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使用平板電腦看似是在休息,但光線照射與持續的刺激會讓大腦保持警覺狀態,即便身體已經逐漸放鬆。
對許多人而言,休息不再是一天的結束,反倒成了日常的中斷。工作節奏放緩,通知提示歸於平靜,身體終於停止奔波。
可睡意即便來臨也十分淺淡,而清晨醒來,依舊帶着和前一晚一樣的沉重疲憊。
在睡眠實驗室里,研究人員發現了一個共性現象:儘管總睡眠時長正常,但與細胞修復、代謝恢復關係最密切的慢波睡眠(slow-wave sleep)時長卻在減少。躺在床上睡夠8小時,再也不代表身體完成了徹底的自我修復。人們很容易將此歸咎於個人問題:看電子屏幕太久、無法脫離數碼設備。但睡眠科學家表示,問題遠比這更深層。
賓夕法尼亞州立大學(Pennsylvania State University)睡眠研究員奧弗烏·巴克斯特(Orfeu Buxton)說:「你可能結束了一天的工作,但你的大腦並沒有接收到可以安心放鬆的激素與神經信號——皮質醇水平沒有下降,副交感神經通路沒有激活,生物鐘也沒有完全切換到夜間模式。」
史丹福大學(Stanford University)精神病學家安娜·萊姆克(Anna Lembke)在《多巴胺國度》(Dopamine Nation)一書中寫道,持續的數碼刺激會讓大腦的獎賞系統陷入渴求狀態,即便關掉屏幕,大腦依舊無法平靜。
最新研究也印證了這一變化。2025年發表於《精神病學前沿》(Frontiers in Psychiatry)的一項研究發現,智能手機依賴程度越高,睡眠質量越差、心理困擾也越嚴重——即便人們刻意留出了休息時間也是如此。
問題不只是電子屏幕讓入睡時間推遲,而是即便我們保證8小時睡眠、按時關燈,身體的修復機制也可能無法啟動。
為了弄清楚這種「放鬆信號」為何失效,研究人員不再只關注入睡時間,轉而深入研究人體感知「可以安心放鬆」的生物學機制。

身體如何判斷「任務已完成」
人體的壓力系統,會在未完成的需求面前持續保持活躍。只有當大腦關閉監控機制時,身體才會進入恢復狀態。如果這種「關閉」無法實現,即便身體處於靜止,生理修復也依舊不完整。
在實驗室環境中,這種不完整的修復是可測量的:夜間皮質醇下降速度變慢,心率變異性持續偏低——這意味着副交感神經活動減弱。
即便沒有即時外界刺激,神經影像學研究也顯示,大腦中負責偵測威脅與未解決需求的突顯網絡,仍在持續活躍。
現代數碼生活讓這種神經層面的「切換」變得更難。萊姆克說:「當我們陷入數碼漩渦時,會一直處於應激狀態,即便工作結束,警惕性也依然在延續。」
巴克斯特將這種狀態稱為「人類水力壓裂式消耗」。他表示,數字經濟的邏輯,就是通過高強度的互動來榨取人們的注意力,這種模式既讓人上癮又令人疲憊——而我們的警惕心,成了被開採的資源。
其後果不只是入睡時間推遲,更是研究人員如今所說的「睡眠健康」受損:睡眠的時機、規律性與深度,而非單純的睡眠時長。
夜間人造光不僅會打亂晝夜節律,還會激活大腦中非晝夜節律的警覺通路,提升皮質醇水平,暫時掩蓋睡意。
一個人可能在體內穩態睡眠壓力不斷累積的同時,依舊因精神亢奮而不停刷着屏幕。當通知、信息流和未完成的任務反覆拉回注意力,神經系統就收不到明確的「威脅偵測階段結束」的信號。
與生物鐘相悖的睡眠
睡眠受時間嚴格限制。大腦遵循內在節律,只在特定生理窗口內準備進入睡眠。錯過這個窗口,入睡會變得更難,睡眠也更容易被打斷。
晝夜節律設定了這個內在時間。你可能在合理時間上床,但大腦仍處於「日間模式」。
很多人以為的失眠,其實往往是睡眠時機錯位:時鐘顯示時間已晚,但身體還未進入生理上的夜間狀態。
西北大學(Northwestern University)睡眠研究員克里斯汀·納特森(Kristen Knutson)說:「說到休息感,何時睡和睡多久同樣重要。」她解釋道,在錯誤的生理時間入睡,睡眠通常更淺,修復效果也更差。
一個常見的現象是社交時差:工作日早起,周末晚睡,周一再重新調回作息。從生理上看,這就像每隔幾天就跨越一次時區,生物鐘始終無法穩定。
很多人並非睡得不夠,而是在身體節律尚未同步時就試圖入睡。長此以往,這種反覆的節律錯位,會增加心血管代謝疾病的患病風險。
身體「關機延遲」的化學機制
睡眠依賴一套時序精準的激素變化過程。皮質醇——人體主要的警覺激素——在醒來前達到峰值,入夜後逐漸下降,為慢波睡眠打開窗口。
但最新證據顯示,即便只是壓力或夜間光線暴露導致晚間皮質醇下降輕微受阻,也會削弱慢波睡眠強度,卻不會縮短總睡眠時長,這種對身體修復的改變,研究人員仍在全面研究。
慢波睡眠還能支撐大腦的類淋巴系統,清除清醒時累積的代謝廢物。當皮質醇持續偏高、深度睡眠被打亂,這種清除效率就會下降——這也是為什麼有些人睡眠時長看似足夠,醒來卻依舊疲憊。
光線的作用不只是重置生物鐘。視網膜傳遞的信號不僅會調整晝夜節律,還會激活警覺迴路。正如巴克斯特所說,夜間人造光既會推遲睡眠階段,又會提升喚醒水平,也就是說,讓你推遲入睡的屏幕光線,同時也會讓大腦保持生理上的警覺。
蘭德公司(RAND)高級行為科學家、行為睡眠醫學專科認證醫生溫迪·特羅克塞爾(Wendy Troxel)認為,更深層的問題不只是壓力本身,而是清晰心理邊界的瓦解。
她的患者常說:「我人睡着了,但大腦從來沒有真正關機。」沒有明確的信號提示一天已經結束,大腦就無法徹底感知到安全。
睡眠變得碎片化,慢波睡眠與快速眼動睡眠階段變淺,身體能否恢復,不再取決於睡了多久,而取決於神經系統能否真正放鬆。
當休息不再讓人感到愉悅
萊姆克認為,持續高強度的數碼輸入,不僅重塑了注意力,還改變了人的期待。
讓我們不停刷屏幕的,往往不是快樂本身,而是大腦對「關聯性」的持續追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什麼事很重要?誰在找我?
當信息流停止,失去的不只是刺激,還有方向感。習慣了持續的緊迫感與反饋的大腦,會把安靜當成一種錯位,而非解脫。
研究顯示,重建大腦的感知敏感度,關鍵不在於徹底戒掉電子設備,而是重新建立清晰的心理終點。
巴克斯特指出,「抽離感」——真切感受到任務已經結束——是睡眠修復效果的重要預測指標。研究人員表示,這一過程不需要養成完美的習慣,但需要更清晰的邊界。
規律的作息能穩定晝夜系統,減少夜間強光暴露可讓皮質醇下降、褪黑素分泌增加。而一些簡單、可重複的儀式——合上電腦、調暗燈光、遠離通知提示——都能成為「一天已結束」的信號。
當這種信號持續穩定,警惕感會消退,副交感神經功能增強,大腦的獎賞系統也會逐漸重新校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