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 史海鈎沉 > 正文

五百年來一大千

作者:
 

1949年2月,北平和平解放。消息傳到香港,許多人士紛紛啟程北歸。這天早晨,居住在香港九龍寓所的張大千,迎來了一位神秘的客人。

這位客人身份特殊,乃著名左派廖仲愷的遺孀、71歲的國民黨元老何香凝女士。兩人還在1932年一二八淞滬抗戰期間,便同為教育家經亨頤創辦的「寒之友社」成員,有過交往,彼此相熟。何香凝不僅是社會活動家,也是擅長畫虎畫梅的國畫家。

何香凝此次來訪,目的明確,是要動員國畫界數一數二的張大千,同她一道前往北平。「中共正在籌備召開第一屆政協會議,希望你能參加。」何香凝握住張大千的手,開門見山地說。

對此,張大千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含糊其辭,表達了委婉的拒絕。為表示歉意,他應何香凝的請求,畫了一幅荷花圖,並按何香凝所說,在畫上題款「潤之先生法家雅正」。張大千醉心於作畫,對許多事情都兩耳不聞,並不知道「潤之」是誰。何香凝到北平後,便將這幅荷花圖作為禮物,贈送給了毛澤東

當時的張大千,還不到50歲,卻已經被譽為「當今最負盛名的國畫大師」。此前,他37歲時出版《張大千畫集》,徐悲鴻作序,便推譽他為「五百年來一大千」。但他真正的鼎盛期,是在文革十年,不過不是在國內,而是在美國。

張大千,一名爰,祖籍廣東番禺。清康熙時祖上遷川,定居內江。傳至父母一輩,育有十男一女,張大千行八,生於1899年5月。小時就讀於內江天主教福音學校。1916年,17歲的張大千在江津中學念書,暑假回內江途中,在旅店遭土匪綁票。土匪要眾人給家裏寫信繳納贖金,輪到張大千寫信時,一個姓邱的土匪叫道:這娃兒子字寫得漂亮,就留他做師爺好了。

張大千身不由己,只好從命。有次外出搶劫,他站在一旁看熱鬧,有個土匪警告他說,黑道上的朋友不能空手而歸,這是犯忌諱的。他便去書房裏拿了一部《詩學涵英》。沒想到另外一個土匪又訓斥他說,怎麼搶書?「輸」是犯忌的,換一樣!他只得再去拿了牆上掛的四幅《百忍圖》。

在被綁架的肉票中,有個老進士,見張大千讀《詩學涵英》,就主動教他平仄對仗。張大千學作詩,就是從土匪窩裏開始的。

後來土匪被官軍圍剿,張大千被捕,四哥趕來營救他,張大千才重獲自由。

1917年,張大千東渡日本,在京都藝專學習印染,同時習畫不輟。1919年張大千學成回國,赴上海,先後拜書畫家曾熙和李瑞清為師,主攻魏碑,兼學行、草、篆、隸等體。因曾、李二師都特別愛好石濤和八大山人,受二師影響,張大千在學畫的同時,便開始揣摩八大畫墨荷、石濤繪山水的技法。

他曾花費大量時間和心血臨摹古人名作,到後來,他臨摹的石濤和八大幾近亂真,達到了惟妙惟肖的境地。一般畫師臨摹他人作品,僅能做到貌似,張大千卻能做到神似。為了檢驗自己的仿作水平,他請黃賓虹、張蔥玉、羅振玉.吳湖帆、溥儒、陳半丁、葉恭綽等鑑賞名家鑑定,瞞過了許多人的法眼,留下不少趣聞。張大千的許多偽作,其藝術價值較之古代名家的真品,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仿古水平達到以假亂真程度的張大千,到後來可以說是無人不仿,上至魏晉南北朝下至明清,歷朝歷代的代表性畫家,他都模仿過。他仿製的宋人梁楷的《雙猿圖》,竟瞞過了鑑定大師吳湖帆,吳湖帆將仿品斷為自家祖上所藏,以高價購進。日本最權威的繪畫類書籍《南畫大成》,其中刊錄的石溪《山水圖》,也是張大千與弟子何海霞一起仿造的。上海地皮大王程霖生,以專收石濤作品稱雄收藏界,程霖生死後,張大千有次私下對好友說:「程霖生花高價收藏的石濤畫作,大部分都是我畫的。」

