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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國企東北青年的五年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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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企是安逸和穩定的代名詞。在東北,國企這碗飯好端不好撂,撂了東北家長就要抹脖子,而東北年輕人逃離國企的方式,只有考研、考博、考公務員、結婚,甚至死亡。

林西是典型的東北小孩,有一對典型的東北父母。她從小成績優異,一路名校,畢業後被父母叫回東北工作,從進入國企第一天,她就想辭職。

五年裏,大規模的辭職起義,林西鬧過五次,最遠一次跑到了北京。前四次辭職,她都被視為‌‌「失足少女‌‌」,被父母及時‌‌「挽救‌‌」,並且‌‌「改造‌‌」得當,最終‌‌「出獄‌‌」,回到國企上班。下面是她的自述:

2013年7月,我到一家國有銀行入職,一個月後,莫名其妙瘦了8斤。我懷疑自己有抑鬱傾向,找量表來做,結果連輕度抑鬱都算不上。

但我的確夜裏時常驚醒,早上異常恐懼去上班,一旦踏進單位大門,腦漿就像凍住了一樣,完全不轉,別人說什麼都聽不太懂,精神時刻緊繃,卻只能勉強應付,好在我當時從事的工作,基本不需要動腦子。

入職的頭兩個星期,我都站在網點大堂里,有人來,就從取號機里按出一個小紙條,沒人了,就去ATM區看看,幫不會用存取款一體機的客戶存取款。

兩個星期後,我進屋學習櫃面業務,主要乾的活是幫櫃員捆鈔票,步驟是:1.從現金箱裏,把100元的鈔票掏出來;2.把鈔票放在點鈔機上,數到100時,點鈔機自動會停;3.將100張的100元捆成一把,在捆條的側面蓋上櫃員的名章;4.把成把的鈔票抱到捆鈔機前,每十把捆成一捆。

每天經手一疊一疊的百元大鈔,我第一個月的工資,只有1353.87元。

每個月的房租是1700,我就算不吃不喝也付不起。之前我媽反對我留北京,就是因為她嫌我賺得少,說5000塊在北京根本沒法生活。可1300在省城,比5000塊在北京,強到哪去了?我還不是一樣沒法生活嗎?

可能唯一的不同是,只要我聽話,回來到國企上班,我媽就會支援我,幫我把房租付了。

這是我媽能想到的最好的出路。

我媽認為我在這種小地方,學歷、能力、口才、文筆高出一大截,沒幾年就能當主任,當上主任就能年入十幾萬奔小康了。

我說:我不適合幹這個,那些你覺得不如我的人,幹得都比我好,學得都比我快。

我媽就開始罵了:學不會?我看你就沒用心!以前那些人,沒念過高中都能當櫃員!人家怎麼學會的?你念這麼多年書都念到狗肚子裏了?

往下再罵就是反攻倒算,抱怨我:你要是想坐家裏寫作,當年出什麼國?你他媽的還不如學習不好!學習不好人就踏實了,沒這麼多胡思亂想!

我知道裸辭肯定不行了,我媽這關就過不去,就開始想能讓她接受的替代方案,要麼考博,要麼考公務員,要麼騎驢找馬,找到另一份更好的工作。

考公務員,是第一個被我排除的,就算我考上了,可能幹不了多久一樣會辭職,我仔細思考過,我不適合在體制內工作。

找另一份工作,因為愛文學,我想干記者或者編輯,本地的雜誌社、出版社很少,短期內沒戲,我還是得去北京,但目前我沒法辭職。

剩下的選項就是考博了,我聯繫了J大中文系的一位老師,老師很和藹,鼓勵我,開備考書目給我,還介紹她的博士生給我認識。唯一的噩耗是,她今明兩年的博士生都收滿了,我要考只能考後年的。

我想試試運氣,今年也考,明年也考,萬一有機會呢,畢竟在考試這件事上,我從來沒有失過手。

我媽發現我在備考,問我,我說準備考博。

我心一虛,就撒謊說老教授已經答應我,只要分數過線今年就錄取。

我媽劈頭痛罵下來:你這都什麼道啊?好不容易找到工作,該你掙錢了,你又想考博了,你可真有才,和錢過不去是吧?

