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當初,李儇在阿父的攛掇下,讓陳敬瑄與其他幾位禁軍將領比賽打馬球,約定勝者擔任西川節度使。
陳敬瑄雖然出身低微,也沒什麼名聲,但憑藉着過硬的馬球技術,以及與田令孜的關係,成功地從比賽中脫穎而出。
一場馬球比賽決定一方大員歸屬。這事兒史上罕見。

▲馬球,唐朝最流行的貴族運動。圖源:網絡
後來,李儇與阿父田令孜關係破裂。僖、昭政權交接後,唐昭宗比他哥哥更加討厭田令孜。
田、陳弟兄見新皇帝態度如此,為了自保,遂拒絕朝廷所派的「監西川軍」入境。
唐昭宗本就不爽藩鎮跋扈,見四川如此反應當即炸毛。此時恰逢田令孜與義子王建反目,雙方正在成都相持。想想手裏的兵,唐昭宗當即應王建之請,派新任的西川節度使韋昭度領軍,與王建一起討伐田陳二人。
王建,這人大家可能不熟。對他,只要知道一件事就好了:
五代十國,前蜀開國國君。

▲五代十國形勢圖。圖源:網絡
朝廷的軍隊入川後,仗打了兩年。由於韋昭度不諳軍事,局面漸漸被王建掌控。在王建的逼迫下,韋昭度自己一個人跑回長安,軍隊卻被王建收編了。
最後,在朝廷的助攻下,王建攻佔成都。收拾了田、陳兄弟二人後,王建順勢派兵阻絕劍閣,切斷了四川與朝廷的聯繫。
就這樣,唐昭宗上台第一戰,以損兵失地而告終。
以前關中危難之時,大唐皇帝尚可西奔入蜀。如今蜀地已失,今後唐廷遇禍,再無可逃蜀可能。

在古今戰爭中,雙線作戰公認難度是非常大的。唐昭宗做到了。
在征蜀之戰的同時,另一場削藩大戰也在激烈交鋒中。
公元890年,西川戰事尚未結束,朱全忠、李匡威、赫連鐸三個強藩聯名上書,請求朝廷出兵,與其一同討伐「國患」。
「國患」是誰?——河東李克用。
然而,這個「國患」卻一點兒也不好對付。當年平定黃巢之亂,有一半的功勞可算他的。也正因平亂有功,李克用被封晉王,賜予李唐皇族身份,長期割據河東。
在當時的形勢下,李克用與朱全忠是死敵,雙方一直纏鬥不休。後來的歷史大家都知道:朱全忠終其一生都無法徹底戰勝李克用。而李克用的兒子李存勖,最後埋葬了老朱家的天下。

▲後唐莊宗李存勖畫像。圖源:網絡
唐昭宗顯然不可能預知未來,他只知道自己很討厭李克用,正如討厭西川的田令孜一樣。所以當看到三個強藩給自己撐腰,要攜手滅了李克用的時候,他怦然心動。
朝中大臣連連反對,都說柿子先挑軟的捏,選誰不好?何苦上來就挑戰噩夢難度?
但唐昭宗還是決定下詔削奪李克用的官爵和皇族身份,派張俊帶着禁軍家底出征河東。
與西川之戰相比,這場戰爭對唐朝來說是更大的災難。
所謂「三個強藩」撐腰,到最後,敗的敗,看戲的看戲,對戰爭的進展幾乎沒有什么正面影響。而張俊所率領的天子之軍,則為了軍功、為了地盤,不停向前推進,直到遇上了河東李存孝。

▲李存孝,這個人就更加生猛了。圖源:網絡
史載,官軍「一戰而敗,委兵仗潰散……部下離散將盡」。不僅損兵折將,朝廷的臉面也於此戰給敗光了。
要知道,唐昭宗是一個很好面子的人啊。
河東之戰後不久,割據岐州的岐王李茂貞給唐昭宗寫信,信里公然嘲諷皇帝:
未審乘輿播越,自此何之!
以後你打了敗仗逃出長安,能逃到哪裏去呢?
心中本就憋屈的唐昭宗忍無可忍,向宰相杜讓能下令,準備出兵討伐李茂貞。
杜宰相聽了大驚,心想禁軍剛河東大敗不久,戰鬥力尚未恢復,此時若與近在咫尺的李茂貞交戰,贏了尚且好說,要是輸了,那可就不只是西漢七國之亂誅晁錯那麼簡單了。
面對杜讓能的勸諫,唐昭宗不為所動,理直氣壯地說道:
吾不能孱孱坐受凌弱!
為了出這口惡氣,唐昭宗與李茂貞掐起來了。
結果又敗了。
果然,在李茂貞的要求下,唐昭宗含恨賜死了杜讓能,這才平息了戰事。

