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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我欠自己一個夢還沒有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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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滴水成冰的寒冬臘月。我們在劉昭下了火車,天色已晚,明天早晨才有車去往十五團,只能住在五原縣的十五團轉運站。早就聽說過這個轉運站,只是沒有機會入住。恰恰沒有房間了,只好在邊邊角角的庫房委屈一夜。窗外北風呼嘯大雪紛飛,室內呼口氣都凝結在眉毛上成霜。我們母女倆擠在一個被窩裏,把大衣帽子圍巾棉被和所有能利用的都用上,包裹得嚴嚴實實仍然止不住瑟瑟發抖。

母親把我緊緊的摟在懷裏,用她的體溫為我驅趕寒冷。21歲的我,依偎在母親懷裏,突然有了心動的感覺。那時還沒有聽過「世上只有媽媽好」這支歌。但是我感覺的到:母親的懷抱是那麼溫暖,那麼安全,我覺得我還沒有長大,我不想長大。

第二天搭上長途汽車,在冰天雪地里顛簸,記不清用了多長時間到了十五團團部下車。離二連還有幾里地,我們沿着被車碾馬踏人踩後,又凍得梆梆硬的鄉間公路,三步一滑五步一出溜,直到下午時分終於回到了連隊。

我上交了醫院的診斷證明和轉農村插隊申請。

接下來的幾天,就是焦灼中的等待。

母親陪着我在連里住下了,正好體驗體驗兵團生活。首先是又黑又粘的饅頭讓她難以下咽。那時我們吃的是自己種自己收的麥子,那年收割以後趕上了連陰雨,小麥都還躺在地里,沒等拉回來脫粒就發芽了,發芽小麥磨出的麵粉灰不出溜,不但不好看,還又粘又糟沒有韌性,無論做什麼都粘跩跩的,尤其發麵蒸饅頭永遠不會熟,攥在手心裏一捏,就是一個粘疙瘩。頭兩天還有從北京帶來的燒餅鹹菜,很快就吃完了。母親對着粘饅頭髮愁,實在難以下咽。第一食堂的炊事班長錢彤文像大救星一樣,端着一碗麵條湯送到母親面前,一圈人圍着母親勸她趁熱快吃。

我心知肚明,這樣一碗麵條湯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享用的,要麼你感冒發高燒不退,要麼你跑肚拉稀鬧腸胃病,連隊衛生員給你開了病假條允許你休息,又特殊批准吃病號飯,把病號飯條交到炊事班,走了這些程序才能來一碗!大家都眼巴巴盯着那漂在上面的油星兒和蔥花兒,聞着胡麻油熗鍋兒鑽鼻子的香味兒,個個饞得咕等咕等咽口水。

我是班長,必須得端着班長的架子躲得遠遠的,更何況是自己母親的麵條湯。母親手捧着湯碗,環視着周圍一張張年輕的臉,遲遲下不去筷子。「吃吧,快吃吧,要不就涼了……」我看到淚在母親的眼眶裏打轉……

從此,母親難忘這碗熱湯麵,多年後只要一提起兵團往事,就念念不忘有個炊事班長叫錢彤文,念念不忘那碗漂着胡麻油熗鍋香味兒的麵條湯。

母親轉遍了連隊的角角落落。男生宿舍區、女生宿舍區、家屬居住區、醫務室、連部、小賣部、伙房、禮堂(食堂)、豬號、羊號、馬號、廁所、開水房、菜窖、東水井、西水井,甚至豬號前面堆砌的十來個漚肥糞堆她都圍着轉了個遍。

母親是幹部,是見多識廣的「老政治運動員」,在連隊的那幾天沒有一句多嘴多舌的話。回到北京後她跟我說:知道你們生活艱苦,但沒想到苦到這個程度。以前總以為,再苦也不過我們河南幹校的水平吧,誰想到比起幹校差的遠呢,還要干那麼重的體力活兒,真是難為你們這些十幾歲的孩子,怎麼熬過來的呀!母親禁不住留下熱淚。

出乎意料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起因是我申請的是「因病轉插隊」!——如果我申請因病回北京,就很簡單,「哪裏來哪裏去」順理成章,團里有審批權;但是「因病轉插隊」,要報師里特批。我和母親面面相覷。是啊,有病為什麼不申請回北京,而是轉插隊呢?

