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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映虹:希特拉的女阿凡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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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戰後,大學生德威來到希臘尋根,傾倒於那裏濃厚的古典文化氛圍和人文風情,增強了她希臘人的認同。恰在此時,她熱愛的希臘遭受了一場重大的民族危機。奧斯曼帝國由於在一戰中加入德奧集團,戰敗後瓦解,只剩下小亞細亞的本土,而希臘則企圖藉機在小亞細亞西部擴張,和新建立的土耳其共和國發生衝突。結果希臘在軍事上失敗,被迫接受洛桑和約,從小亞細亞撤回幾乎全部的希臘人,人口超過本土人口的四分之一,造成了一場巨大的人道災難。在此以前,土耳其帝國已經對境內的希臘人進行迫害甚至種族屠殺,數十萬希臘人喪生。

這個災難性巨變進一步夯實了德威的希臘人意識,更重要的是在這個過程中,她對西方主要國家英法的態度從疏離到幻滅。作為希臘的主要盟國,英法雖然竭力瓦解奧斯曼帝國,但沒有支持希臘的領土要求,對難民危機袖手旁觀,作為戰勝國之一的希臘反而成了國際政治的棄兒。英法在希臘危機中的不作為對德威來說絕不僅是外交政策的權變,而是虛偽、背叛和出賣,反映了其本質,這促使她放棄法國國籍,成為希臘公民。

德威自幼對法國就缺乏歸屬感,對其政治文化也格格不入。還在少女時期,她就公開表現出對啟蒙運動思想家、自由平等博愛的口號、以及大革命和共和國這些法蘭西民族引以為豪的政治文化之標誌的不屑,為此甚至受到所在中學的懲戒。這種政治早熟或許和她移民的身份有關。她從法國人轉為希臘人,既是國籍認同的變化,一定意義上也是對所謂西方價值觀的拒絕。

整個20年代,希臘基本上是德威生活和思想的中心,當時她正在里昂大學學習人文和科學課程,在希臘住了好幾年。她的本科論文是關於一個法國浪漫主義詩人,博士論文卻是關於數學的簡單性。在此期間,她的個人認同從國籍到思想都從西方政治文化的中心轉向邊緣,否定西方近代啟蒙人文主義甚至基督教人文主義的傳統,要回到古典文化為個人和時代尋求出路。這條路徑不走近兩百年來主導西方思想的歐陸和北美,而是從地中海的古希臘出發,通過南亞的印度教和種姓制,再繞回希特拉的第三帝國,最終指向一個種族主義的泛雅利安的烏托邦世界。

德威說她要在"古希臘、古羅馬、古代英國和德國尋找我們種族帶來的神祗和儀式,還有6000年前的太陽神崇拜,這些都是今天千百萬人仍然賴以生存的命脈;要用今天的婆羅門精英來見證一個令人敬畏的奇蹟:種族隔離的可行和少數雅利安人世世代代的成就。"

這段話表現了德威和當時歐洲泛濫的種族主義歷史觀的一致,這種歷史觀以印歐語系(即歐亞從不列顛到印度的多數語言共享一個起源)的發現為由虛構出一個優越的雅利安人種。德威的"獨創"在於她突出古希臘在這個種族主義世系中的地位,強調印度今日的高等種姓仍然代表了這個種族,此外"6000年前的太陽神"是她對古埃及法老埃赫那吞宗教改革時確立的太陽神崇拜(Disc)的解讀(儘管埃赫那吞的年代至今不到6000年),她認為那是受雅利安人的影響,這又把埃及文明也歸到雅利安人種的名下。她為此寫了一本《太陽之子—埃及國王埃赫那吞及其哲學》。對雅利安種族神話的這種泛化,和她後來對納粹種族主義的認同一起,構成了一個泛雅利安的種族烏托邦。

在希臘期間,德威日益被印度吸引。古代印度本來在歐洲種族主義神話中就是3000多年前那個金髮白膚的雅利安人東擴、從深膚色的達羅毗荼人手中奪取土地建立雅利安國度的聖域。1870年代德國著名考古學家斯基里曼發現了特洛伊和麥錫尼古城的遺址,證明了荷馬史詩的真實性,其中有大量在印度宗教中常見的卍字符,似乎更印證了雅利安人橫跨印歐的歷史(德國和北歐學術界19世紀發展起來的對印歐語系的熱衷和這個背景有關,中國學者季羨林在德國的東方語言學重鎮格丁根大學深造就是得益於此,即使二戰也未中斷其項目)。德威於是產生了前往印度的願望,她認為印度最高的種姓婆羅門就是雅利安人種純粹的後裔,印度的種姓制度就是不同種族之間的自然秩序,於是1932年她前往印度。

