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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不着的人,請理直氣壯起來玩兒

去年,「一切不利於我睡覺的事,我不做。一切不利於我睡覺的人,我不交。」這句話在社交網絡上悄然流行。當人們越來越關注自我感受,「睡得好」,在很多年輕人心中的分量不亞於「賺得多」。曾被視為懶惰象徵的睡眠,如今成了珍貴的自我關懷標誌。

「一切不利於我睡覺的事,我不做。

一切不利於我睡覺的人,我不交。」

——南懷瑾

去年,這句話在社交網絡上悄然流行。當人們越來越關注自我感受,「睡得好」,在很多年輕人心中的分量不亞於「賺得多」。曾被視為懶惰象徵的睡眠,如今成了珍貴的自我關懷標誌。

而硬幣的另一面,「失眠」這個問題早已是現代人的時代症候,不斷激起人們的焦慮。在作家、心理諮詢師張春看來,失眠不是問題,而是一個信號,一種問題的表現形式。

「你覺得失眠是一個問題才是需要談論的。」

今天是世界睡眠日,關於「如何好好睡覺」,或許我們聽得太多,但很少有人告訴我們怎樣與睡不着的時光和平共處。這期我們與女性貼身衣物品牌ubras一起製作的「呼呼枕邊電台」,邀請了心理諮詢師張春與單立人喜劇簽約演員賴銘佳,想陪你聊聊,什麼是真正的睡眠自由?

「我不是失眠,是沒在規定時間睡覺」

在當代文化意涵里,「睡得好」往往意味着沒有心事、健康的身體、良好運轉的生活系統,是一個相當奢侈的存在。但現實情況是,人們睡得不好。《2024中國居民睡眠健康白皮書》顯示,每一萬人中,59%的人存在失眠症狀,完全無睡眠障礙人群僅佔19%。

過去,人們會問候對方「吃了嗎?」而如今,「最近睡得怎麼樣?」則是一個萬能話題——無他,夜晚的睡眠像是白日的倒影,和我們的生活有着諸多方面的連接。

張春不愛用「失眠」這個詞,她說自己只是「沒有在規定時間內睡覺」。就像貓狗不會覺得自己「失眠」,它們只是按照自己的節奏「亂睡」,困了就睡,醒了就玩。只有人類,才會把晚上不睡覺當成問題。畢竟,「人是不可能真的不睡覺的」。

在她看來,所謂失眠,是被社會構建出的一個概念。理論上,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節奏去做各種各樣的事情。但社會勞動的高度集成,使得人們需要統一睡覺、統一工作,一旦偏離這個節奏,就被貼上「失眠」這個自帶焦慮感的標籤。這種社會規訓讓我們不自覺地與自己的自然節奏較勁,試圖強迫自己符合所謂「正常」的作息。

所謂「失眠」,是社會構建出的概念

對有些人來說,「不在規定時間內睡覺」是在為自己爭奪一些時間的主權——「時間很珍貴,我們想要壓縮出新的時間,而最好壓縮的就是睡眠時間。」所以哪怕再累,很多打工人也忍不住要熬夜刷劇、發呆,從睡眠里偷出一些獨處時光。

張春有一個非常「卷」的朋友,不僅要照料兩個快10歲的雙胞胎孩子,還希望自己保持職業、獨立的形象,同時還要寫字畫畫,把所有的事情都打理得井井有條,以至於每天都兩點才睡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這就不叫失眠了,而是能量很高,她已經進化了。」

而對於另一些人來說,失眠則是一種失權的表現。就像小孩子要去上學前說自己肚子痛,失眠是成年人讓別人看見自己需求、為自己爭取喘息的空間的一種方式。

其中,女性的失眠狀況更為突出。無論在外擁有怎樣的職業身份,在傳統的家庭分工中,女性常被賦予「服務者」和「照顧者」角色。這種角色要求她們隨時待命——衛生紙用完了要補、冰箱裏過期的食物要清理、孩子考試失利要溝通。即使沒有緊急事務,那種「需要把一切安排妥當」的責任感本身就是沉重的情緒負擔。失眠背後,往往隱藏着這些無處排解的情感反芻。