那時真是腦子缺根弦兒!竟然想不到應該「順水推舟」改口回北京,硬着頭皮傻呵呵「覆水難收」,非要堅持離開兵團去農村插隊。現在想想真是愚蠢到可笑——一個病人離開兵團轉農村插隊,無異於「咳嗽沒好又添喘」!耽擱了好幾天以後,我和母親懷着「破釜沉舟成敗在此一舉」又來到了呼和浩特,托人疏通關係。

一個和我非常要好的兵團戰友的媽媽的曾經的部下,認識兵團司令部政治部的幹事,托這位幹事找到二師師部主管病困退知青的幹事,才特批了我的「因病轉插隊」申請。十幾天之後,兜里揣着自己的非農業戶口和城鎮居民糧油關係,終於踏上了回北京的火車。如夢似幻!我真的可以不再回到這裏了?我不敢相信:我的「追夢之旅」真的起飛啦?!

孤獨落單的雁

父親的老家在河北省香河縣農村,他十六七歲離開老家到天津一家點心鋪學徒,不堪忍受老闆虐待出走參加八路軍打日本干起了革命。土改時,奶奶享受軍屬待遇,因此住上了村里最好的地主家大瓦房。奶奶有兩個兒子,老大參加革命的路徑和父親不一樣,一直在地方為共產黨工作,到1966年文化大革命開始時,「官」至公社黨委書記,經歷了被「批臭批倒、打翻在地再踏上千萬隻腳」的疾風暴雨靠邊站了。伯父身體和精神都留下了重重的創傷,再也沒有能力恢復工作,直到1974年秋天去世。

從北京到我們老家,不足200公里,交通還算便利,村前是國道,從馬圈長途汽車站開往寶坻的汽車路過,每天都有來回各一趟,可以招手停車上下。五年前,我從北京遷出了城鎮居民戶口和糧油關係,成了內蒙古兵團戰士。五年後,當我懷揣着內蒙古農業工人的戶口和糧油關係回來後,驚愕的發現出了大問題:戶口和糧油關係的落戶地點,明確的寫着:河北省香河縣,我這才意識到失去北京人的資格是多麼嚴重的事件。我沒有勇氣去落戶口,懷裏揣着,抽屜里鎖着,時不時拿出來看看,又悵然的放回去。得過一天且過一天,心頭重重的壓着一塊大石頭。

農村的冬閒是真正的「閒」,不像兵團依然安排各種活兒。很多插隊的同學都在北京「貓冬」,我也就「閒」在家裏沒走。以前回來休探親假,成天忙得不着家。這次是閒在家裏不出門。既不出去找人玩,也不見任何人,總覺得見人矮三分。父親鄭重其事的跟我談了話:多多看書,別浪費時間,給你找個老師學點有用的東西吧。

老師是剛剛從軍馬場勞動回來的國際關係學院畢業的英文翻譯。一本書,一個半導體收音機,一個年齡比我大六歲的姐姐,就這樣走進了我離開兵團後的孤獨生活。用現在的時髦詞彙說,我「宅」在家裏,沒日沒夜的學習外語,填充空虛的頭腦。

那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午後,有人敲門。正要出門上班的母親問明客人是我二連的戰友,回頭大聲叫我。幾個月沒有出過大院門了。我們倆人相跟着來到月壇公園,四目相對,靜默無言。我環顧四周,驀然發現:迎春花開了,春天來了!我平靜的說:我要去農村插隊了,前途渺茫。分手時,我們鄭重握手,互相預祝成功。第二天早晨,我背着行李拎着網兜奔了馬圈長途汽車站。

首要的事情是「與組織接關係」。我把檔案和戶口糧油關係交到了香河縣知青辦公室。接待我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幹部。她冰冷冷的面孔和冰冷冷的話,讓我至今記憶猶新:「你的商品糧待遇以後就沒有了啊,和農民一樣了啊。」我傻傻的問:「那我吃飯怎麼辦呢?」「找你們大隊領口糧,一個月領一次,扣工分,工分不夠交現錢。」當時我只覺得兜頭一瓢冷水澆下來。就這樣,我又失去了吃商品糧的資格,成為了一個地地道道的河北農村老農民。

