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對鴨講,格格不入
農活的勞累和農村生活的艱苦對我不是考驗。唯有孤獨折磨我的心靈。
我們村子緊西頭是一條小河,春天解凍了,涓涓細流清澈和緩。幾塊大石頭,把河面分成三四個小支岔。橫不成行,豎不成趟的十幾棵柳樹,有的歪着脖子,有的耷拉腦袋,有的斜探着身子,有的只存着半截子,伴着大大小小的石頭蛋兒、石頭塊兒、石頭板兒,形成了有大有小、有深有淺、陽光樹蔭錯落相間的幾個小水塘。隨着天氣轉暖,幾場大雨一過,河面陡然加寬。這裏就成了半大小子的男孩兒們撒歡兒的樂園,他們光着屁股跑來跑去跳上跳下,折跟頭扎猛子撲騰水玩耍打鬧捉魚摸蝦;姑娘媳婦兒們洗衣服洗澡洗頭消暑嬉笑打鬧說悄悄話東家長西家短扯老婆嚼舌頭樂此不疲。
每天中午三姐都拉我去河邊。我喜歡一個人遠遠的坐着,靜靜的看着,無從加入他們。捧着我的半導體收音機和英語書,或發呆,或旁若無人。我回憶夏天綠色長滿眼的烏加河,回憶躺在烏加河畔的沙土地上仰望藍天,我們燒一抱乾草,然後把小土豆和豌豆莢蠶豆莢埋進灰燼里,餘溫散盡,扒拉出灰底的乾貨,吹吹拍拍,那些燒土豆燒豌豆燒蠶豆呀,那叫一個香噴噴……三姐她們遠遠的招呼我:快點兒過來呀,你那匣子(半導體收音機)嘰里呱啦有啥聽頭!你魔怔啊?
農村幹活的特點是懶散,讓我很不習慣。就拿「腰歇」來說吧。上午下午幹活中間都有一次休息,他們叫「腰歇」。本來就是個抽袋煙、喝口水、上個廁所的短暫休息,結果搞成了男人們抽完煙樹蔭下睡一覺、女人們拿出鞋底子襪子墊兒小孩兒褲褂兒飛針走線,更有甚者,一溜煙兒不見了直到快下工再回來的!剛開始我不明就裏,「腰歇」怎麼沒完沒了?看明白了以後,每天早晨出工時我就背上書包,書包里裝上幾本書。「腰歇」一到,我也找個背靜地方,或躺或坐,打開書包。我知道背後都在咬耳朵,指指戳戳,不摸針線的姑娘家將來誰家敢娶。
為了享受孤獨,我學會了紡線,就是大家從電影、歷史照片裡看到的,延安大生產時期那種手搖紡車人工紡線。盤腿坐在紡車前,左手搖紡車,右手捏着一個小棉花條兒,左手開始搖,右手把棉條掛在線坨上輕輕向外拉,左手搖的速度要勻,不能時快時慢,右手拇指食指捏住棉條要不松不緊,向外拉的力道也要勻,用對了勁兒,紡車就「嗡嗡嗡」響起來了。左手搖,右手拉,棉花條拉成細細的棉線源源不斷,一直拉到右胳膊完全伸直再也沒有餘量,再輕輕把線條向紡車底部的線軸送過去,又細又白的棉線就纏繞在線軸上了。
我特別喜歡紡線:左右手的「搖、拉、送」動作,伴着紡車輕盈的「嗡嗡嗡」聲音,如果紡車木軸還有點兒缺油,還會發出有節奏的輕輕的「吱嘎吱嘎」聲,那真的可以稱作「美妙和聲」!我陶醉其中。每隔三四天,就把紡好的線交到大隊,按分量折合成工分。
村裏有一個「大布廠」,用這些線織布,這是我們村的副業。在大布廠看布機的多是姑娘和小媳婦。他們可以常年在室內,比起風吹日曬的下地幹活兒,顯然輕鬆乾淨得多,一個個都細皮嫩肉兒的,所以他們自我感覺就是城裏工人,高人一等。
據說廠里那幾十台織布機,還是我父親1960年代初期負責引進日本維尼綸成套設備,認識通縣一個棉紡廠的領導,他們更新換代,淘汰了的舊設備呢。反正我不羨慕那些大布廠的工人,我更享受在家紡線,我享受那種「獨自靜好」。
三姐早就眼紅看布機的工作,卻苦於沒有機會。這下來了精神,攛對我:讓老叔(指我父親)跟廠長說說,咱倆都去大布廠吧,當個工人多清閒。我說:你想去你就自己找我爸爸跟廠長說去。三姐乾瞪眼想不明白為啥。
有一天表哥突然帶給我一個消息:縣評劇團要招收新團員,他給我報了名。我一聽,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評劇團招新團員與我何干?表哥笑嘻嘻指指我的月琴,說:縣城培訓三個月,公家管吃管住不要錢,每天還給記全勤工分。要不是你的知青身份,哪兒找這麼好的事兒去?原來表哥的戰友是縣文化館的領導,走了關係才給我找來的「後門捷徑」,我想想划得來。第二天,我坐表哥的「二等」(自行車後座,叫二等),到縣裏報了到。