隱形的「情緒勞動」正在越來越被看見

而對許多承擔了這部分職責的人來說,回到家並不意味着休息。公司里的工作結束了,家裏的工作卻沒有結束。「我怎麼能躺下?還有這麼多事情沒做。」在這樣的日常里,他們潛意識會覺得,自己在道德上似乎是沒有權利休息的。

而生病、抑鬱、焦慮或是一些軀體化的症狀,反而成了獲取休息的間接出口。「我失眠」「我頭痛」總比「我需要休息」更容易被接受。

諮詢室里,張春有時會建議一些失眠的來訪去醫院尋求醫生幫助,而這時會出現兩種截然不同的反應:一種是生怕醫生說自己有病,「精神病人」這個標籤可能意味着某種社會身份的失權;另一種卻是生怕醫生說自己沒病。當在醫生那裏確診時,後者反而鬆一口氣,「原來我是病了,那我現在應該能夠說服別人讓我休息了吧?」

這種現象恰恰反映了當代人所面臨的困境——似乎只有在「不能」工作時,才被允許不工作;只有在「生病」時,休息才成為被認可的選擇。

據2020年至今的臨床就診數據,全國臨床就診的抑鬱症、焦慮症患者中,有80%左右的共病是失眠

失眠早已不只是一種生理現象,它已被賦予了深刻的社會建構和意義。表面上我們在談論失眠,背後則是形形色色亟需被看見的需求。

最難說出口的一句話:「我需要休息」

想要理直氣壯地表達「我需要休息」,為什麼這麼難?

Gap year也許算是最典型的案例之一。與西方側重體驗的Gap year不同,中國式Gap year往往有着明確的學習目標,比如考公、考研、考雅思。但實際上,很多年輕人看似在備考,背後卻是對休息的渴望。「說自己在備考,親戚才會停止追問『為什麼沒工作』。」為了避免被貼上「躺平」標籤,年輕人需要為休息尋找合理化的藉口。

如此迂迴的方式,很難真正達到休息的目標,反而增加了內心的負擔。然而在我們的環境中,對於「我需要休息」,每個人都有太多正面表達時不被看見或接納的經驗,以至於需要另闢蹊徑。說得更直白一些——作為一個個體,「我的感覺」常常被界定為不重要的。

這聽起來有點悲傷,但深入習以為常的生活細節就會發現,現實中有着大量這樣的現象。

張春最近和母親久違地住在一起。有一天她問母親,「吃飯用的這些椅子,你喜歡哪一個?」因為母親的膝蓋有些傷病,張春想把母親最喜歡的椅子讓給她坐。結果母親說,「哪個都喜歡。」無論張春怎麼追問,母親始終不願表達自己的偏好。

當下的環境中,人們習慣了迴避自己的需要

最後,張春只好根據平時的觀察強行「讓」給母親一把椅子。她意識到,母親這代人,可能很長時間以來經歷的都是,說出自己的要求就會被冠以矯情和挑剔之名,以至於習慣了說「我什麼都可以」,就像我們常聽到的,「媽媽不累」「媽媽喜歡吃魚尾」。而這些被壓抑的需求,常常通過失眠等方式表現出來。

三聯記者魏倩走訪醫院時曾注意到,失眠門診里擠滿了各個年齡層的女性,她們手裏攥着化驗單和藥袋,眼底泛着和黑眼圈一樣深的疲憊。失眠在醫學上有諸多解決方案,但在心理層面,它很容易變成新的自責源頭:我為什麼睡不着?我是不是太焦慮了?這樣下去會不會影響健康?

想要快速入睡的努力,變成了維持失眠的驅動力。於是,一個惡性循環形成了:睡不着→焦慮→更睡不着。這正是「與自己較勁」的典型表現——我們對失眠的焦慮與抵抗,反而成了失眠的幫凶。

對睡不好的焦慮,反而容易成為睡不好的原因

有趣的是,很多人反而在旅途中睡得很好。「在車上或飛機上,那麼不舒服的姿勢、那麼嘈雜的環境,人們卻能呼呼大睡。」張春推測,是因為旅行給了人一種「被允許」的自由——此刻我們允許自己放下責任,沒有事情需要掛念,這種心理狀態讓我們放下緊繃的神經,自然而然地進入夢鄉。