在印度期間,德威進一步發展了她的種族主義世界觀。她十分擔憂地看到以印度教為基礎的種姓制度已經被大大削弱了,穆斯林人口的增加使得印度"默罕默德化",越來越像埃及和伊拉克這些穆斯林化的國家,此外基督教的傳播也影響了印度教的地位。為此她寫了《對印度人的警告》一書。她參加了印度反英國殖民統治的運動,但加入的不是國大黨和甘地的泛印度民族主義的主流運動,而是一個叫"民族志願者聯盟"的組織,以"雅利安使命"自居,由種姓純粹的印度教徒組成,目的是維持婆羅門精英的政治權力。印度民族主義領導人尼赫魯稱這個組織為"印度的法西斯"。通過參加這個運動,德威實際上又為自己獲得了一個雅利安印度民族主義者的身份。(左圖:印度教徒盛裝打扮的德威)

早在20年代下半期,納粹運動的種族主義綱領就吸引了德威的注意。1933年納粹上台後,德威非常振奮,她從希特拉身上看到了在印度日漸遙遠的雅利安種族復興的希望。她認為納粹主義和印度教是相通的,視希特拉為印度教三大主神之一毗濕奴的阿凡達(化身,Avatar)。傳說中毗濕奴有十個化身,九個已經出現,她認為希特拉就是最後一個,帶領雅利安人對抗整個世界的黑暗和墮落。她甚至在納粹軍人身上看到了印度教義:印度教規定武士殺戮不是罪過,是履行種姓責任,但殺戮時必須保持超然,不投入任何情感。德威認為納粹軍人的職業表現正體現了這個種姓美德。

除了雅利安種族主義,德威和納粹之間還有很多共同點,最根本的是對宗教人文主義和啟蒙人文主義這兩個西方近代文明的基本觀念的否定。人們一般認為啟蒙人文主義以人為中心,確立了工具理性,否定了中世紀的以神為中心、以信仰為生活原則。但德威認為,西方宗教把神與人的關係看成是宇宙間唯一的關係,獨尊人類,認為自然和動物是神為了人而創造、由人來支配。西方宗教也建立了神的面前人人平等的觀念,這和人文主義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也是相通的。

與人文主義對立,德威否定猶太-基督教的一神教義,主張回到被它取代的帶有神秘色彩的異教,印度教不過是其中一種。這種異教尊崇自然本身規定的生物性等級制度,神性就體現在這個自然的秩序中,它排斥雜交和變異。在這個異教的宇宙秩序中,人和自然及動物並列,沒有特權。但在每個物種的內部,這個宇宙秩序又規定了貴賤和高下。和尼采類似,德威把基督教的興起視為弱者和奴隸道德的勝利,是對自然秩序規定的強者的壓制。

按照啟蒙主義線性歷史觀,一神教取代原始宗教是進步。但否定一神教回歸原始異教正是納粹反啟蒙主義的精神文化的核心:納粹崇拜的就是一個神秘的前基督教世界的日耳曼異教(occult)。納粹的所有標誌,例如卍、骷髏、雙閃電、黑太陽光輪等都和這個神秘宗教有關,黨衛軍還有自己秘密的神廟和祭祀儀式。與此相聯繫,德威和納粹都批判理性主義和科學思維,認為它們是對原始性和自然性的僭越。

納粹高揚自然和動物權利,上台不久就頒佈了保護自然環境和嚴禁虐待動物的法規,體現了上述原始異教的宇宙秩序觀。納粹美學引導德國人貼近自然、欣賞自然的美(納粹發展高速公路和家用汽車,組織學生和青年遠足和野營,也是為德國人創造踏訪森林原野的機會),但與此同時仇視一切在他們看來是非自然的生物現象。納粹認為純種的動物要比"雜種"和低等級的人種更高貴,維護自然界的美要比給低等級的人群提供生存條件更重要。納粹宣傳中不乏黨衛軍在戰火中呵護動物的畫面。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波士頓書評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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