父親離開老家已經三十多年了,是村里「官位」最高的。所以我回鄉務農這件事,在村里是個爆炸性大新聞!不出半天兒,家喻戶曉。我們家院外、大門口兒、圍牆牆頭兒上就時不時有人探頭探腦的。緊跟着,我的舅奶奶舅爺爺、姨奶奶姨爺爺、大爺爺大奶奶、二大伯三大媽、四叔叔五嬸子、六大姑七姑父、還有輩分兒比我低的,管我叫四姑奶奶的、叫四表姑奶奶的、叫四姑的、叫四表姑的以及同村出了五服八竿子打不着的、排不上輩分兒的鄉里鄉親們,三三兩兩,一撥兒接一撥兒的登門看我來了,絡繹不絕。他們個頂個的關心我,憐惜我。甚至還有當場拍胸脯子保媒拉縴兒的!

奶奶拄着拐棍把地戳的「篤篤篤」響:「我孫女這是響應偉大領袖毛主席號召回來的,不是犯錯誤被貶回來的!」我沒想到會有這陣勢,不喜歡所有人像憐惜寵物似的嘖嘖圍觀,靈魂深處是自尊心受到了觸碰。我像一隻膽怯的小貓兒悄默聲兒地蜷縮在奶奶炕桌旁,實在懶得說話,懶得和他們一一打招呼。直到村里實權派人物——大隊民兵連長隆重登場。他是伯父的乾兒子,復員軍人,黨員,讓我叫表哥;表嫂是村婦聯主任,也是大隊幹部。他們兩口子知道了我的尷尬處境,當即拍板兒為我解圍:俺倆說了算,今後不許任何人上門煩你了!

奶奶家的房子坐落在村子中部稍稍偏東偏南一點兒,青磚青瓦,四致周正,巍峨高大,俯瞰全村。我和奶奶還有三姐(大姐在北京工作,二姐出嫁了)住在正房西屋,伯父大媽、哥哥嫂子分別住在西廂房的南屋、北屋。我正式回歸了這個大家庭,這樣說更準確些。我是奶奶最寵愛受到全家照顧的一個特殊成員。

天黑了,人散了,燈滅了,我挨着奶奶躺下。奶奶用瘦骨嶙峋的手撫摸我的腦袋,輕輕嘆了一口氣,別瞎想,日子不會太難,有吃有喝還怕啥。黑暗中我雖然看不清楚奶奶的臉,但是能感覺到她流眼淚了。

這更刺痛了我的心:記得父親給我講過,他參軍後三年沒有給家裏音訊,奶奶執着地尋找。每逢有軍隊路過,奶奶總是追到村口大路邊,見到當官模樣的就問:長官,你們這裏有沒有一個叫XXX(父親的名字)的?這不是杜撰的電影故事情節,而是真實的發生在我的父親和他的母親之間。

兵荒馬亂的戰爭年代中尋兒子三年,奶奶沒有掉過眼淚。今天這個白髮蒼蒼,已經年過九旬的老人,卻為了她視若掌上明珠的孫女如今的境遇和出路何在暗中垂淚了。

我躺在炕上,大睜着眼睛望着房梁沒有絲絲睡意。鄉村的夜晚黑的純粹,靜的單純,除了遠近的狗吠,只聽到奶奶和三姐均勻的鼾聲,手腕上那隻上海半鋼手錶秒針清脆的「咔噠咔噠咔噠」一聲聲重重的敲打我的耳膜。兵團的沸騰生活、熟悉的戰友面孔一一從我眼前閃過;窮鄉僻壤的冷清、陌生親戚里道操着陌生口音的絮叨也一一從眼前閃過……這走馬燈的交替旋轉讓我頭暈目眩應接不暇!生活的大幕還沒完全拉開,我就膽怯了!我為自己的孤獨境遇惴惴不安……

農民的作息嚴格遵從天道時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四季輪迴。天剛麻麻亮,鳥兒們嘰嘰喳喳叫了,遠近的公雞們高一聲低一聲此起彼伏開始比嗓門了。像所有勤勞質樸的本分農民家庭一樣,勤快的哥嫂最早開始了一天的勞作。老實巴交的哥哥悶頭挑水灑掃,嫂子點火做飯。

