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 > 人物 > 正文

章詒和:是誰把聶紺弩送進了監獄?

作者:

吊若海鐵骨鋼筋四十年,玉山驚倒響訇然。

半生兩袖多奇舞,一死雙冠夠本錢。

不信腸癌能損爾,已無獄吏敢瞞天。

隻身攜得雙兒女,新婦飄零何處邊?

若海是指黃若海,青年藝術劇院的演員,1957年的"右派"兼反革命,在勞改中患腸癌,於1960年死去。詩意是:40年來你的身體像鐵骨鋼筋一樣結實,可是忽然就死去了。你這半生是個演員,劇演得好(多奇舞),死的時候又戴着"右派"和"反革命"兩頂帽子,真是夠本錢了!我不相信單是腸癌就能要了你的命,是那些"獄吏"平日不早向上面報告,不替你醫治,才使你喪了命!直到你死了,他們再不敢隱瞞上面了。可憐的是你那孤孤零零的妻子帶着一雙兒女,他們在這茫茫人海中飄零到哪裏去呢?

軲轆體之一紫傘紅旗十萬家,香山山勢自欹斜。

酒人未至秋先醉,山雨欲來風四嘩。

豈有新詩悲落木,怕揩老淚辨非花。

何因定要良辰美,苦把霜林凍作霞。

1962年秋,聶紺弩與麥朝樞("民革"成員,戴過"右派"帽子,任人民文學出版社編輯)等游香山,麥以詩寄聶,中有"紫傘紅旗十萬家"之句,聶取之作軲轆體五首,這是其中一首。這首詩似有所指,有可能是影射國際或國內形勢,主要意思包含在後面六句。大意是:在這深秋的時刻,秋風颯颯,山雨欲來的前夕,面對這落葉蕭瑟的景色,傷感得寫不出詩來,也怕拭清我這昏花老眼去辨認那些是非。秋天就是蕭瑟的秋天,可是有些人偏要把它說成是美麗的,矯揉造作地把木葉凍作彩霞來裝點這蕭條世界。

有了言論,有了文字,罪證齊備,抓捕聶紺弩的日子到了。山雨欲來風滿樓,他是有預感的,鍾敬文也勸他焚詩,聶紺弩有些慌張,開始燒詩,還跟別人(如黃永玉)打招呼:"你就罵我好了。罵我什麼也沒關係……說頂討厭聶某人也可以,但你不必提到我做詩呀!"然而,一切都晚了。"四顧茫茫餘一我,不知南北與西東"(聶詩),處於絕境的詩人,感到深深的孤獨。

用文化人監視、告發文化人,決不是我們這裏才有的,也非今天才有。俄國沙皇尼古拉一世統治時期,不少審查官就是19世紀俄國作家。在德國,著名的海德格爾就對老師胡塞爾實施"無形"迫害。我們國家自先秦以來就有了告密制度,最有名的則是朱元璋的錦衣衛。極權制度是製造告密者的根源,統治者希望每一個人都是告密者,而每一個人又都可能被告發。這樣,朝廷才便於監視和控制,政權才能有效打擊異端,及時翦除異己,以鞏固統治。"文革"期間的告密行為是在"革命""正義"的旗幟下進行的,只要能夠保衛紅色江山,無論怎樣告密,採取何種方法,哪怕是告發父母,哪怕是暗中竊聽,都是好樣的,也都是"合法"的。所以,告密者毫無負罪感。有關部門所網羅的告密者,大多是有特長、有才氣、有成就,也有些名氣的人。因為只有他們,才有可能接觸到政壇人物、思想精英和文化大家。一旦你被盯上了,那麼政治厄運就悄然逼近,自己還渾然不知。

這裏,我還要說一句,黃苗子永遠不知道,就在他監視密告聶紺弩的同時,也有一個文化人在監視密告他。的確,聶紺弩平反後,依舊和告密者往來、吃飯、聊天、唱和。難道他不知道是誰出賣了自己嗎?不知道黃某人曾給自己注詩嗎?我知道他知道,他完全知道。1982年10月25日聶在給朋友的一封信里,這樣寫道:"我實感作詩就是犯案,注詩就是破案或揭發什麼的。"我是過來人,對此深有體會。比如預審員問:"你說過周恩來喜歡孫維世嗎?"一聽,立馬知道這句話,我是在什麼場合、什麼時間講的,又是誰檢舉的。聶紺弩當然清楚誰是告密者。那為什麼他毫不"計較"呢?

作者寓真有十分中肯的分析:一個原因是戴浩、向思賡、吳祖光、陳邇冬、鍾敬文等人的檢舉是在"文革"中聶紺弩遭關押後,被迫寫出的。另一方面是由於聶紺弩的超凡絕俗,大度豁達。但是,我認為他的淡然處之,是因其內心有着更深的痛與苦,不可對人言的痛與苦。事情不是那麼簡單。聶紺弩出獄後,常常突然不講話,一連數日向壁而臥。有一次,聶的夫人周穎來找我的母親,說:"你快去看看老聶吧,我實在拿他沒有辦法了。"母親帶着我去了。聶紺弩翻身起床,並打發周穎去買熟食。周離開房間,一直沉默的他劈臉問道:"海燕(聶之女)的自殺,你們為什麼不告訴我真相?"母親沉默。"你知道海燕的遺言吧?"聶紺弩問。"知道。"母親答。"她在紙上寫的那句話,我會琢磨一輩子,除非我咽氣。"母親勸道:"老聶,你不要這樣,事情過去了。""李大姐,你怎麼也說這個話!事情能過去嗎?"他用手不停地戳着心臟部位,自語:"永遠過不去。永遠過不去!"母親不做聲。"你不說,我來說!她的遺言就是她的死因,李大姐……你說海燕發現了什麼……"母親聽不下去,伸出一隻手掌,斷喝道:"老聶,不要講了,我不許你講。"所有的人都哭了。有的事是一般人想像不到的慘苦,而聶紺弩每日每夜地面對這個慘苦。你說,他還有心思去"計較"別人嗎?聶紺弩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我很苦。"聖朝愁者都為罪,天下罪人竟敢愁"(聶詩),他在世,堅不可摧,他死後,精魂不散。

聶紺弩去世後,出賣他的人寫懷念文章,那裏面沒有一點歉意。人在陰影中呆久了,便成了陰影的一部分。有些東西靠生命和時間,是無法帶走和沖洗乾淨的。即使抹去了,想必會在未來的某個時刻,以另一種形式與我們不期而遇。

2009年3月淚書於北京守愚齋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南方周末》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hk.aboluowang.com/2024/1024/211996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