在關於睡眠障礙的詞雲分析中,有兩個有意思的高頻詞——「非得」「才能」。這種強制性的思維方式,是我們與自己較勁的核心。睡眠專家溫迪·特羅克賽爾(Wendy Troxel)指出,「我們的大腦必須感覺世界是安全的,才能入睡。」面對失眠,我們需要的不是更多的自我苛責,而是更多的允許,更多的接納——允許自己睡不着,接納自己獨特的節奏,反而是通往睡眠自由的必經之路。

來源:《2024情緒與健康睡眠白皮書》2024年1月1日-1月31日,來自短視頻、微博、微信、新聞、論壇等互聯網主流資訊渠道數據

常見的案例是,很多上班族熬夜,是因為工作太累,需要休息和娛樂,需要用熬夜贏回自己的空間。那麼,「睡不着就別睡,睡不着就起來玩。」當有一天這個人體驗夠了這樣用熬夜代償的狀態,就可以去分辨自己到底想幹什麼,自然會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停止與自己較勁,溫柔地對待身體真實感受,尊重自己作為獨特個體的差異,是真正睡眠自由的開始。這一理念與ubras長期以來對女性的關注與呵護不謀而合。三年來,ubras不僅持續關注睡眠議題,更重視女性在日常生活中的身體自主與舒適體驗。

真正的治癒始於微小的改變

「變好不是一個按鈕按下去,魔力全開的過程,變好就是一丁點一丁點地變好。」張春說,「以局部的改善來讓自己的生活多一點盼頭,也是值得的。」

用微小的改變,讓生活多一些盼頭

比如,睡不着時,你可以為自己找一個充分的失眠理由——無論是換季、水逆,還是因為你的祖先值夜班,你繼承了強韌的「守夜人基因」。也可以與地球另一端的朋友組成「失眠搭子」,讓曾經孤獨的夜晚變成另一種形式的相聚與交流。

當類似「打破睡眠節律會影響褪黑素分泌」等專家的發言讓你感到焦慮,你既可以取消該專家對你的權威性,也可以看看「躺着就是休息」等其他專家發言來對沖。挑一個喜歡的理論用在自己身上,而不是責怪自己。

對於那些被家庭和工作雙重壓力壓得喘不過氣的女性,張春建議,即便只是去家附近的酒店睡一晚,或是給自己開個鐘點房,也是一種修復。「哪怕只是二十四小時中的兩個小時是在酒店裏獨自度過的,那麼這一天就已經變好了,而這種變好是不會被抹去的。」

即便只是給自己開個鐘點房,對很多人來說也是一種修復(《重啟人生》劇照)

改變,既可以從內在環境開始,也可以從最貼近我們的物理條件出發。尤其對女性而言,這種微小卻重要的變化,往往能帶來意想不到的改變。夜深人靜時,打敗睡眠的不只是萬千思緒,還有可能是深夜的窗外噪聲、身旁伴侶的翻身聲、寵物輕盈的跳躍,甚至是身上那件總往上卷的不合適的睡衣——這些看似微小的物理因素,常常成為良好睡眠的隱形阻礙。

為了提升自己的睡眠質量,許多成年人已發展出自己的「睡眠儀式」——一條蜷縮時剛好合適的毯子,一個可以抱在懷裏的抱枕,或者一件穿了多年的舊T恤。這些成年人版本的「阿貝貝」,給予我們童年時那種純粹的安全感。

成年人在「阿貝貝」中尋找安全感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毯子』,」張春這樣形容,「那個能讓我們安心入睡的東西。對某些人來說,這可能是一種氣味,對另一些人來說,這可能是特定的觸感。關鍵不在於它有多高級,而在於它能否讓你的身體記起『現在是安全的』這一信息。」

祝你今晚睡個好覺,睡不好也沒關係。

如果睡眠能夠給你帶來慰藉,那就安心沉入這一枕黑甜。如果今夜註定無眠,不妨理直氣壯起來玩兒。

畢竟,我們真正想要的,從來不只是「一夜好眠」,而是讓醒着的時光,同樣柔軟。

責任編輯: 李冬琪  來源:三聯生活周刊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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