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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昭陽:一個中國00後的民主啟蒙故事

我本來只是一個中國普通小學生和高中生的兒子,我的母親不知道歐洲在哪裏,我的父親消失在茫茫人海里。我本來是要走上與我親戚一樣相似的生活,草草地在工廠上班,找一個人結婚生子,遇到大病花光所有的積蓄,然後被火化。所以,我的命運是怎樣被改變的呢?

我從小就對政治有熱情。作為獨生子女,不在學校的時候,我有大量的時間獨處。我擅長用幻想打發時間。我最喜歡玩積木了。在深圳布吉下水徑城中村居住的時候,電視新聞上播着九江大橋被船撞斷了,深夜裏很多車輛直接開入了奔涌的江河中,人們質問事故的原因,橋樑是不是豆腐渣工程為什麼一撞就斷。我在我的洗澡盆里也搭起積木,開始模擬起船撞斷橋。

除了外星人佔領地球或者和地球人結盟對抗另一群外星人以外,我也會幻想自己當上了中國的總統啦,因為當時我不知道中國沒有總統,只有國家主席,還有中共的總書記。來到歐洲以後,一旦我與人講我的個人政治啟蒙經驗,我反覆講述的故事是,一個八歲的小男孩,問父親下一任國家主席是誰,父親說是習近平。那個時候是2009年,父親已經知道下一個總書記是誰了,而沒有人知道美國下一個總統還是不是奧巴馬。這就是我對我生活的國家存在異樣的第一次察覺。

小悅悅事件也曾經引起廣大的熱議。人們批判為什麼中國的民眾是如此的冷漠,眼睜睜地看着一個小女孩被撞倒在地,被無數車輛碾過,最後小悅悅是被一個社會最底層的人救起。

如果要斷代,我的人生完全可以劃分成知道六四之前和知道六四之後。初中的時候,我們班有個男生,我們算是一群好朋友,我和他偶爾會吐槽中國政治。那個時候習近平剛發起反腐,網絡上出現了很多對習近平歌功頌德的內容,例如《習大大愛上彭麻麻》。可是我感覺很奇怪,腐敗本來就是不對的,反腐應該是理所當然的,為什麼反腐要變成一件要歌功頌德的事?而且既然腐敗在之前就廣泛存在了,現在才來反腐,是不是說明了胡錦濤做得不夠好,甚至放任手下腐敗的肆意?那個時候那個男生跟我說,反腐就是要清除異己。我開始明白中共黨內派系有別,反腐是一個不用付出多大政治資本就能獲得極大好處的政治工具,既可以通過發動宣傳機器來在民眾中獲得道德合法性,把巨額貪腐沒收後補充國庫,還可以以此為軟肋趁機打擊政敵,使人唯命是從。

柴靜的《穹頂之下》紀錄片出來後,網上掀起熱議,我第一次知道霧霾、PM2.5的危害,地方官僚的無能與腐敗,第一次知道KN95口罩,12345市民熱線的威力。甚至在班裏也有同學和老師在討論這部紀錄片。然而很快,這部紀錄片就被全網封禁與下架。那個時候是我第一次知道共產黨的威力,可以在黑箱背後一聲令下,所有存在過的痕跡都消失了,只留下了一些被政府中肯和允許的評論文章。

知道六四完全是一場意外。那個時候我剛進入青春期,對世界有一種天真的理解。我有一種00後的樂觀,因為中國的GDP在高速成長,一切物質都變得越來越豐盈,我的家境也越來越好,我們從城中村搬進了公寓小區居民樓,我們開始固定地每周一次去酒樓吃早茶,吃深海魚油,吃燕窩魚翅。我在準備進入高中的時候,我經常去兩個貼吧閒逛。我喜歡談論政治。這時有一位在海外留學,對中國的未來灰心喪氣的學長跟我說,你去查查天安門事件吧。我說我知道天安門事件啊,1976年4月5號那次吧。其實不是,還有另一個天安門事件。

那個時候上維基百科還不用翻牆,我搜索天安門事件,我開始找到兩個結果,一個就是四五事件,另一個就是六四。

維基百科讓我大開眼界。可以說沒有維基百科就沒有我的今天。我無比信賴維基百科,是因為一個詞條里每一句話都有引用來源,擁有多方視角的陳述,不同利益相關方的評價,等等。我第一次知道原來中國政府用軍隊和坦克對抗手無寸鐵的學生和市民,而我就是學生。我第一次知道中國有一個叫趙紫陽的人,因為拒絕向學生開槍,而被軟禁到死。