培訓班設在縣城的文廟內,香河縣的文廟我並不陌生。我母親的老家是縣城有名的大戶人家,我從小在姥姥家的深宅大院裏長大,那時候每年進京回到父母身邊的時光有限,一直到七歲上小學,才長期留在父母身邊住在北京了。那時候我經常光顧文廟,每年一次的「祭孔」是必去的。
我們這幾十個培訓學員按男左女右分別住在大成殿前面兩側的東西廂房裏。女宿舍是東廂房,四間大通鋪。到底是縣文化館主辦的,對學員實行嚴格的軍事化封閉管理,吹哨起床後,先練功一小時,早飯後和吃完午飯小午休後,全是練功,晚飯後還有集體政治學習兩小時,規定內容是讀報紙、學習毛主席語錄和《老三篇》什麼的。
這個三個月的培訓班,說是培訓,其實就是根據每個人的專長,分進演唱、伴奏、舞蹈三個組裏,各人自顧自練習,期間沒任何人教授任何新東西,三個月後選拔人才。我既沒有好嗓子和唱戲的功底,進不了演唱組,也沒有漂亮臉蛋好身材,進不了舞蹈組,只能是「禿子當和尚」將就材料在伴奏組混吃混喝。
兵團過來的人,對再嚴格的軍事化管理也不犯怵,我反倒很享受這種生活狀態。早飯前的一小時練功,我基本就是跑跑步做做操鍛煉身體;上下午大塊的時間,我就用來看書聽廣播英語。我既沒有唱戲天賦又沒有留在劇團願望,何必強迫自己為難自己?三個月脫產學習時間寶貴,機會來之不易,抓緊干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很快我就成功地把自己樹立成那四間大通鋪的中心人物,好歹我也是「不脫產幹部」出身,有過五年的「幹部」經歷呢,晚上兩個小時的政治學習均由我掌控安排,對我來說,盡可「隨心所欲」。我教唱歌,講故事,講時事新聞,講我所了解的外國比如蘇聯東歐日本的風土人情,講我們建設兵團的趣聞軼事等等等等。
每天晚上,我們這個大通鋪房都熱火朝天,讀書讀報,唱歌一口氣能唱半個小時,有時又突然爆發出尖叫大笑,常常不能按時熄燈。和這些淳樸得幼稚可愛的農村小姑娘們在一起,煩惱離我遠去了。她們喜歡我,聽我的話,因為我見多識廣;我也喜歡她們,感覺比我過去的一班兵都好領導!
不盡如人意的孤獨寂寞依然與我如影隨形:在這偌大的文廟大院裏,每一處房轉角,每一處大樹樹蔭下,人人都努力刻苦,個個都抓緊練功。小常寶想親娘,寶爹想老婆,阿慶嫂刁德一智鬥,郭建光誇獎沙奶奶,唱念做打,手眼身形步,每一招每一式都不含糊;笛子二胡京胡板胡大小三弦兒伴着揚琴手風琴吹拉彈唱,有時互相干擾更有互相合作;還有不少身輕如燕的小姑娘小伙子折跟頭打把勢、劈叉臥腰、高桌下翻、騰跳打旋子;再有幾個咿咿呀呀練聲、咪咪嘛嘛爬高音的,透着滿腦門子的認真較勁,只有我是一個顯眼兒的「另類」!
月琴只是我的擺設,有時候一整天都不帶撥拉一下的。我只偏愛我的書和別人聽不懂的嘰里咕嚕外國話。表哥可能通過他戰友了解了我的表現,給我打過電話,囑咐我要抓緊時間提高自己。人前人後我倒也從不遮掩自己的不認真不在乎。她們大惑不解的是:將來能登台唱戲的縣劇團都吸引不了你,那你還想幹啥?!
時間過的飛快,三個月很快過去了。選拔人才的匯報演出在縣委的大禮堂進行。從邊幕的縫隙,我看到前三排的大木頭排椅子坐了二幾十號人。我們伴奏組獻演了器樂合奏——電影《青松嶺》主題曲《沿着社會主義大道奔前方》。
「長鞭哎~,那個一呀甩哎~,啪啪的響哎~,哎愛嘿哎愛嘿依呦~,一掛那個大車,出了村吶哎愛嘿依呦~。衝破那個重重霧呀,跨過那道道梁哎,沿着社會主義大道,奔前方哎~~」
告別了可愛的小姑娘們和多才多藝的小伙子們,我坐着表哥的二等,又回村了。路上和表哥短暫的交流:
表哥:沒考上劇團心裏咋想的?
