。」
他的意思是,甲午要動亂的預言看起來是真的啊,馬上又一個甲午年要來了,真是讓人憂心忡忡。
是宋仁宗太迷信了嗎?倒還真不是。
因為在他之前,每逢甲午年,川蜀地區還真的就發生了動盪。
比如公元934年,後唐西川節度使孟知祥稱帝,建立後蜀政權,這一年正是農曆甲午年;公元994年,王小波李順起義造反,起義軍攻佔成都,李順自稱「大蜀王」。
巧合的是,這兩次重大變故都是發生在甲午年。更巧的是,這兩次的動亂還一脈相承。
李順王小波造反時,對外宣傳造勢,聲稱「李順」是前一代造反者孟昶的遺腹子。
有這個旗號一豎起,川蜀大地上的群眾沸騰了,很多人出於對孟昶的懷念,紛紛加入了李順的反叛隊伍,起義軍最後攻佔了成都,李順自稱「大蜀王」。
對宋仁宗來說,六十年前,有一個李順利用謠言造勢,就成功掀起反叛,很難說,馬上到來的下一個甲午年,會不會有下一個李順?
會不會也是用這個套路,配合着「歲在甲午,蜀且有變的」謠言,再次掀起叛亂?

1.「甲午年蜀必亂」:宋初四川的動亂和謠言
那麼問題來了,為什麼是四川?因為自打宋朝開國以來,他們統治下的四川,就像一個高壓鍋,丟個火星子都能燃起沖天烈焰。
在北宋統治之前,蜀地一直處於後蜀政權之下,三十三年裏,雖然後蜀皇帝作風比較奢侈,但也算維持了一方平安,蜀地的經濟、文化都得到了不錯的發展。
直到公元966年趙匡胤派遣禁軍征討四川,這才滅掉了後蜀政權。
但是,滅掉了後蜀政權,不表示趙宋在蜀地拿到了統治權。
當時,趙匡胤派去討伐後蜀的將領,打仗是把好手,行政上卻是個禽獸,到處燒殺搶掠,欺男霸女,逼得已經投降的後蜀大將率兵反叛,宋朝花了兩年多時間才徹底平定。
從那以後,在宋朝皇帝心中,川蜀之地儘是刁民,對待刁民就應該上手段,讓他們知道造反的後果。
就連宋朝的士大夫說起四川人,都是「奸訛易動」、「俗悍巧勁,機發文詆,窺變怙動,湍涌焱馳」。脾氣火爆,奸猾強悍,愛搞事情,反正都不是什麼好詞。
帶着這樣的偏見,宋朝對川蜀之地徵收的稅負,比後蜀政權還重,而選派去四川的官員,還會從中再撈一筆。
更要命的是,宋太宗根本不拿四川當自己家地盤,甚至對副宰相趙昌言說「西川本自一國」,只是太祖皇帝英明神武打了下來,到現在不過三十年。
言下之意是,四川這地方就是反賊多,實在不行,這地盤我不要了。
對蜀地一貫的鎮壓政策,外加沉重賦稅,導致川蜀之地民眾對宋朝,一直心懷不滿,而這,也就為「歲在甲午,蜀且有變」的造反謠言提供了發酵的土壤。
這不,眼看着馬上又要到下一個甲午年了,宋仁宗和他的文武官員,都被 「甲午再亂」的謠言搞得人心惶惶。
因為誰也不知道,傳言會不會再次成真,四川會不會再次發生什麼動亂。
巧的是,這一年的西南地區,剛好又爆發了一場儂智高叛亂。
儂智高本來是廣西的一個小土司,同時向交趾及宋朝稱臣納貢,也就是今天的越南。
因不滿於交趾的壓迫,想投靠宋朝尋求庇護,宋朝不想引火燒身,一直不搭理他的要求。儂智高懷因此恨在心,居然舉兵叛亂了,一舉攻下了廣西重鎮南寧,自立為王。
消息傳來,本來就神經緊張的宋仁宗,越發擔心四川的情況了,趕緊派出了當時的第一名將狄青去廣西平叛,想要儘快控制住叛亂。
不過,更麻煩的,此時的四川已經是謠言滿天飛,從官員到百姓,從皇宮裏的皇帝到山林里的隱士,每個人都在談論即將到來的甲午年動亂,搞得社會生產都沒辦法順利進行。
百姓動不動就拖家帶口跑到深山老林里,官員要麼被嚇得不敢辦公,要麼就大搞嚴刑峻法。
四川人隨便一個犯了一點法,就給人全家流放出四川,一輩子不能回來。就連當地人祭祀都江堰的修建者李冰父子,都會被當成聚眾謀反。
2.迷霧中的大宋,艱難選擇
面對已經謠言滿天飛,被謠言攪得人心惶惶的四川,當時的士大夫是怎麼看的呢?
眼看着四川的社會氛圍越來越高壓,作為四川本地人的蘇洵,也就是蘇軾他爹,專門給本地一把手寫了一封信,提出了自己對謠言的看法。
蘇老爺子表示,謠言之所以傳播這麼廣,是有原因的,根子出在咱們四川的社會太壓抑了。
為什麼壓抑呢?有兩個大的問題,第一個,四川的貧富差距太大,階級矛盾很嚴重。
有錢人喜歡炫富,動不動招搖過市,穿得五光十色,出門都是什麼寶馬奔馳邁巴赫,可老百姓呢,飯都吃不飽,每天看着這幫有錢人炫富,那能高興嗎?再這麼下去,窮人肯定要造反。
四川的第二個問題是,朝廷派來的禁軍和地方軍隊之間不對付。
這些禁軍有錢有糧,還有京城戶口,可地方部隊窮得都沒褲子穿了,兩邊誰都看不起誰,動不動就打架鬥毆,要是控制不住,肯定要出大亂子。
針對蘇老爺子的發言,四川另一位知識分子表示反對,此人名叫張俞,隱居在青城山里,是蜀中名士,和多位益州知州關係很好。
他覺得甲午再亂這個說法,簡直是危言聳聽,上一個甲午年之所以會有大亂,還不是因為朝廷收的賦稅太重了,派來的官吏貪得太多了,才會造成民怨沸騰,釀就大禍。
現在政治清明,賦稅徵收適中,百姓安居樂業,根本就沒有動亂的可能。而且四川的駐軍本身就沒有什麼戰鬥力,當兵只是為了混口飯吃,朝廷又沒有餓着他們,怎麼會造反呢?
蘇洵和張俞都是本地人,按理說看到的場景也是一樣的,怎麼在蘇洵那裏,四川一副民不聊生快要崩潰的社會圖景,在張俞那裏卻是百姓安居樂業,社會和諧穩定的景象呢?
而且,這兩人的結論還南轅北轍,一個覺得肯定會大亂,必須馬上改革,一個卻覺得不會有事,不用擔心。
兩位本地士大夫的意見都這麼不統一,可想而知,遠在開封的宋仁宗有多頭疼了。
當然,這裏面最讓他頭疼的,是究竟派誰出任益州知州,坐鎮成都,安撫民眾。
這個人既要有能力安撫民眾,還要熟悉四川的情況,更重要的是,他必須是宋仁宗信任的人,萬一是一個深受百姓愛戴的,到了當地,再學孟知祥搞一個自立為王,麻煩更大了。
千挑萬選,宋仁宗選定了一人,此人叫程戡。
之前一直在西北前線任職,擔任過陝西轉運使,負責西北前線的後勤供應和軍需補給,擅長隨機應變,政務能力非常強,並且已經擔任過一任益州知州,對四川情況比較了解。

