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祥符九年八月，出使洛陽的宦官鄭志成回京，向宋真宗匯報了一個非常震驚的消息：從洛陽到開封的路上，經常看到有人賣耕牛。
在農業社會裏，耕牛是非常重要的生產資源，私自售賣和屠殺耕牛是重罪。北宋的時候，哪怕是因為饑荒殺耕牛吃，也要被刺配到邊疆，到後來南宋的時候更嚴格。宋高宗曾經針對宰殺耕牛的行為下過一系列的詔書：殺牛、知情買肉的人，徒刑兩年，流配千里，即便是舉報者，都能拿到三百貫的賞錢，可見懲處力度之大。
所以宋真宗非常生氣，洛陽是西京，開封是東京，連兩京之間的大道上都有賣牛的，其他天高皇帝遠的地方可想而知更嚴重。宋真宗不明白，為什麼在這種衣食豐饒的年辰里，百姓的覺悟那麼低，非要賣耕牛，非要吃牛肉，真的是太過分了。
八月十六日，氣呼呼的宋真宗下了一道詔書：從今天起，屠殺耕牛以及盜殺耕牛者，即便是（涉案數量上）達不到死刑的標準，也要全部抓起來，從重處理。
宋真宗之所以這麼氣呼呼，是因為他在此前收到了一系列「形勢大好」的消息。
在此之前的夏季，整個中原地區都遭遇了非常嚴重的蝗災。那時候應對蝗災沒有什麼特別好的辦法，最好的措施就是祈福，希望老天爺保佑，讓蝗蟲自己死亡，或者乖乖地飛到海上去，一了百了。
宋真宗也是這麼做的，派人到全國各地的道觀和寺廟祈福，宋真宗本人也去了玉清昭應宮、開寶寺、靈感塔焚香祈禱，應對措施相當得力。
既然宋真宗都親自出動了，那麼治理效果就必然很好，不好不足以平民憤那種好。
所以，兗州很快就立竿見影地傳來好消息，說蝗蟲非常通人性，過境的時候不吃麥苗，只吃豆葉，一點都沒有影響收成。為了證明所言非虛，他們還帶來了一束完整的麥穗，又長又大，看得宋真宗非常激動。
京城也報告說，城西有一戶農家，只有幾畝薄田，聽說蝗蟲飛來，一家人相顧而泣，誰知道蝗蟲自己就飛走了，根本沒吃他家的莊稼。
連宰相王旦都很開心地說，要不是有神仙保佑，「則蔬果林葉殆無遺矣」。
宋真宗越發激動，他很明顯感受到了自己祈禱的成果，於是，他抓緊時間派自己最信任的宦官，到開封府、河東路、淮南路、京東路、京西路、河北路去查看受災情況。
不出所料，好消息那是源源不斷地傳了回來：
開封府說，祥符縣的蝗蟲自己抱着草就死了，蝗蟲的屍體鋪了幾里路，還帶了一顆附着死蝗蟲的草回來給宋真宗看；
京兆府、華州上書說，蝗蟲飛到他們境內就自己死了（看看人家這覺悟，沒有派人視察，自己也要主動上報喜訊）；
河東匯報說，所有的糧食都生長狀況良好，只有潞州有蝗蟲飛過，但是沒有造成災害；
相州匯報說，安陽縣的蝗蟲自己抱着草就死了，屍體覆蓋十多里，磁州、瀛州、博州等地的蝗蟲都沒有出現災害……
到了八月七日，所有的消息匯總到開封之後，宋真宗非常高興地對宰執們說：「各路的使臣都說，蝗蟲不吃莊稼。」
這種憑藉常識就能判斷出真假的問題，本來任何成年人都不會相信的，你想想，蝗蟲過境，偏偏不吃莊稼，這跟你開個自助餐廳，食客們只吃白灼大白菜、不吃海鮮有什麼區別？
但是既然宋真宗這麼說了，大家也只能同聲附和，說：「本來上個月蝗蟲飛到河北的時候，大家都很擔心，但是這個月大風一吹，就把蝗蟲吹跑了，今年的收成一點都不用擔心了。」
在宋真宗看來，這個邏輯就真的閉環了。
蝗蟲即將成災，既有神明的庇護，也有大風的吹拂，所以蝗蟲要麼吹跑了，要麼自己死了，人證物證俱在，多麼合理的解釋。
所以，當宋真宗聽到百姓還要賣耕牛的時候，才如此氣憤，認為就是百姓嘴饞想吃牛肉，所以才不顧朝廷禁令賣牛殺牛，必須要加大處罰力度才能制止。
他在這個嚴密的信息繭房裏，根本沒有想到，這是蝗災嚴重，百姓根本活不下去，只能冒着流放的危險，賣牛換一些糧食維持生計。
當然，宋真宗也不是一個徹底的傻子，不久之後，他就自己找到了這個信息繭房的漏洞。
第二年、也就是天禧元年二月九日，河東提點刑獄司給宋真宗匯報說，晉州、潞州因為蝗災和旱災，收成非常不好，希望能夠把去年秋天沒交夠的稅免掉。
宋真宗驚奇地反問道：「上次轉運使說河東沒有蝗災啊？怎麼回事？」
所以說，不能看合訂本……
2025年12月2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