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現代戲劇史上,曹禺23歲即享有大名,憑藉一部《雷雨》,確立了他在戲劇史上的領軍地位。一時間前途無量。接下來,他以每兩年一部的速度,不斷產生新作,令人刮目。
曹禺(1910~1996年),天津人。原名萬家寶,我國現代著名戲劇家。父親萬德尊曾是中華民國總統黎元洪的秘書。黎元洪下台後,曹禺隨父親返回天津。13歲入讀南開中學。16歲在報刊發表連載小說《今宵酒醒何處》。18歲考入南開大學政治系,因不喜歡政治,19歲時轉入清華大學西洋文學系二年級。還在南開讀書期間,曹禺便對戲劇產生了濃厚興趣。為豐富自己的演出實踐,他先後排演了多部劇作。
1932年,鄭秀也考進了清華大學法律系。這一年,曹禺執導了英國作家高爾斯華綏的《罪》。劇中有這3個主要人物,曹禺和好友分演兩個男主角。女主角一時找不到合適人選,有人推薦法律系一年級女生鄭秀,她在貝滿女中讀書時就演過七八場戲,都很成功。於是,性格活躍、穿着時髦、在清華一枝獨秀的鄭秀,便順理成章地成了這部戲的女主角。
鄭秀字穎如,祖籍福建,出身於官宦家庭,父親鄭烈是南京最高法院法官,姨父沈璇慶曾在海軍部任職。鄭秀從小即跟隨姨母到北平讀書,在貝滿女中時,鄭秀便是一個活躍分子,愛活動,愛打扮,能講一口流利的英語。1932年,鄭秀考入清華大學法律系,因緣際會,經人推薦,被曹禺拉入劇中。
劇作後來演出成功,曹禺也在劇外贏得芳心。還在彼此相戀期間,曹禺創作了他的巔峰之作《雷雨》,成為1933年最美麗動人的故事。這年暑假,曹禺請求鄭秀不要回家,留在學校陪他寫作。每寫出一頁手稿,曹禺就交給鄭秀先讀,鄭秀再用工整的字體謄寫一遍。
這後來成了曹禺一生中最燦爛的時光,在和鄭秀戀愛與婚姻存續的19年中,曹禺一共寫了6部劇本。
1933年,23歲的曹禺創作完成了四幕話劇《雷雨》,這部作品的面世震驚了整個戲劇界,曹禺也因此一舉成名。《雷雨》的問世標誌着中國現代話劇藝術開始走向成熟。同年,曹禺大學畢業,先後在保定中學、天津河北女子師範、南京國立戲劇專科學校教書。
此後,他平均以每兩年一部劇作的速度,創作了《日出》(1935年)、《原野》(1937年)等影響巨大的話劇劇本,奠定了他作為中國現代話劇大師的地位。
抗戰爆發,曹禺輾轉重慶等地,先後完成了劇作《蛻變》(1938年)、《北京人》(1940年)。1942年,他將巴金的《家》改編成戲劇。1946年,他應邀赴美國講學,次年,回國創作了電影劇本《艷陽天》,並親自執導拍攝完成。
建國初期,曹禺39歲,年輕氣盛,充滿活力,滿懷激情。政治上受到信任,先後擔任了中央戲劇學院副院長、北京人民藝術劇院院長。藝術上也正處在成熟期,理當進入高峰狀態。他當時躊躇滿志,想到過去寫了6部戲,以後前途輝煌,至少還可以再寫20部。結果大出所料,後半生僅只寫了3部,還很不成功。
按照當時形勢的需要,他必須將筆觸從過去轉向新時代,歌頌新人物,堅持文藝為工農兵服務的大方向,努力塑造工農兵的高大形象。
為此,他創作了像《明朗的天》、《膽劍篇》和《王昭君》這樣的劇本。雖然下了很大的功夫,也算嘔心瀝血。但總體反應平平,根本不能同建國前的劇作相提並論。說得尖銳一點,後期的三部劇作,從主體到內容,都是圖解政治,為某個政治目的而創作。
原本,創作是一項個體意識的活動,是基於個體對生活的觀察和理解。然而新時代的創作,走的是另外一條道路。劇作《明朗的天》,是曹禺進入新社會後創作的第一部作品,也是領導交給他的第一個創作任務。為此,他到協合醫院體驗生活,目睹了知識分子思想改造運動的過程。原本覺得應該有寫的,誰知一動起筆來,才感到異常吃力。這部戲中的黨委書記董觀山,擱在過去,就是自己說了算,譬如寫《雷雨》中的周朴園,自己對人物是怎麼理解的,就怎麼寫,只須把握好人物的性格特徵就可以了。但新時代的創作就不同了,提筆寫作時,周圍意見紛紛,人多嘴雜,這個人讓這麼寫,那個人讓那麼改。今天這個部門審查,是這個意見,明天換個部門檢查,又是那個意見。曹禺誰的意見都得聽,結果不知改了多少遍,仍然不能通過,弄得曹禺無所適從,夜不能寐。這樣一種創作環境,擱在過去,哪裏能產生《雷雨》這樣的文學經典。
他也曾經想寫國務院下屬的部長黃敬、錢正英,優秀售貨員小謝,單收集幾個先進人物的事跡,就記了數十本。大家都催他趕快寫,以便迎合潮流,結果他卻遲遲不能動筆。因為有太多的框框,和各種文藝理論的限制,弄不好就會棍子、辮子、帽子一起來,讓人不敢寫也無法寫。
曾經駕輕就熟的創作規律和藝術個性,被一概痛斥為資產階級的文藝思想。他越來越感覺自己不會創作。看到年復一年的政治運動和文藝批判,挨整的文藝人士越來越多,涉及面越來越廣,曹禺想要迴避,他不止一次地對子女說,真想到大學教書,哪個大學都行。
有段時間,他對長女萬黛說,他怕黑,不敢一個人呆在屋裏,管不住想拿刀子捅自己。他說後面有鬼追他,殺他,他要跳樓,從火里衝過去。他說自己對文藝界某個領導怕得要命,他被這個領導當眾點名做過檢查。這樣的精神狀態使他患上了神經官能症,不得不多次入院治療。
文革來臨,環境更為險惡,曹禺也不能倖免,被押往街頭掛牌示眾,拖來運去輪番揪鬥,半夜也受審訊,無法正常休息。人不當人,毫無尊嚴可言,任隨別人拉他出去,指着鼻子叫罵、羞辱、恐嚇。每天都有寫不完的交代檢查,應付不了的外調材料,直到心力交瘁。
等到形勢好轉,想要重操舊業,才知道早已經不能寫,也寫不出來了。但他又那麼的不甘心,多麼希望還像年輕時那樣,奮筆疾書,隨心馳騁。他要掙脫長期禁錮他的枷鎖,但枷鎖無處不在,如影隨行。創作《雷雨》時的環境已經不復存在,縱是天才,也無可奈何花落去。
曹禺應該是明白的,他只是心不甘情不願。1996年,女兒萬黛最後一次去醫院看望他,此時的曹禺已經十分虛弱,將不久於人世。父女倆在交談中,曹禺突然問:「黛黛,你說我還能寫東西嗎?」女兒沒有正面回答他。其實他應該知道答案的,他不過是想給自己一個平衡、一個安慰罷了。
他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絕無可能再創輝煌。回顧自己後半生的創作經歷,唯有一句深深的嘆息:「我太聽話了!」
2021-07-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