3.大宋官員如何闢謠?
程戡到了益州之後,也不闢謠,而是當真的來對待,瘋狂修城牆,嚴正以待。
結果呢?甲午年上半年風平浪靜,最後大家都覺得,甲午年大亂也不過如此。
宋仁宗這邊也樂壞了,立馬把程戡調回北京。
然而歷史卻給仁宗開了一個荒誕的玩笑,就在程戡將要離任之際,京城開封和四川同時出現了異動,謠言再次傳得沸沸揚揚。
先是開封突然出現一個勁爆消息,說仁宗乳母的兒子張茂實,其實是仁宗的親弟弟。
要知道,仁宗一直沒兒子,大臣們正為繼承人問題發愁,這種皇室秘聞一旦傳開,必定引發朝野震動。幸好張茂實對皇帝忠心,自己把造謠的人抓到了開封府,才沒釀成大禍。
不久後,天象上又出現了「客星」的異象,所謂客星,就是天文學講的超新星。
超新星爆發時會發出大量電磁輻射,照亮整個星系。這顆超新星就是天文史上非常有名超新星SN1054.
當時人們甚至能在白天的時候肉眼看到。這在古人看來,就是極大的凶兆,意味着政事混亂,災禍多發。

恰恰在超新星爆發的同時,四川又開始流行起動亂即將發生的謠言。前面提到在廣西起兵叛亂的儂智高,打不過狄青,接連兵敗,最終帶家人逃到了大理國,也就是今天的雲南。
按理說,他這個時候已是喪家之犬,沒有什麼威脅了,誰知道四川南部的黎州卻傳來了儂智高將要圖謀四川,東山再起的謠言。
甲午年還沒過完,很多人聽到這個說法頓時覺得,原來甲午再亂是應驗在了儂智高身上,惶恐情緒再次席捲四川大地。
仁宗又派了張方平去接任。張方平面對這麼一個棘手的爛攤子,他幹了三件事。
首先,他下令停止一切過度備戰,別再調兵器進四川了!意思是大家別再自己嚇自己了,謠言宜疏不宜堵。
今天社會上各種謠言之所以傳播得又快又廣,首要原因當然是因為民眾的知識水平不夠,可官方層面草木皆兵的處理有時候也是謠言的催化劑,本來大家還不信,結果你大張旗鼓又抓人又戒備的,假的也變真的了。
叫停備戰之後,張方平使出了第二招——公開喊話,他每天循環在城裏向群眾宣傳,儂智高自身難保,攻個毛四川啊!大家都別信,靠着鋪天蓋地的宣傳手段,穩住了民眾情緒。
張方平的第三招更絕,他宣佈要在這年的正月十五舉辦超大燈會,白天晚上城門大開!全城嗨起來!
用歡樂對沖恐懼,老百姓一看,知州都不在乎謠言,那咱們還怕啥,接着奏樂接着舞,民間的情緒也就慢慢緩和了。
更關鍵的是,張方平還派人去查謠言源頭!結果發現,謠言是一個在邊境做翻譯的小商人造的。
抓到造謠者後,張方平直接派這人去大理打聽儂智高的下落,最後帶回來一個消息:「儂智高已經被大理人砍了!」消息的真假張方平也不知道,但他知道,所有人都想要這個答案。
於是他就順其自然公佈了這個消息,百姓也就徹底放鬆了下來,這個困擾了大宋王朝上百年的謠言,這才被被掃進了塵埃里。
這事兒再次說明,謠言從來不是憑空來的,背後都是消息的不透明造成的。
而最牛的闢謠方式永遠是:讓大家看到你在做事、讓大家看到你不怕,以及給一個大家願意相信的「結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