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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全國之力,陪一人演戲」

王羲之反對北伐,不是因為文人王羲之膽小怕事,而是他對國力的冷靜評估,對時局的深刻洞察和對民生的深切關懷。 他看到了什麼? 他看到了一個千瘡百孔的東晉,他看到了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百姓,穿越數千年,我們閱讀《王羲之年譜》,《晉王右軍集》時,仍能看到王羲之的苦口婆心,體會到他真摯的懇求言辭。 這也證明,王羲之不僅是一位書法家,更是一位被藝術盛名所掩蓋的,有遠見的政治家。

公元349年,後趙皇帝石虎病逝了。

後趙,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割據政權,而是一個威震北方,疆域東到大海,西到河西,南到淮河,北達燕代,幾乎佔據半壁江山的龐大帝國。

但石虎一死,帝國瞬間就陷入到了萬劫不復的境地,石虎的兒子們,養孫們,帝國的將領們,好像餓瘋了的狼一樣齊齊撲向權力寶座,開始了瘋狂的撕咬和殘殺。

這對北地的老百姓來說是巨大的災難,但對偏安江南的東晉朝廷來說,似乎是一個天賜良機,北方政權強大時,朝廷興復無望,現在北方混亂,他們馬上就看到了收復中原,光復舊都的希望。

而就在此時,殷浩被推上了歷史的台前,肩負起了北伐的重任。

不過這場看似合理的北伐,最終卻以十分滑稽而悽慘的方式收尾,這次北伐的失敗,不僅讓東晉收復中原的夢想再再再一次的化為泡影,還把東晉內部的權力結構來了一次大洗牌。

一個強大的帝國為什麼會崩塌?一個絕佳的機會為什麼抓不住?讓我們抽絲剝繭,回到那個風雲激盪的年代。

簡單來說,石虎在位時異常殘暴,他的殘暴不止針對漢民,對自己的本族羯族也毫不手軟,尤其他殘酷無道的統治,使得後趙社會矛盾尖銳,百姓怨怒,就像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火藥桶一樣。

石虎在繼承人的問題上也有嚴重錯誤,臨終前,他沒有把皇位傳給年長有為的兒子,反而傳給了他年僅十歲的小兒子石世,石虎的另外一個兒子石遵,手握重兵,鎮守關中,聽說石世繼位,他很不服,率兵東進,一路上也沒遇到什麼抵抗,直接就抵達了後趙的都城鄴城,就是今天的河北臨漳。

此時,在鄴城掌握大權的是石虎的養孫冉閔,冉閔等人見風使舵,打開城門,石遵進城之後殺死石世,自立為帝。

石遵稱帝之後,因冉閔有從龍之功,被封為都督中外諸軍事,掌握了更大的軍權,但君臣之間並不和睦,石遵認為如此發展下去,冉閔將會成為巨大的威脅,於是想要設計除掉冉閔,不料走漏消息,反被冉閔先發制人,冉閔殺死石遵,扶持了石虎的另外一個兒子石鑒為帝,但石鑒已成傀儡,大權掌握在冉閔手中。

而這些事情,不過發生在數月之內,皇權的頻繁易主,導致中央朝廷對地方的權威大打折扣,後趙各處鎮守將領紛紛觀望,他們開始擁兵自重,拒絕承認中央政權,北方旋即陷入大混亂。

權力真空了,群雄逐鹿了,眼見就要血流成河了,那對於東晉來說,這不就是好到不能再好的機會了麼?

(冉閔)

北方如果是一頭巨獸,那麼現在這頭巨獸已經在轉圈咬自己的尾巴了,那正常來說,只要東晉皇帝的智商大於八十,肯定是要傾全國之兵,北上收復失地,飲馬黃河,名垂青史還不是分分鐘?

哎,這歷史啊,就是非常弔詭,您說這個時候東晉朝廷在幹嘛?

朝廷沒有北伐,而是忙着內鬥。

內鬥的兩位主角,一個是桓溫,一個是司馬昱。

荊州刺史桓溫,手握長江上游的兵權,此人雄才大略不必再提,數年前更是才滅掉巴蜀的成漢,聲威大震,桓溫當然是想要抓住這次北伐的機會的,他要通過北伐積累更高的聲望,至於積累這麼高的聲望做什麼?那不好說,有一種說法是,桓溫想要篡晉自立。

無論桓溫想要幹什麼,這次北伐如果讓桓溫掌握,那都不是司馬昱想要看到的,所以他把殷浩推了出來。

對於司馬昱要用殷浩北伐這件事,有一個成語足可評價,那就是:

付諸洪喬。

巧的是,這個成語的典故,正好來自於殷浩的父親,殷羨。

《世說新語·任誕》:殷洪喬作豫章郡,臨去,都下人因附百許函書。既至石頭,悉擲水中,因祝曰:沉者自沉,浮者自浮,殷洪喬不能作致書郵。

殷羨原本在京師做官,後來離開京師到豫章郡做太守,因為那時還沒有郵局,只能托人捎帶,於是在殷羨離開建康的時候,很多同僚就把書信交到殷羨的手上,讓殷羨捎帶給在豫章的親朋好友。