張大千對自己售賣假畫非常坦然,曾對人說:「這幫有錢人又不懂畫,賣給他們真畫多浪費啊,不值得!」

一般來說,畫家是個高風險的職業,很多著名畫家生前都難免窮困潦倒、寂寞淒涼。但張大千屬於少數意外,他20多歲時,在畫壇的名望就已經直逼海派盟主吳昌碩了

1925年,張大千在上海寧波同鄉會館內,舉辦了他生平的第一次畫展。展出的作品以山水為主,共計100幅,每幅作品的售價一律定為大洋20元。展出沒幾天,便已全部賣完。張大千從此走上了以賣畫為生的職業畫家生涯。隨着技法的成熟,名氣的擴大,在後來的畫展中,他的畫少則每幅以黃金兩計,多則每幅以條計。儘管價格昂貴,但作品每每售罄,銷路極好,成為收藏家願意出價的珍品。1948年張大千在上海成都路中國畫苑內舉辦近期作品展,共展出作品99件,絕大多數為工筆重彩。參觀者人頭攢動,爭相認購,盛況空前。

張大千賣畫,也買畫。但凡名畫,皆出手豪放,「揮巨金無所吝」。他曾用700兩黃金購得五代顧閎中的《韓熙載夜宴圖》及宋人的《溪山無盡圖》等古代名畫。

為完成敦煌之行的宏願,他甚至把自己變成了窮漢。1941年3月,張大千攜家眷及門生前往敦煌,除臨摹壁畫外,還連帶清理流沙,修通道路,對309座洞窟登記編號,前後用了兩年多的時間,成為替莫高窟編號的第一人。

如果「不是傳言他破壞壁畫,甘肅那邊讓他走,他還會呆下去」。對於蒙受的不白之冤,張大千後來在《我與敦煌》的演講中,解釋自己的心曲說:那三年的敦煌面壁,是他書生報國的方式。在兩年七個月的敦煌之行中,張大千賣掉不少珍藏的古字畫和自己的作品,還欠債5000兩黃金。他的成果是279幅臨摹的壁畫,並在回四川後,完成了20萬字的學術著作《敦煌石室記》。

張大千的女兒張心慶回憶說:40多歲的父親,進敦煌時滿頭青絲,回來時已經兩鬢斑白。

敦煌之行後,張大千蜚聲國內外畫壇,一時間毀譽參半。有人認為他對敦煌文物的探索和研究做出了巨大貢獻,也有很多人認為他「毀壞壁畫,盜竊文物」。

歷史學家陳寅恪對張大千的敦煌之行持肯定態度,他評價說:「大千先生臨摹北朝、唐、五代之壁畫,介紹於世人,使得窺見此國寶之一斑,其成績固已超出以前研究之範圍。何況其天才特具,雖是臨摹之本,兼有創造之功,實能在吾民族藝術上,另闢一新境界。」這評價非常高了。

至於有人指責張大千盜竊文物,有個細節反倒很能說明問題。

1950年,張大千遠赴印度舉辦畫展,沒賣一幅臨摹的敦煌壁畫。非但如此,在他的首肯下,女兒張心慶和母親曾正蓉,還將張大千臨摹的279幅敦煌壁畫,全部捐獻給了四川省博物館。

1951年,張大千結束了在印度的畫展,返回香港。第二年,決定遷居阿根廷。原打算長期定居,結果居留手續遲遲不能辦理。適逢去巴西聖保羅旅遊觀光,發現有個地方很像自己的家鄉,於是移居巴西,在聖保羅購地150畝,建中國式莊園,取名「八德園」。這一住就是16年。除埋頭作畫之外,也頻頻外出,相繼在法國、比利時、希臘、西班牙、瑞士、新加坡、泰國、香港、德國、英國、巴西及美國等地舉辦畫展。曾在1957年,以寫意畫《秋海棠》被紐約國際藝術家學會選為世界大畫家。

1969年,張大千離開巴西,遷居美國三藩市。在美國定居的10年,是他創作的鼎盛期。1974年,美國加州太平洋大學授予張大千名譽人文博士學位。這期間,正是國內許多藝術家被打成牛鬼蛇神,下放幹校勞動的年代。1978年,張大千移居台北。

當時台北方面打算無償批給他一處住宅,被張大千婉言拒絕。張大千在台北郊外,自己設計建造了一處小型古典園林,取名為「摩耶精舍」。在這兒,張大千一面安度晚年,一面繼續作畫。以82歲高齡,耗時一年半,完成了他人生中的最後一幅巨作《廬山圖》。

1981年張大千在台北宴請張學良夫婦,當天的菜單,張學良拿回去後精心裝裱,特地在後面留白。次年,張學良邀張大千在上面題字留念。張大千便在留白處畫了白菜蘿蔔、菠菜,並題詩云:「蘿菔生兒芥有孫,老夫久已戒腥葷。髒神安坐清虛府,哪許羊豬踏菜園。」有人以為與蘇東坡之《松醪賦》異曲同工,一時傳為佳話。

