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919
"黃花心事有誰知,傲盡風霜兩鬢絲。"
這是黃炎培1947年1月留在南京的詩句。這位年近古稀的知識分子經歷了晚清以來無數風風雨雨,曾幾度亡命、死裏逃生。在戰亂不斷、政治黑暗的歲月里,他獻身教育、尤其是職業教育事業,做出了大量開創性的工作,贏得了崇高的聲譽,這是他的有幸。
他年輕時即有教育救國之志,1903年,他25歲那年在家鄉創辦川沙小學堂,一年前他在江南鄉試中以一篇八股文《如何收回治外法權?》而中舉,他前面的似乎是鋪滿了鮮花的道路。不料一場演說使他幾乎成了刀下之鬼,6月18日,他和兩位青年知識分子應邀到南匯縣新場鎮演說,"百里之內,舟車雲集。"五天後,他們即以毀謗皇太后、皇上的罪名被捕,南匯縣衙門的告示中說:"照得革命一黨,本縣已有拿獲。起獲軍火無數……"26日中午"就地正法"的督、撫會銜電令到達南匯。如果不是上海總教堂總牧師美國人步惠廉、還有慷慨解囊五百兩銀子給洋律師的楊斯盛先生,趕在電令到達之前將他們保釋出來,黃炎培恐怕難逃此劫。
在當地建築業巨子楊斯盛的資助下,他們倉促亡命日本。船出吳淞口,茫茫黃海,回望大陸,只是一片黑影。半個多世紀後,黃炎培在《八十自述》中說:"我生最難堪,要算此時此境。"
章士釗在《國民日日報》發表《南匯之風雲》,"大為張目"。新舞台上還編排有有聲有色的新戲《新場鎮》。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步惠廉救黃炎培等四個青年脫難,有中國牧師建議,乘機勸他們入基督教。這位來自美國的總牧師正色說:"我救人為的是愛人,宗教信仰完全自由,哪可以有所要挾。"
1905年,黃炎培在上海加入同盟會,倒是成了名副其實的革命黨。1906年,"有人密告兩江總督端方:前在南匯縣新場鎮演說革命的黃炎培,現潛回上海,運動楊斯盛捐辦浦東中學,日對諸生宣講排滿革命。"江蘇提學史毛慶蕃奉命查辦,他先找楊斯盛,問黃有沒有革命嫌疑,楊說沒有。"問你能保麼?答願以身家擔保。"毛親自找黃炎培談話,從興學宗旨、施教方針到談到平時讀什麼書。幾天後,這位提學使發出一道長三千字的公文:"今後如再有人根據舊案,控告黃炎培革命,從此立案不准,以免冤枉拖累好人。"
黃炎培何幸,在長夜如磐的晚清,遇上了只知道愛人、救人的步惠廉,願以身家擔保的楊斯盛,愛才如命的毛慶蕃。沒有他們,歷史上恐怕就沒有黃炎培其人。
民國告成,袁世凱掌握了政權,有一天他對張謇說:"聞江蘇有一黃某,很活躍,我想招他來,政事堂里還缺人。"張謇答:"黃某不宜做官,外邊也要留個把人的。"袁世凱曾對人說:"江蘇人最不好搞,就是八個字:'與官不做,遇事生風'。"自1917年黃炎培發起成立中華職業教育社,直到1949年的三十二年間,他致力於職業教育事業,不為權勢所誘,當國者兩次發表為教育總長,他都辭不就。1927年蔣介石的武力到達上海,下令通緝"學閥"黃炎培,他被迫亡命、閉門讀書三年。1931年,蔣的態度才有變化,托他的同學邵力子邀他到南京談話,要他搬南京去住,他沒有答應。以後,蔣介石多次拉攏黃炎培,"或封官許願,許以特權,或提攜後代,予以優待",都被一一拒絕。最後一次是在1946—1947年間,國民黨當局試圖拉他下水,分化民盟,被他拒絕。"誰仁誰暴終須問,那許西山托採薇",就是他當時自明心跡的詩句。國民黨召集國大前夕,又有人要他參加國大,脫離民盟。他斷然表示"不能自毀人格",經受了種種誘惑和考驗。
在大時代變幻不定的風雲中,黃炎培堅持自己獨立的選擇,在投身職教事業的同時,參與大量重大的社會、政治活動,與《申報》有過長期關係,先後辦過《生活》、《國訊》、《展望》等周刊,他熱心於抗日救國活動,"九一八"事變後,曾到南京面詰外交部長王正廷,他是民盟、民建的發起人之一,他與其他五個參政員一起訪問延安,他參加了政協會議、國共和談等,在1949以前的中國有着相當大的影響。袁世凱、北洋軍閥沒有因為他拒絕做官而迫害他,蔣介石雖然曾通緝過他,他的兒子死於1949年的前夜,但他獨立的職教事業終究是倖存下來了。這是黃炎培的幸。
1949年一輩子拒絕做官的黃炎培,當起了政務院副總理兼輕工業部部長,連他兒子對此都不理解,當面問他:"一生拒不做官,恁地年過七十而做起官來了?"他嚴肅地回答:"以往堅拒做官是不願入污泥,今天是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人民政府,我做的是人民的官呵!"
1954年起,黃炎培的椅子搬到了人大常委會,擔任副委員長,直到1965年病故。他死時"文革"雖然沒有爆發,之前接連不斷的運動,從鎮壓"反革命"、思想改造、"三反""五反"、反胡風到反右、大躍進、彭德懷被打倒、飢謹遍野……不知身居高位的黃炎培有些什麼感想。他至死恐怕都不會知道,早在1945年中共"七大",毛澤東在口頭報告中即已傳達打倒國民黨後,鬥爭的對象就是民主黨派。除了高喊"萬歲"、出席會議,舉手、拍手之外,這位見證了近代歷史風雲、提出歷史"周期率"的老人,是否還真誠地相信當年的"窯洞對"?以為當時走的真是一條"民主"的"新路",能跳出興亡的"周期率"?也許老人目睹的都是欣欣向榮的新氣象,歷史留下的只有老人對新政權由衷讚嘆,只有他的《改造》詩:
千山萬水我何曾,解放歸來愧此身。
八十知非猶未晚,大群改造作新人。
一位曾為推動中國社會進步篳路藍縷、奮鬥了大半生的知識分子,中國職業教育的開山者,近代教育史上的巨人,八十歲時還在孜孜以求"改造作新人",何為"新人"?不過是"臣罪當誅兮,天王聖明"。面對一個暴力造成的新王朝,知識分子成了先天的有罪者,除了"改造作新人"沒有別的出路,以黃炎培地位之尊,也不能例外,這真是他的不幸。
2003年3月2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