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晉痛苦萬分,很長一段時間都把自己關在房裏不見人。

從此,謝晉把失去阿三的痛苦轉化為無盡的愛,更多地寄託到阿四身上。
小兒子阿四痴呆並患有癲癇病,經常發作,生活難以自理,謝晉就經常為他洗臉、刮鬍子。
為了給兒子理髮,謝晉還專門向人學習理髮技術。
謝晉常和阿四踢足球,讓阿四樂不可支。
為了給阿四增加營養,謝晉專門置了一具石磨,和阿四一起做豆漿,阿四推石磨,父子頭靠頭,手把手,形影不離的一幕溫馨而感人。
謝晉說:「我愛自己的兒子,不管這個兒子智力如何。」
他希望智障孩子也能得到世界的理解與愛。
所以他拍攝了一部名為《啟明星》的電影,是第一部反映智障兒童生活,並由智障兒童擔任主要演員的影片,引起全國轟動。
4
80年代,謝晉全身心投入到電影中。
他將自己在逆境中的經歷和思考都放入了電影創作中,引發了當時全國觀眾的共鳴。
憑藉《天雲山傳奇》和《高山下的花環》,謝晉連續兩次獲得了中國電影金雞獎和百花獎的「最佳導演獎」。
後來《舞台姐妹》重見天日後,當它被送往英國倫敦參加國際電影節的時候。
美國電影藝術與科學學院的主席金·艾倫就是通過影片《舞台姐妹》真正認識謝晉的。
他認為謝晉是一位有個性、有獨特見解的藝術家。
1987年,他與羅伯特·懷斯共同邀請謝晉為美國電影藝術與科學學院的會員。

第一屆茅盾文學獎的《芙蓉鎮》想要改編成電影,但是試過好幾個製片廠都改編不好。
陳荒煤對作者古華說:「要想將這個故事的時代感、人情味與電影感完全融合,只有謝晉能做到。」
就這樣,謝晉接下了這個硬骨頭。
可是找誰來操刀改編呢?
謝晉找來寫出《棋王》的阿城,阿城的父親是著名的評論家鍾惦棐,與謝晉亦師亦友,交情深厚。
謝晉卻又為挑選演員發起了愁:謝晉很早就選中了剛出茅廬的姜文來飾演男主角,可女主角的人選遲遲無法確定。
就連當時已經憑藉《火燒圓明園》等片紅遍了大江南北的劉曉慶也不能讓他完全滿意。
謝晉覺得,光彩照人的大明星劉曉慶與勤勞淳樸的小鎮女子胡玉音有一些距離,但劉曉慶的堅持卻讓他看到了兩者相同的韌性。
「劉曉慶給我寫了四封信、電報,我是非常讚賞演員這種對角色的這種強烈願望,相信我一定能行,這個其實很重要的。」

影片中有一段秦書田與胡玉音在黑暗中跳起華爾茲的情節,這是那個時代的民眾在苦難中隱忍、不放棄生活希望的心靈展現。
也是謝晉在逆境中仍對電影飽含熱情的內心映射。
《芙蓉鎮》上映之後,幾乎包攬了當年金雞獎的所有獎項,還獲得了四項國際大獎。
男主角姜文更是一炮而紅,本就是大明星的劉曉慶更是憑藉這部影片拿下了她從影以來的第一個影后。
至今依舊高居豆瓣9.1分。
人們說,從上個世紀50年代到80年代中期,謝晉的高度就是中國電影的高度。

當時一張電影票的價格為2毛錢,謝晉的電影票房驚人地達到了1.2億元,是眾人心中真正的大片。
謝晉的電影始終關注底層百姓的苦難與執着,他用小人物映照大歷史。
他始終關心弱勢群體,從底層百姓到智障兒童再到汶川地震,他一直以人道主義情懷關心人們。
5