我痛哭流涕,覺得被所有人誤解。我就是想賺錢,所以才不能留在這裏啊。我就是怕我十年後還在當櫃員,怕我以後一直要靠你養活,才非要辭職不可啊。我知道出國已經花了家裏20多萬,可照我現在的薪資水平,到退休也不見得能把花掉的錢賺回來吧?

但我沒有繼續堅持,此後每天,我行屍走肉地上班下班,每天冒出一百次想辭職的衝動。工作上遇到困難,不再想解決,而是想,沒必要解決,反正總有一天我會離開的。和同事,更是避免建立工作外的任何關係,不參加任何一場婚喪嫁娶。

我的理由充分,我已經在單位浪費了八小時,工作外的時間絕對不能再浪費了,當然更重要的是,我總有一天會離開的。

2014年7月,我搬入新房,新房遠,來回通勤要三個小時。我幾乎沒有時間寫作,三個月後,我交病假條去了北京。

我媽有一個月時間,根本沒理我。

我當時認為,解決我內疚的唯一方式,就是找到一份讓我媽滿意的工作。我找的工作只能更好、賺更多、前景更光明。我一味想要去大公司,以至於很多工作到我去面試時,我都不知道是幹什麼的。

最後,我選擇去某門戶網站做要聞編輯,這個網站我媽不止聽過,還經常用,她沒反對,甚至還有點興奮。

我幹了兩周,可以獨自上手操作了,卻發現這份工作的實質,是洗稿。

我要關注其他幾大門戶,以及各大報紙的電子版,及時把它們更新的新聞搬到自己的網站上,添加圖片,加圖片注釋,修改若干句子,加個新標題就能發。老手每天能發170條以上,對我這種新人,每天發100條就行。

我又干不下去了,覺得這份工作毫無意義,且涉嫌抄襲。我很糾結,因為我媽好像喜歡我在這裏工作。

我也笑自己,我怎麼開始在乎意義了?我在走入社會以前,從來不討論意義。覺得只要當好學生、考高分、沿着路走下去,根本無需探討意義。但現在,我不再是當年的好學生,卻突然開始在乎意義。

某天,我在微博上刷到我非常喜歡的雜誌主編,置頂了一則招聘信息。

我的心砰砰直跳,按捺不住興奮,在私信里給主編發了個人簡歷和小說片段。沒想到一天後,這位主編竟然回復我了,並且讓執行主編加了我的微信

執行主編出了兩道寫作題目,我用周末兩天寫完,執行主編看了,讓我下個月月初的選題會去報道,但要先當兩個月實習生,暫時沒工資的。

我立刻辭了職,買了回家的火車票,準備把檔案拿到北京來。這家雜誌關注人物深度報道,當記者,可以寫東西,還有平台發表,是我夢寐以求的職業。

結果回到家,我媽一聽我不在門戶網站幹了,反而要去一家雜誌社,立刻翻臉了:這雜誌社能開幾年?現在還有幾個人買雜誌?連報刊亭都取消了你知不知道?

她急火攻心,病急亂投醫,當即決定,帶我去算命。

結果一天算了三場命,三位大仙都說我不適合去北京,我應該去一個位於故鄉東南方的城市,省城或者D市——已經在省城找到工作了?那你就別瞎折騰啦。

回家的路上,我媽一路無話,我也一路無話。到了小區門口,我媽說她要去刷車,讓我自己先回家。

我回了家,一個小時後,我媽沒回來,兩個小時後,我媽還沒回來。我開始胡思亂想,覺得我媽出事了。在我的胡思亂想中,因為我的固執,導致我媽出了車禍——我突然發現,我承受不了這個事實,我沒法接受我媽因為我而死。即使只是想像。

