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國前後,毛澤東十分看重黃炎培。這位黃同志,就是寫過著名《窯洞對》的那個民盟領導人。
1949年3月25日,黃炎培抵達北平,受到熱烈的歡迎,被中共有關負責人董必武、李維漢和先期到達北平的民主人士李濟深、沈鈞儒等迎入六國飯店,並隨即單獨與李維漢商談歡迎毛澤東進城的儀式。下午,黃炎培和陳叔通、馬寅初、郭沫若等至西郊機場歡迎毛澤東,並陪同毛澤東閱兵。
第二天晚上,在眾多等待晤談的各界民主人士和老友新朋中,毛澤東選擇黃炎培作為第一位來到他所下榻的香山雙清別墅的客人。黃炎培日記載:「夜,毛主席單獨招餐於其家香山雙清別墅,毛夫人、周恩來四人同餐。我暢述所見。」毛澤東在談話中,向黃炎培吐露了若干重要的大政方針,包括他所設想的國家前景,黃所領導的民建及黃本人在國家政治生活中的角色,等等。開國之初,毛澤東為黃炎培在新政權中安排了一個重要角色:政務院副總理兼輕工業部部長。
同是著名民主人士,為什麼柳亞子向毛澤東寫信要官做,毛澤東不僅回信潑冷水,而且還勸他安靜休養不要「牢騷太盛」;相反,黃炎培則在周恩來兩次登門動員的情況下,出任可謂在民主人士中最有實權的高官。
按說,論反蔣態度和行動,柳亞子比黃炎培積極、堅決得多。柳亞子時常赤膊上陣,把蔣介石罵得狗血淋頭,被稱為國民黨左派的激進人士。皖南事變後,國民黨五屆八中全會前,國民黨中央海外部部長吳鐵城奉蔣介石之命,自南洋赴重慶途經香港,面邀柳亞子赴渝出席全會。柳亞子嚴詞拒絕,怒斥國民黨當局的反共行徑,最後拍着桌子說:「我寧可像史量才那樣被他暗殺,也絕不參加這樣掛羊頭賣狗肉的會議。」緊接着,國民黨五屆八中全會以「違反國策」罪開除他的黨籍。柳亞子聞訊拍案大罵,怒不可遏,當即發表針鋒相對的談話,說早該以中央監察委員身份,提議開除蔣介石的黨籍。
論與毛澤東的交情,無論私交和詩交和對毛澤東的推崇,柳亞子也在黃炎培之上。早在革命處於低潮,毛澤東尚未成為領袖的時候,柳亞子就已對毛大力推崇了。1929年,左傾路線當權派把毛澤東排斥在領導層之外,遠在上海的柳亞子從報上看到敵人造謠的「毛澤東遭到不幸」的消息,悲痛地寫下了一首悼念毛澤東的七律:「神烈峰頭墓草青,湘南赤幟正縱橫。人間毀譽原休問,並世支那兩列寧。」詩後自註:兩列寧即「孫中山、毛潤之」。1932年,白色恐怖籠罩着中國,蔣介石加緊對中央蘇區的大規模「圍剿」。柳亞子寫了《懷人四截》的詩篇,其開頭一截就是寫毛澤東的:「平原門下亦尋常,脫穎如何竟處囊。十萬大軍憑掌握,登壇旗鼓看毛郎。」詩中對毛澤東所從事的事業,予以熱情的讚揚和殷切的期望,尤其對毛澤東個人的寄望之高,更是溢於言表。
毛澤東對柳亞子也很讚賞。1936年6月,毛澤東致函何香凝,稱柳亞子「有骨氣」,是「人中麟鳳」,要她「便時乞為致意」。1944年11月,毛澤東致函柳亞子,很動感情地說:「廣州別後,十八年中,你的災難也受得夠了,但是沒有把你壓倒,還是屹然獨立的,為你並為中國人民慶賀!」直到1946年1月,毛澤東還致函柳亞子:「相期為國努力。」
論年齡,柳亞子比黃炎培小9歲,1949年柳亞子63歲,黃炎培72歲。
既然如此,為什麼棄柳亞子而不用呢?應該說像柳亞子這樣性格的人,當共產黨在野與國民黨作鬥爭的時候他的作用確是難以替代的,而當中共執政,那樣的性格便沒有價值。黃炎培就不同,儘管1949年以前,毛澤東、周恩來對他有不滿意的時候,但在建國初期他卻很有價值,而這種價值是諸如友情、年齡、革命態度所不能相比的。