謝晉的好朋友李翰祥,在片場心臟病發,不幸逝世。別人都很悲傷,他卻很羨慕,「我也要像他那樣,要死就死在片場,不要死在病床上」。
他是將生命的意義看的比生命本身更重要啊,捨生取義勇士也。
姜文曾說,沒有謝晉就沒有他做導演的勇氣。

在謝晉的幾個子女當中,唯有長子謝衍不僅天資聰穎,而且溫文爾雅。
1983年,謝衍赴美國學習電影,就讀於紐約大學電影系。
阿三去世不久後,謝衍回到了國內,開始籌拍他的第一部電影,也是周迅的初登銀幕之作《女兒紅》。
在拍攝《女兒紅》的時候,謝衍常常請教父親關於電影上的問題,片場常常能看到父子相扶相持的身影。
此後謝衍又選擇將白先勇的《花橋榮記》改編成電影。
《花橋榮記》實際上最早是謝晉看中的,只不過當時不具備拍這個電影的條件,1987年的謝晉留下了遺憾。
十年之後,1997年,謝衍給他完成了。
6
謝晉萬萬沒有想到,他家後代唯一的正常人,他的大兒子謝衍,竟先他而去。
2006年,在得知自己患不治之症後,謝衍完成《金大班的最後一夜》在美國的巡演。
不漏聲色地變賣了美國的家產,回到上海,長年留在了父親的身邊。
謝衍太知道父母親的生活重壓,一直瞞着自己的病情,不讓老人家知道。
他把一切事情都料理得一清二楚,然後穿上一套乾淨的衣服,去了醫院,再也沒有出來。

他懇求周圍的人,千萬不要讓爸爸媽媽到醫院來,他不想讓爸爸媽媽傷心。
他一直念叨着:「不要來,千萬不要來,不要讓他們來……」
直至他去世前一星期,周圍人說,現在一定要讓你爸爸媽媽來了。
謝晉一直以為兒子是一般的病住院,完全不知道事情已經那麼嚴重。
眼前病床上,他的兒子已經不成樣子。
他像一尊突然被風乾了的雕像,凝固在病床前。
謝衍吃力地對他說:「爸爸,我給您添麻煩了!」
謝晉顫聲地說:「我們治療,孩子,不要緊,我們治療……」
已經59歲大人了,卻每天在父母來前不斷問:「爸爸怎麼還不來?媽媽怎麼還不來?」
那天,他實在太痛了,要求打嗎啡,醫生猶豫着,幸好有慈濟功德會的義工來唱佛曲,他平靜了。
謝晉和夫人那夜幾乎陪了通宵。
工作人員怕這兩位八十多歲的老人撐不住,力勸他們暫時回家休息。
但是,他們的車還沒有到家,謝衍就去世了。

在心情極度悲痛下,謝晉仍赴杭州拍片。
在杭州與剛剛喪子的朋友葉明見面後,兩人抱住嚎啕大哭。
縱然身逢不幸,但謝晉始終是人道主義者,他說:「無論時代發展到什麼時候,對人的愛,是永遠不會過時的。」
2008年10月17日,母校春暉中學建校100周年。
為此,謝晉受邀回到上虞老家,參加校方慶典。
臨出門,他和妻子說:我隔天就回。
不料此去竟成永別,距離謝衍離世僅56天。
一生清貧的他,死後的積蓄也只是夠辦一場葬禮。
一直對他心存感恩的劉曉慶知道謝家清貧,來參加葬禮時就備好一包禮金,並表明以後謝家的全部支出都由自己一人承擔。
謝晉的死訊震驚影壇,也牽動了數萬觀眾的心,他們自發從全國各地趕到上海龍華殯儀館,追思這位中國電影教父。
謝晉去世,萬人相送。

他用膠片記錄了時代,
「金杯、銀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這句話是他一生堅守的。
就在他去世前,他還為汶川地震籌劃公益片。
余秋雨為謝晉題碑文:
辨善惡於大地,投思索於歷史,追人性於水火,問正義於困頓。
謝晉雖走,可他將骨氣與愛留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