遇到湯桂仁,和湯桂仁成為親密朋友的那段時期,就是我的革命年代。湯桂仁是他的筆名。現在他的文章還可以在網站上查得到。遇到湯桂仁也是一場意外。我是學校天文社的創始成員兼副社長,湯桂仁是一名普通社員。那個時候我們一起在天台看流星,他給我講康德的道德律。我這麼老大粗的一個人,父母都不是知識分子,大字不識,哪知道什麼康德,頭頂的星空,心中的道德律。多麼浪漫。我被迷住了。多麼智慧的一個人。我對他產生了奇妙的情愫,逐漸跨越友誼的邊界。有一天吃午飯我沒有像往常一樣跟我們班的學霸同學一起走,而是跟湯桂仁。我問他你知道六四嗎?他說知道。從此我們就開啟了奇妙的大門。他是我在現實生活遇到的第一個知道六四的人。

他帶我去圖書館,帶我去閱讀理想國M譯叢。我們按圖索驥,開始讀熊培雲、劉瑜、陳丹青、許知遠、梁文道等公共知識分子的作品,開始讀歷史,開始讀老自由派的自述,開始讀政治哲學,讀弗朗西斯科福山的《政治秩序的起源》和《歷史的終結與最後之人》,開始讀沈志華的冷戰史、高華的《紅太陽是怎樣升起的——延安整風運動的來龍去脈》、開始讀《舊制度與大革命》…還有資中筠等等數不清的公共知識分子。

然而,我們的確是年輕人,血氣方剛,行事衝動,熱血沸騰。我們開始組黨,黨名叫自由中華黨。我在powerpoint軟件上設計logo。就是自由二字中間內含六四兩字。我們黨的宗旨是自由民主人權憲政。我們黨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們根據趙紫陽的設想輪流坐莊輪流做主席,我們黨開始發展黨員,我們開始給其他同學普及六四的知識,我們在操場上進行智性與德性,馬基雅維利主義與倫理的辯論,要不要向刺殺希特拉一樣刺殺毛澤東、刺殺習近平,如果刺殺希特拉可以阻止千百萬的猶太人死亡,刺殺毛澤東是否又可以阻止千百萬的中國人死去。

湯桂仁給我講犬儒主義,給我講徐賁對現代犬儒的批判,給我講兩種新自由主義的區別(new/neo)。湯桂仁一直是我的智慧導師,他借給我奧威爾的《1984》,孫仲旭譯本,我上課的時候囫圇吞棗地看完了。我讀書速度很慢,為此感到羞愧。我怕自己是不是得了什麼奇怪的疾病,小時候我曾經和堂姐一起把方便麵調料包當零食吃,把omega3的金色膠囊當零食吃。我是不是重金屬中毒或汞中毒了。家旁邊的工廠有時在深夜會傳來有毒化合物散發的惡臭。我和媽媽在小區旁邊的排污口釣魚,煮熟的魚也散發着惡臭。每次回老家或者去種地,尿素的臭味熏天沖鼻。

我是後來才開始喜歡上劉曉波和加繆,把他們當做我的人生導師。我在玩模擬聯合國。我喜歡一個女孩,她長得一般,但充滿智慧,就像女版湯桂仁。我要求她送我《局外人》,她給我買了李玉明譯本。我愛上了加繆,我開始買柳鳴九主編的加繆全集。我了解到加繆和我有過一樣的疑惑,他的劇本《正義者》就是以刺殺俄羅斯沙皇的二月革命為背景。刺殺一個人,殺死一個生命,來救無數人,加繆的答案是去殺,但因此還是成為了殺人犯,因此自願受罰。

我開始想我的新名字。湯桂仁說毛澤東的筆名多是以木子李為姓。我初中的時候幻想過自己搞一個個人品牌叫勵志歌。於是我把筆名搞成李智戈。我還不滿意,要另一個名字。我要把我的偶像紋在心裏。我把劉曉波、林昭、趙紫陽各取一個字,變成我的名字,又諧音朝陽,於是就叫劉昭陽了。

附:這是我高中的好朋友湯桂仁的文章(https://hk.aboluowang.com/2016/0515/739025.html),我們一起創建了「自由中華黨」,可惜我現在已經和他失去了聯繫。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議報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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