討伐藩鎮的戰爭,以唐昭宗敗光家產告終。
由於當初宣傳削藩太過高調,加上又與近在咫尺的李茂貞交惡,以至於後來唐昭宗一募兵,李茂貞就率軍來攻。新組建的禁軍沒練幾天,便被趕來的岐州兵給殺散了。
不過,在當時的形勢下,雖然藩鎮勢力很牛,朝廷勢力很弱,但要滅掉唐朝,卻也非易事。
壓斷大唐的駱駝背,還差最後一根稻草:
宦官之禍。
雖說與前幾任皇帝一樣,都是被宦官擁立的,但唐昭宗不僅不領宦官的情,反而更加急切地想擺脫宦官的控制。
朝中有了這樣一個皇帝,朝臣與宦官的鬥爭自然漸趨白熱化。
唐昭宗的矛頭,首先對準擁立自己上位的大宦官楊復恭。
由於楊復恭一直以擁立新帝之功自居,又是禁軍名義上的統領,於是在朝中飛揚跋扈,常常專斷朝政,甚至在唐昭宗面前毫無人臣之禮。
這一切都讓唐昭宗極為不爽。
為了對抗楊復恭,唐昭宗先是將楊復恭的養子,勇力絕倫的禁軍統領楊守立拉攏過來,厚加賞賜,並賜名李順節,又擢升官職,製造其與楊復恭的對立,削弱楊復恭的實力。
緊接着,唐昭宗又找准機會,對楊復恭削權去官。楊復恭大怒,率領乾兒子們舉兵造反。唐昭宗率軍迎戰。雙方在長安打了起來。
戰鬥結果:唐昭宗勝。
這是自中唐以來,皇帝在與宦官的鬥爭中罕見的勝利!
公元900年,宦官劉季述、王仲先等人發動政變。他們迎立太子,廢掉唐昭宗,並將其幽禁。不過僅用兩個月的時間,唐昭宗的朝臣們便成功平息了政變,唐昭宗復位。
他又贏了。
照理說,按這形勢發展下去,唐朝的閹宦之禍,是完全可以在唐昭宗的主導下徹底解除的。但令人費解的是,唐昭宗停手了。他似乎並沒有興趣完全剷除宦官集團。
一邊是憤怒的朝臣,欲殺光宦官而後快;一邊是倍感失落的宦官群體,為自己的生死而惶恐不安。
雙方都需要皇帝出來站個台,到底要鬧哪樣嘛?
可唐昭宗就是不表態。
由於皇帝沒法控制兩派相爭的局勢,兩派只得各尋靠山。
宦官派找了昭宗克星李茂貞,後來乾脆由李茂貞出兵把唐昭宗給擄到鳳翔去了。
朝臣們眼看皇帝被擄走了,這哪行?對宦官愈發恨得咬牙切齒,於是找來了李茂貞克星——朱全忠。
朝堂上的爭鬥,終於將藩鎮勢力引了進來。
刀光劍影之下,大唐的命運危在旦夕。

▲朱全忠的賜名就是對唐朝最大的諷刺。圖源:網絡

公元903年,在朱全忠的圍困下,李茂貞的鳳翔撐不住了。
當時天寒地凍,鳳翔城內柴糧俱乏,每天都有許多人凍餓而死,吃人肉的現象也十分普遍:
人肉每斤值百錢,犬肉值五百錢,每日進奉御膳,就把此肉充當。
李茂貞放棄了。他把唐昭宗交給了朱全忠,以此換取生存的機會。
隨後,朱全忠帶着唐昭宗返回長安。在那裏,宮裏所有的宦官盡數被殺。困擾唐朝近百年的宦官之禍,竟以這種方式完結了。
公元189年,為誅十常侍,袁紹、何進議招董卓率軍入京。及十常侍誅,董卓亦獨亂於朝政。東漢行將就木。
歷史是何其相似。如今,為大唐帝國掘墓的鏟子,交到了朱全忠的手上。
公元904年,朱全忠逼迫唐昭宗遷都洛陽。車駕經過華州的時候,民眾夾道高呼萬歲。此時的唐昭宗,似乎已經預感到不祥的命運,竟哭道:
勿呼萬歲,朕不復為汝主矣!
果然,就在遷都洛陽的當年,唐昭宗李曄被朱全忠殺害。
與唐懿宗、唐僖宗相比,唐昭宗堪稱勤政皇帝,有恢復大唐昔日威風的志向,他也的確將夢想付諸行動。然而,16年辛苦經營,竟是如此結局。
公元905年,朱全忠在黃河邊的白馬驛殺盡唐朝廷政要,投屍於黃河,史稱「白馬之變」。至此,唐朝廷已然名存實亡。
公元907年,朱溫接受唐哀帝李柷的「禪位」。
大唐,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