我:沒考上就沒考上唄。我真不會唱戲,我也真不喜歡唱戲。
表哥:聽說你根本不用功,整天抱着戲匣子聽嘰里咕嚕誰都聽不懂的外國話?
我:誰說的?誰說聽不懂?我就聽的懂。
表哥:聽得懂又頂啥?那能當飯吃還是當工分抵錢花?
我:又解飽又解渴,比錢還管用!!怎麼着吧!
表哥:?!
自行車駛進村,最先經過小河邊兒。正在嬉笑打鬧的人們停下手,我的七姑八嬸子們爭相打招呼。「呦~!評劇團的演員今天回來啦!」「哎~!有你登台的戲可別忘了咱們吶~!」我偏着身子坐在自行車後座上,剛好把臉扭向背人的一邊兒。
孤獨並不完全是享受
秋天到了。
天真藍真高呀,一隊隊大雁向南飛去,有時排成人字,不一會兒又拉成一字。記得小學低年級時學過一篇美麗的課文:「秋天來了,樹葉黃了,天氣涼了,一群大雁向南飛。」通過學習這篇課文,我知道,南飛的大雁是一個群體,它們之間是有關懷和互助的。列隊飛翔,第一是互助借力,另外還有一個重要的作用,就是互助幫襯。如果有誰傷了或病了,因此掉隊了,那一定還會有一隻雁陪着它。是不是它們排成人字和一字的隊形就是為了告訴頭雁誰掉隊了誰留下了陪着呢?抬頭看着遠飛的大雁,好羨慕它們呀。我默默思忖:大雁群體裏少了一隻,掉隊的那隻就是折斷了翅膀的我。
不知為什麼,接連幾天,腦海里總是浮現「造化弄人」。也許真是造化戲弄我吧,來到農村好幾個月了,除了生活上比較兵團的勞累緊張有改善之外,我竟然感覺不到快樂。有的時候真想不明白,到底這形單影隻的日子有頭兒沒頭兒呀?為什麼要選擇單打獨鬥?能有出頭之日嗎?
農民迎來了一年中最舒心愜意的季節。掰棒子,割穀子,割豆子,割高粱,刨白薯、刨花生、刨砟子、拉秫秸、拉豆秸、拉薯秧……,這幾種農活在建設兵團是沒幹過的。對我來說,都算不上有技術含量的活兒,我一學就會,一干就能幹得很好。秋收忙完接着就是秋種。清地、翻地、打壟、施底肥、播種……秋收秋種是農民一年農活佔比分量最重的,一是全年勞動果實的收穫期,再是關乎下一個收穫期。這裏機械化程度不高,絕大部分活兒還要靠人力完成。
連續二十多天高強度的勞累,我終於病倒了。壓倒我這匹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竟然是比稻草輕得多得多的跳蚤!忙完秋收接着秋種特別累,可能是被螞蟻或什麼不知名的小蟲子咬了幾個紅疙瘩。後來有狗蹦子鑽到衣服里,腰上後背上腿上接連被咬了幾串硬硬的大包。剛開始沒太在意。幹活兒太累時,帶着一身汗躺在樹蔭下歇歇是常事兒。突然有一天半夜渾身瘙癢折磨的我翻來覆去地烙餅。燈下奶奶一查看嚇了一跳:我滿身遍佈紅疙瘩,連頭皮里都是硬硬的大包連成片!天還沒亮又發起高燒。
奶奶急的拄着拐棍顫顫巍巍親自跑到衛生所,請來赤腳醫生給我瞧病。大夫仔細查看身上的硬疙瘩,翻看眼皮,又量了體溫,跟奶奶說:別害怕,她現在的渾身大包是嚴重的過敏反應,我們現在眼睛看不到,估計連胃裏腸道里都有過敏的疙瘩,我聽得清清楚楚,覺得他說的對,我確實感覺胃和肚子裏的腸子都在翻擾、攪動,想吐,吐不出來,肚子下墜,想拉,拉不出來。
大夫經過綜合考慮,確診是由於勞累過度,帶着熱汗受風,內熱外感,加上跳蚤引起皮膚過敏。大夫給了脫敏的藥和退燒的藥,說:沒別的辦法,只有吃藥睡覺,慢慢熬着。可以熬點兒小米粥吃,如果實在瘙癢難忍,可以把小米米湯晾涼之後當藥水兒塗抹。小米性溫味甘咸,入脾胃腎經,滋陰消火,還有催眠的作用……
我吃過脫敏藥片後就開始昏昏欲睡,但是難耐頭劇痛,渾身關節僵硬,身上的硬疙瘩還是又癢又疼,讓人難以安靜下來。頭暈的不能睜眼,任何東西都不能入口,連吃藥喝幾口水都要翻腸攪肚地吐出來,一直吐到黃綠色的膽汁。小米粥也喝不成,米湯抹身上也不起作用。不知道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我聽見奶奶和大媽的對話:
大媽:是不是「撞客」了?