殷羨答應的很痛快,把這些信全都收下,結果殷羨離開京師之後,馬上把這些書信就都丟到了江中。

那殷羨為什麼要這麼幹呢?他自己說:

沉者自沉,浮者自浮,殷洪喬不能作致書郵。

因為殷羨發現,這些書信中有很多托人情,辦私事的內容,他不允許這樣的情況出現,所以把這些信件扔掉了。

現代社會常拿殷羨的事跡來做廉政教育,但換一個角度看,既然你殷羨打定主意不要為別人送信,當初幹嘛答應別人呢?所以對那些寫信的人來說,他們就是付諸洪喬,錯付於人了。

事實證明,清談名士如非要建功立業,除非你真的有金剛鑽,不然只會重蹈庾亮的覆轍。

在一片北伐的喧囂聲中,有一個不太引人注目的反對意見。

反對的意見雖然不引人注目,但反對者在歷史上極有名氣,誰呢?

王羲之時任右軍將軍,會稽內史,同為文化圈的人,而且王羲之在政壇和殷浩還多有接觸,他太知道殷浩幾斤幾兩了,所以王羲之說:

《晉王右軍集》卷之一:以區區吳越,經緯天下,十分之九,不亡何待?

僅憑小小的江南之地,還想要爭奪天下,這不是自取滅亡麼?

王羲之為什麼這麼認為呢?

首先,如果要北伐,後勤是個問題,所謂千里饋糧,自古為難,戰爭一開打,糧草輜重需要從江南地區千里迢迢的運往許昌,洛陽,甚至要北渡黃河,在王羲之看來,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其次,東晉內部並不團結,朝廷里掌握大權,身居高位者「未有深謀遠慮」,反而是「疲竭根本,各從所志」,大家不是為了北伐的統一目標而戰,反而是為了各自的利益而戰。

王羲之給殷浩也好,給司馬昱也罷,都寫過很多勸阻北伐的信件,以及口頭上的勸諫,而在這些話語和文字中,我們也得以一窺當時東晉社會的面貌。

為了讓當權者搞清楚東晉並不具備軍民一心團結起來,也無經濟和農業基礎來支持北伐,王羲之說:

《晉書》卷八十:自頃年割剝遺黎,刑徒竟路,殆同秦政,惟未加慘夷之刑耳,恐勝廣之憂,無復日矣。

這些年對百姓太過剝削了,嚴刑峻法,路上到處都是受過刑的犯人,本朝之暴政,幾乎如同秦政,再這樣下去,陳勝,吳廣那樣的農民起義隨時可能會爆發。

王羲之還說:

《王羲之年譜》卷一:

復被州符,增運千石,征役兼至,皆以軍期,對之喪氣,罔知所厝。

社會情況已經如此糟糕,而朝廷為了籌備北伐,不斷加繳糧食,徵發徭役,面對這樣的情況,老百姓垂頭喪氣,根本不知道如何是好。

王羲之本身就是地方長官,這都是他親眼所見,而絕非故意杜撰。

當然最重要的是,王羲之對殷浩實在沒有信心,讓一個書生去帶兵打仗,本身就是很魔幻的事情,他知道殷浩蹈虛,就是談理論還可以,但軍事是講究務實的,他的才能跟桓溫沒法比。

那麼基於以上判斷,王羲之建議,應該還保長江。

(王羲之)

他的戰略構想是,放棄不切實際的北伐幻想,將防線收縮到長江一線,要「除其煩苛,省其賦役,與百姓更始」,要讓百姓休養生息,恢復國力,等到「國家殷實,百姓富足」,軍隊士氣恢復之後,再考慮北伐。

所以王羲之反對北伐,不是因為文人王羲之膽小怕事,而是他對國力的冷靜評估,對時局的深刻洞察和對民生的深切關懷。

他看到了什麼?

他看到了一個千瘡百孔的東晉,他看到了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百姓,穿越數千年,我們閱讀《王羲之年譜》,《晉王右軍集》時,仍能看到王羲之的苦口婆心,體會到他真摯的懇求言辭。

這也證明,王羲之不僅是一位書法家,更是一位被藝術盛名所掩蓋的,有遠見的政治家。

只不過,忠言畢竟逆耳,最終被淹沒在光復中原的狂熱口號中。

公元352年,殷浩被正式任命為中軍將軍,假節,都督揚豫徐兗青五州諸軍事,由此開始了他註定失敗的北伐。

就如他的父親殷羨說的那樣,沉者自沉,浮者自浮,殷浩終究不是那個能渡江北上的人,東晉也不是那個能收復中原的朝廷...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歷史其實挺有趣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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