三個小時後,我媽回來了,可我已經不是三個小時前的我。我對我媽說:我留下來,不走了。

但第二天,我一直在想一個詞,‌‌「逃跑‌‌」。

我一整天都在看車票,凌晨兩點還有一趟去北京的車——要是早上起來,我媽發現我不見了,她是不是受到的刺激更大?我睡不着,我痛恨這個拿不定主意的自己,我看着時間一點一點流逝:還有一個小時,還來得及去火車站;還有半個小時,我想像着自己飛奔着沖向檢票口;只剩下十分鐘了,我絕望地閉上眼,我不要再受這種煎熬了。

我給雜誌社的執行主編發了一條微信,給主編發了一條短訊,編了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說我去不了了。

我回到銀行上班,頭三個月里,我整個人都是蒙的,每天暈暈乎乎,好像活在夢裏。我每天都盼着夢醒,好從這種噩夢一般的生活里逃出去。

5年過去了,我夢寐以求的那家雜誌,紙質版仍然銷量不錯,電子版做得尤其出色,還衍生出了龐大的新媒體矩陣。我卻5年都沒有再看過它,我受不了它一直提醒我,曾經和理想離得那麼近。

我用了整整一年,也沒有想通我為什麼會回來,我沒辦法解釋,沒辦法自圓其說,想起來只有痛苦。

領導重視我,我痛苦,因為我根本無心工作。領導忽視我,我痛苦,因為留下來沒有任何意義。要開會,我痛苦;要加班,我痛苦;要聚餐,我痛苦;正常工作,我也痛苦。我恨不得有一顆導彈,把單位大樓炸成個坑,讓我和這些爛事一起消失。

一段時間以後,我再次想要辭職。我實在無法忍受機關工作的一成不變和瑣碎枯燥。

我跟部門經理請了兩天假,以無比忐忑的心情,寫下一封長信,跟父母解釋我辭職的理由。

我非常詳細地寫了辭職後的安排,我想要寫小說,會怎麼寫,以及如果寫完了出版不了,我會找什麼方向的工作。

結果我媽下午就殺過來了,沒跟我打招呼,直接拿鑰匙開門,發現我在家,沒去上班,立刻哭起來:

你說你一個小姑娘,現在還沒個正形,誰放心得下?你結不結婚?跟誰結?你想沒想過這些事?女的跟男的不一樣,最重要的是家庭,再說你現在的工作,又不是不好,女孩子穩穩噹噹,在銀行工作還受人尊敬,你就這麼幾年,過了三十連對象都沒人給你介紹了……

我只想尖叫,我情緒崩潰,我想給我媽下跪,跪到一半,就被我媽拽住了,她不肯放過我:

你這一套都跟誰學的?你威脅誰呢?銀行這種活,白痴都能幹,你怎麼就幹不了?你看你這個班上的,好像爹娘都欠你。

我絕望地看着我媽——我不是白痴啊,你為什麼要讓我當一個白痴啊。

第二天,我假裝上班,到大學城的賓館開了一間房。是的,我離家出走了。我心想,這個職我辭定了,誰再逼我,我就自殺。我編輯好短訊,準備下班時發給我媽。

沒想到,下午兩點,我媽竟然同意了,她發微信來,說支持我辭職。

我感到無比內疚,想到早上還想用自殺威脅她。想到她好不容易從老家來的,我得回去,好好陪陪她。

晚飯吃得很平靜,我媽問我五險一金怎麼辦,作為一個從來沒辭過職、也沒見過別人裸辭的人,她說她一點忙都幫不上我。

我感到內疚,這麼大的人了還讓父母跟着操心,就說我會處理好。

上床睡覺時,我媽跟過來,隨便聊了幾句,她又開始勸我留下來:你不就是覺得寫小說沒時間嗎?媽覺得你要想搞創作,這個工作最適合你了。反正你也不想往上發展了,請假怕什麼?

我媽又說了半天,我腦子亂得很,就跟她說:你別說了,我想想。

我媽又生氣了,卷着被子回了臥室。第二天早上,她小心翼翼做好早飯,問我:你想好了嗎?