張大千有次請客,親自下廚掌勺,燒了一道木耳生炒牛肉片。肉片晶亮,黑白分明,入口即化。客人從未吃過如此美味,不禁問道:「一般牛肉片都是紅的,你炒出來怎麼就成了白的?」張大千說:「把上好的牛肉切成薄片,用淘籮在自來水龍頭下急沖二十分鐘,肉內血水自然淘淨;然後加少許菱粉調水作芡,急火熱油,與發好的木耳同時下鍋,急搗七勺半,隨即起鍋。」客人不覺嘆服,人言張大千是美食家,果真名副其實。張大千看待美食,視如藝術,常常以畫論吃,以吃論畫,從中獲得感悟。

傳說抗戰勝利後,張大千在上海欲回四川老家,友人們為他設宴餞行,各界名流均有參加。席間,張大千向梅蘭芳敬酒說:「梅先生,你是君子,我是小人,我先敬你一杯!」眾人大驚,梅先生也覺不解。張大千解釋說:「你是君子,唱戲動口;我是小人,畫畫動手。」話音一落,滿座歡然。

如此隨和風趣之人,在1949年後,卻遠居海外,即便陳毅、周恩來多次關心,通過各種渠道邀請張大千返回大陸,他都不為所動。1956年,中國商業代表團在國外舉辦酒宴,邀請張大千參加。席間,代表團團長問張大千:「上海一別,不知近況如何?」張大千說:「國破家亡,亡命天涯,哪有什麼好日子好過啊,還欠了一身債!」團長問:「欠了多少債?」張大千答:「不多,二三十萬美金!」團長慷慨地說:「人民政府可以代你還債,只要你肯答應回去。」張大千回言道:「我張大千一生,自己的債自己了。想當年在敦煌,我也欠了幾百條金子的債,人家說我發掘藝術有功,可以申請政府補助,我都不肯。我不管你說的是啥子政府。政府的錢是國家的,怎麼能拿國家的錢給私人還債呢?」

那天,酒席上喝的是茅台,酒過三巡,賓主都已經有點醉意了。主人站起來說:「張先生,你究竟站在哪一邊,今天最好表明態度。」張大千一拍桌子,站起來說:「我張大千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向來是站在哪一邊就在哪一邊。」

這位團長的問話,霸道中透出一種蠻橫,相比溫和儒雅的周恩來,簡直不能以道里計。1962年,張大千赴巴黎辦畫展時,周恩來正好到法國出訪,於是通過駐法使館邀請張大千見面一談。面談時,周恩來表示希望張大千回大陸生活,保證來去自由。

面對盛情,張大千深表歉意,最終婉拒了周恩來的回國邀請。對此,周恩來坦然理解,頷首認同。

應該說,張大千定居海外,對中國藝術的走向世界,起到了巨大的推動作用。

1956年,張大千曾與友人談及「中國畫和西洋畫擺在一起,顏色不夠鮮亮,很容易被人吃掉,中國畫非變不可。」隨後,潑墨作畫、潑彩作畫應運而生,開啟了中國畫嶄新的篇章。

張大千在藝術領域的地位毋庸置疑,他的《瑞士雪山圖》曾拍出近兩億元的天價。

還在南京中央大學擔任藝術系教授的時候,34歲的張大千就對學生闡述過自己的繪畫觀,關於繪畫的寫實與境界,張大千說:「畫一種東西,不應當求太像,也不應當故意求不像。求它像,當然不如攝影;如求它不像,那又何必要畫它呢。所以一定要在像和不像之間得到超物的天趣,方算是藝術。」

為此,張大千以終其一生的實踐,包括對居住環境的選擇,交出了自己前無古人,後啟來者的答卷。

1983年4月2日,張大千在台北因心臟病離開人世,臨終前,他將所有的收藏品都捐給了海峽兩岸的博物館,就連他居住的房子也捐了出去。

參考資料:

1、《張大千晚年漂泊羈旅26年,婉拒周總理回國邀請,助中國畫走向世界》
2、知乎《如何評價張大千》
3、新華網《史海:張大千為何在解放前夕去了台灣?》
4、《國畫大師張大千造假和售假的別樣人生》
5、《張大千為了臨摹敦煌壁畫,成為藝術的「破壞者」?》
6、百度百科《張大千》等

2022-08-17

責任編輯: 東方白  來源:青衣仙子的一維空間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hk.aboluowang.com/2024/0716/208001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