奶奶:我看像。叫叫試試。
大媽把一面鏡子平放在奶奶的小炕桌上,又找出一個大銅錢,奶奶接過來,口中念念有詞,一遍遍把大銅錢扔向鏡子。大銅錢當朗朗清脆的撞擊着鏡面。突然,銅錢直直的站立在鏡子上了!大媽一把搶過大銅錢,連啐帶罵,快步出了北屋,不一會兒又回來了,跟奶奶說:我把它扔灶坑裏火燒過了,現在扔到水缸里了,一準兒淹死它。奶奶寬慰的舒了一大口氣,轉身摸着我的腦袋,輕輕的自言自語:好了好了,這回沒事兒了。昏昏沉沉中,我終於睡踏實了。
醒來時,頭不疼了,渾身的硬疙瘩也軟軟的平復下去了,三姐說,我整整又昏睡了三天兩夜,除了喝點兒水,粒米未進。我只覺得頭重腳輕,走起路像踩着棉花,腿軟軟的,搖搖晃晃。奶奶拉着我的手,叮囑我以後再也不能這麼拼命傻幹了,累壞了咋辦?
後來我問三姐,她們拿銅錢鏡子幹什麼啦?
三姐神秘兮兮的說:你碰上「撞客」啦,是奶奶和我媽生把你搶回來的!。
從誰手裏搶回來的?
三姐說了一個名字,我根本不認識。
三姐說:你當然不認識,他都死了好幾十年啦!
什麼?!我一臉錯愕!!
三姐說:沒聽見我媽一個勁兒啐他罵他嗎?他以後不會再來了。
我驚恐的頭皮發炸,後背陣陣發涼,渾身汗毛收縮,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難道這就是小時候聽到過的鬼故事的現實版嗎?真的讓我碰上了?我照照鏡子,看到鏡子中一個蓬頭垢面滿臉蠟黃的苦臉兒似乎在自嘲:農村是個廣闊天地,在那裏是可以大有故事的!
夢難圓
直到現在,我仍然在為一件事情懊悔不已。
摘完棉花,進入冬閒,奶奶力主我回北京過冬天,因為家裏太冷,別凍壞了。我不想回北京「貓冬」——怕萬一有招生的機會我不在,這一年的苦幹就白瞎了,奶奶逼着表哥給我想個主意(伯父已經於秋天因病去世了)。表哥說:聽乾爹念叨過,找咱們公社的老書記在公社裏給四妹子找個事兒乾乾,我問問去。幾天以後,表哥興奮的告訴我:可以去公社當電話員。
就這樣,我離開了奶奶,離開了老家。沒想到這是奶奶在這世間最後一個冬天。我竟然失去了陪伴奶奶走到生命盡頭的機會。
在公社當了八個月話務員之後,我被挑去縣外貿局當了一年多臨時工,主要工作是協助局領導協調與地區外貿局出口農副產品和手工藝品的業務。
1976年11月份,我被招工進香河縣花絲廠,當了一名燒藍工人。
1977年冬天,中斷了十年的高考恢復了,我和千百萬知青一起參加了招生考試。香河縣的招生學校沒有北京大學,我報考了張家口師範專科學校——那次唯一的有外語專業的學校。然後就是漫長的在期待中的等待。不記得過了多久,縣文教局招生辦打來電話,通知我,要政審了。問我能不能帶他們外調人員進京到我父母的工作單位外調。我說:不但能,而且是特別能!
帶着兩個文教局的幹部一路暢通,完成了外調工作。繼續等,等錄取通知書。我完全有自信。
漫長的冬天過去了。又是一年春暖花開時。各地高校陸續開學。但是我一直沒有接到錄取通知書。後來得知:有一個和我同名同姓的早就報到入學了,也是張家口師範專科,英語專業。那是一個男生。
事情到此,我心情反而異常平靜,異常淡然。
1979年6月我離開了香河縣花絲廠回到闊別整整十年的北京。
心頭飄出林語堂的一段話:
夢想無論怎樣模糊,總潛伏在我們心底,使我們的心境永遠得不到寧靜,直到這些夢想成為事實。
北京大學新聞系,那是我兒時就企盼的夢想。
我欠自己一個夢沒有圓。
今生今世夢難圓。
《記憶》289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