看着她小心翼翼的勁兒,我內疚得不行,半天才吭哧出一句:我還是想辭職。

她坐下來,一邊吃飯,一邊問我:用不用給你包點凍餃子?放在冰箱里,你中午可以煮着吃。你辭職在家,可得按時吃飯啊,每天出去曬曬太陽,做做運動,身體不能垮……

她每說一句話,我心裏都一緊,我對不起她,真的對不起,這麼大歲數了,讓她跟我遭這份罪,成天提心弔膽,我簡直比小時候還不如,那時候我至少是個好學生,那時候我至少不是她的累贅,我突然討好地跟她說:那——我不辭了——我再試試。

是的,我又不辭職了,我媽終於同意我辭職了,而我竟然不辭了。整個過程完全不能細想,只能壓到潛意識以下。我開始覺得,自己跟長期被家暴的人一樣,明知道回來是火坑,還一次又一次往裏跳。

前三次辭職失敗後,我變得非常麻木,單位里發生任何事,都不能引起我的情緒波動。

我不再問有沒有意義,讓幹什麼幹什麼,我再也不想逃離,我認命了,這就是我的命。

可悲的是,我還記得我媽的話,她說我不能沒有工作,沒有工作就找不到對象,她說我沒有幾年了,得抓緊。

於是我就去戀愛了,戀愛對象,是我的同事。可我又看不起自己,竟然在一個這麼想逃離的地方,隨便找了個人來喜歡。

2017年春天,男友跟我求婚,我答應了。戴上訂婚戒指的一瞬間,我突然覺得,我長大了,我的直接負責人不再是我父母,未來,我只需要對眼前這個人負責,就他一個人。我終於可以拋下孝順女兒的職責,奔向自己的幸福了。

我的心仿佛冰川融化,傷口結痂,癢滋滋地,又開始想辭職。

我媽聽我說在旅行中被求婚了,問我打算什麼時候結婚,我說:至少一年以後吧。

我媽:那你不就三十了嗎?

我:二十九。

我:我要辭職了。

我媽白我一眼,沒當真。

我說:真的,我和他(未婚夫)談過了。

我媽看我的眼神就像看瘋子:那你這不是騙婚嗎?人家選你,是因為你學歷、工作、長相、家世都比他高一截,你這一下子沒工作了,什麼都不是了,人家憑什麼跟你結婚啊?

我:反正還沒結,他也可以跟我分手,大家都是成年人——

我看你就是好日子過夠了!——我媽看起來就差把我掐死了:這個歲數分手,你以後還結不結婚,生不生孩子?

啊?生孩子?到這個時候,我才發現,原來我敢跟我媽提辭職,是因為潛意識裏覺得,我完成了她讓我結婚的指標,我終於有資格,跟她交換一項要求了。

沒想到我媽根本不接受我那套邏輯,她直接提出了下一項指標。

我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龐大的悖論:沒對象時,我媽說我沒工作上哪找對象;有了對象,我媽說我一辭職就會被人拋棄;沒有孩子,我媽說你辭了職怎麼生孩子?等有了孩子,我媽肯定說,孩子都生了你還要幹啥?這麼清閒的工作你不要,你是不是傻啊?

原來對於辭職,並沒有一個適合我的時間。我一直以為,只要我等一下,再忍耐一下,總會等到她理解那一天,總會讓她心平氣和地接受我辭職。我一直在等下一次,下一次,下一次,卻發現最適合的時機,竟然是我一再錯過的上一次。

一年半以後,2018年的秋天,我結婚了。我爸媽坐在主位上,看我的神情特別滿意。他們的女兒,學習上從來沒讓他們操過心;工作有些小插曲,也被他們力挽狂瀾走上了正途;現在結婚了,以後就是按部就班地生孩子,再按部就班地看孩子上學、找工作、結婚、生孩子,她的一生平安順遂,沒有走錯過一步。

沒有人看到我支離破碎的心。

2019年,過完農曆年,我和丈夫說:我要辭職了。

哪天?他問我。

下個月吧,怎麼了?

他說:沒什麼,我正好休年假,帶你回跟你求婚的地方看一看。

我從來沒有想過,解決一個問題,原來可以如此簡單,如此寧靜。

我終於辭職成功了,因為我根本沒告訴我爸媽。

責任編輯: 趙亮軒   來源:Epoch故事小館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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