中共建政之初,中共黨內也有一些人對安排那些民主人士、起義將領當高官,中共領袖與民主人士頻頻往來,感到很不理解,有怨氣,甚至說「早革命不如晚革命,晚革命不如不革命,不革命不如反革命,小反革命不如大反革命」。
1952年6月19日,周恩來在全國統戰會議上,談到毛澤東與黃炎培的關係時說道:「我看了一個同志的發言,他好像認為跟資產階級做統一戰線就是講『外交』、應付、說空話。這是不對的。難道毛澤東同志是在那裏閒着沒事做,把黃炎培找去聊天講閒話嗎?大家曉得,毛澤東同志沒有這樣的閒工夫。他找一個人去總是有目的。毛澤東同志向黃炎培講清道理後,黃炎培就給資產階級寫信,首先是給上海資產階級寫信,用他自己的口氣向資產階級轉達毛澤東同志的指示,這有什麼不好呢?」「為什麼說黃炎培是進步分子哪?有的人還不大懂。我們說他是資產階級的進步分子,就是因為他跟資產階級有來往有交情,能夠把他們的話說出來,又能夠把我們的話經過他說給資產階級。」
晚年薄一波回憶說:「毛主席常說,我們不能再長征了,我們要千秋萬代長坐北京,沒有黨外人士進入政府不行。安置他們(如傅作義、程潛)要各得其所,要用大位置才能安置。我還說過安排民主人士好處很多:第一,可以『賺人』,各方面的非黨人物都有當副主席、部長、司令員的,『朝里有人』,國民黨不打自垮。……第二,可以『賺』來四萬萬人民,賺來土地改革。第三,可以『賺』一個社會主義。這叫做和平過渡到社會主義。所以要反對『麻煩說』、『搗亂說』、『吃飯說』,要反對關門主義。」
毛澤東1959年8月11日在廬山批判彭德懷時談到右派代表性人物:「反革命要改造,如杜聿明、康澤、宣統皇帝。至於羅隆基、龍雲他們現在還有官做,那些人實際上是反革命,所以擺他們的位子,無非是以示寬大。因為有三十多萬右派,我們擺他們幾個,那些右派說,咦,我們朝中有人啊!這樣有利於改造那些右派。」
黃炎培就是這樣的一個可以樹立為「對立面」(不等於「反面」)的代表性人物。
應該說黃炎培作為民主建國會主任委員和中華職業教育社創始人,作為具有很強組織能力的社會活動家,在中共建政前後,確實有些力量。而柳亞子儘管天下聞名,也只不過是一個以筆當槍的詩人。他單槍匹馬,沒有自己的圈子,只有幾個氣味相投的詩友。中共建政前後,民盟頭面人物之一羅隆基曾經對葉篤義說過:「我們也應當組織起來。統戰部怎樣對待我們就看我們有多少『本錢』(意思就是說有多少人)。」
「朋友」的一個含義,就是強有力的有大「本錢」的對手,毛澤東視黃炎培就是這樣有着特定涵義的對手,他是地主階級總代言人和民族資產階級代表人物,因此毛澤東看重他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要消滅他所代表的階級,而不是在感情上喜歡誰討厭誰的問題。
更鮮為人知的是,在毛澤東眼中,黃炎培是一個不戴帽子的右派。1959年8月16日,在廬山中共八屆八中全會閉幕會上毛說:「我喜歡交幾個右派朋友,這是黃克誠說的,周圍要有幾個右派朋友,左中右都要,有道理。同章士釗、黃炎培我都談得來,有個比較;連右派都不知道,那怎麼行。在中國社會做工作,沒有幾個右派朋友,我看你首先就不正確。」
黃炎培至死也不會知道,原來毛澤東是把他當成右派朋友的,只是不戴帽而已。假如不是當年出席廬山會議的李銳把毛澤東的話記錄下來,後人很難推理出這個結論來。
(選自《摸史集》文/袁小倫,有刪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