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 驚人之語 > 正文

悼詞不能代替歷史:對何清漣「朱鎔基功過論」的反駁

作者:
悼念一個人,是人之常情;但如果悼詞最終把歷史寫成了個人傳奇,把制度寫成了天災,把代價寫成了必然,把受害者寫成了「不適應時代的人」,那就不再是紀念,而是一種對歷史賬本的選擇性註銷。朱鎔基已經離開了,悼詞可以寫得很長;但那些賬,並不會因為寫了悼詞,就自動勾銷。

土地依賴和房地產債務問題,當然不能全部追溯到1998年。

但住房貨幣化無疑是這一制度演變的重要起點之一。

問題不在於「市場化是否錯誤」,而在於:當住房被市場化之後,政府是否建立了足夠的制度來防止住房進一步金融化、投機化和財政化?

事實證明,並沒有。

三、何女士文章最大的邏輯矛盾:既批判制度,又為制度奠基人辯護

這是何清漣這篇文章最根本的問題。《現代化的陷阱》的核心分析之一,就是中國在市場化過程中形成了一種特殊的制度結構:

國家掌握資源配置權力;政府既制定規則,又直接參與資源分配;公共權力與市場資本結合;於是制度性腐敗和權貴資本主義具有內生性。

而何清漣今天高度讚揚朱鎔基,恰恰因為朱:

建立了分稅制;

重組了金融體系;

重組了國有企業;

強化了中央對關鍵資源的控制;

建立了新的國家資本主義經濟框架。

那麼問題來了:

你過去批判的制度陷阱,究竟是誰建立和鞏固的?

當然,一個制度完全可以同時產生經濟增長和制度性腐敗。這並不存在絕對的邏輯矛盾。

真正的邏輯矛盾在於:不能把制度帶來的經濟增長全部歸功於朱鎔基個人的能力,卻把制度帶來的腐敗、資產流失和權力尋租全部歸咎於抽象的「體制」。

如果朱鎔基只是一個在既定製度下無法改變政治框架的技術官僚,那麼可以說:他在既有政治體制約束下,儘可能推動了市場化改革。

但如果進一步說:他是「中國現代經濟制度的構造者」。

那麼,他就不能對這個制度的先天缺陷完全免責。制度的奠基者不必為幾十年後的所有後果負責,但至少必須對自己所建立制度的基本激勵結構承擔歷史責任。

何清漣最大的敘事問題,正在於把「朱鎔基個人」與「朱鎔基改革所建立的制度」進行了人為切割。

制度產生增長,是朱的功勞。

制度產生腐敗,是體制的問題。

國企改革提高效率,是朱的功勞。

國有資產流失,是地方的問題。

金融改革拯救銀行,是朱的功勞。

國家信用承擔損失,是歷史代價。

這樣的算法,顯然過於方便。

四、對「狙擊索羅斯」與「會見索羅斯」的歷史敘事批駁

1997年至1998年,國際投機資本對香港金融市場的衝擊,確實是亞洲金融危機中的重要事件。

但何清漣的敘事仍然存在嚴重的個人英雄化傾向。香港金融保衛戰不是「朱鎔基一個人的戰爭」。直接的市場操作主體是香港特區政府和香港金融管理機構。香港政府動用外匯基金直接進入股票市場,是整個事件最關鍵的市場行動。

中央政府的重要作用則是政治支持和國家信用背書。

因此,更準確的歷史敘事應該是:香港政府負責直接作戰,中央政府提供戰略支持和政治後盾。

把一個複雜的政府間協調、金融市場操作和國際環境共同作用的事件,濃縮成「朱鎔基與索羅斯隔空決戰」,當然很適合寫悼詞,卻不適合寫歷史。

至於2001年朱鎔基會見索羅斯,這確實是一件值得肯定的事情。一個國家領導人與曾經的國際金融投機者討論金融改革,本身可以說明朱鎔基的務實和開放。但一次重要會談,不應該被無限上升為「勝而不驕」「宰相胸懷」的人格神話。

尤其是索羅斯關於中國金融體系相對封閉、資本管制在危機中形成保護的判斷,本身也不是什麼神秘的金融智慧,而是理解亞洲金融危機基本機制的常識。

更值得反思的是:

朱鎔基確實意識到了中國金融體系的風險,也進行了大規模改革;但二十多年之後,中國股市仍然長期在「政策市」與市場化之間搖擺,銀行體系仍然與國家信用和政策目標深度綁定。

因此,不能因為朱鎔基曾經向索羅斯請教,就自動得出:「他找到了金融改革的正確道路。」

請教值得尊敬,制度結果才值得評價。

五、關於加入WTO:這是朱鎔基最值得肯定的成就,但也不應神話

加入WTO,確實是朱鎔基任內最重要、最具世界歷史意義的成就之一。這一點沒有必要否認。

中國通過加入全球貿易體系,獲得了巨大的市場機會、資本流入、技術擴散和出口增長。此後的經濟高速增長,與入世密切相關。

但加入WTO也不是一個單純的個人功勞故事。

中國改革開放二十多年的積累、沿海地區的製造業基礎、人口紅利、全球產業鏈轉移以及美國和西方國家當時的戰略選擇,共同構成了中國加入WTO並獲得巨大收益的條件。

責任編輯: 江一  來源:X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hk.aboluowang.com/2026/0824/242468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