我深深吸着帶着濃濃涼意的春天的清新空氣,里外溜達,無所事事,心情比昨天晚上好了許多。沉悶的風箱呼打呼打響起,裊裊炊煙升起,柴火煙兒混合着貼餅子碴子粥的香氣瀰漫開來。大媽從北屋窗戶下的鹹菜缸里撈出幾塊芥菜疙瘩,噹噹當幾聲刀碰案板響過後,筷子、大碗、粥盆、貼餅子笸籮很快擺上了廂屋地上的小飯桌。

北屋小炕桌兒是我和奶奶的餐桌兒,除了碴子粥貼餅子鹹菜外,還多了三個小碟兒,一碟兒切碎的小蔥兒黃白綠三色相間,一碟兒是大媽自己釀曬的豆瓣兒醬黃澄澄香噴噴,還有一碟兒是黑糊糊發紅的一小坨,不知道是什麼。我湊上鼻子聞了聞,弄清楚了是給奶奶增加營養的「歲數」不小的醬豆腐,小蔥上竟然還有一兩滴香油。奶奶笑眯眯的用筷子頭兒指指小碟兒,催我快吃。我高聲大嗓地宣佈,以後就和大媽哥嫂他們一起,在廂屋裏的飯桌上吃飯了。奶奶問我為啥?人多好幹活,人多吃飯更香!奶奶咧開沒牙的嘴笑了。

縣知青辦還是挺負責任的,聽說他們按照辦事程序,很快就發文通知到我所在的公社,公社又口頭通知到我們大隊(村級):我的待遇是:每出工一天,無論幹什麼活,都按男勞力最高級別記8分(一個工10分);每個月領40斤原糧(即玉米粒、小麥粒和雜豆子)口糧,要扣減40斤原糧的價值折合工分。因為我沒有存分,扣我三姐的工分。

家裏平白增加了一個壯勞力,每個月還有40斤糧食的進項。這對一個農民家庭來說可是硬梆梆的經濟收入呀!我大媽高興地顛着裹足又放開的白薯腳,進進出出為我忙前忙後,不是張羅渴不渴要不要喝碗水,就是捏捏衣服角兒問問冷暖要不要加件襖。

有一件事情我至今也沒有弄清楚:關於我的勞動報酬標準是不是摻雜進了伯父的影響力抑或是當大隊民兵連長的表哥的權利影響。當時我們公社所屬的幾個村子都沒有安排下鄉知青,我是唯一的。後來聽說離我們村不遠,大約十來里地、屬於天津寶坻地界的魏莊村有幾個天津知青,我從來沒想到要和他們串聯串聯,因此也就無從得知他們是怎樣的勞動報酬標準。那時的我一頭扎進被推薦上大學的死胡同,除大學招生之外的一切信息全部被我拒絕。

每天我們全體勞動力們都要集中到生產隊(小隊)隊部,由生產隊長一一派活兒。我領到了一個像小學生成績冊大小的記工本,早晨帶到隊部,生產隊長慢條斯理地查問應時的各種農活需求,查問昨天的勞動進度,據此給大家分派今天的活兒;那邊小隊會計有條不紊一一登記每個人昨天的工分。青壯年男勞力每人每天記8分,青壯年女勞力每人每天記6分,依次還有5分的,4分的,能力最低的干一天,只記2分。具體到每個人能享受幾分的待遇,比如對地富反壞四類分子的計分標準,我都不清楚。10分折一個工,工值的高低隨年景好壞和各村自己的副業當年的經濟收入水平而定,到年底結算,分糧食,分紅,農民們才能見到現錢。

像我們老家這一帶,當時一個工值在兩毛左右,據說最高的能到七八毛。不過能有那麼高工值的村子到底在哪裏,誰也說不準,或許只是個傳說。我暗自盤算過,按一個工2毛錢算,我一天可以掙到1毛多,一個月出滿勤一天都不歇,可以掙四五塊錢!即便扣減每月兩三塊的糧食款,還有將近兩塊的「淨掙」,一年干下來,除了每月當月即領的40斤、全年總計480斤糧食,還能有20多塊錢的分紅。難怪大媽對我的到來特別歡迎,高興得了不得。

春天已到,天氣轉暖,節氣不饒人,農民們自覺進入了春耕的大忙狀態。派活兒就在場院的露天地兒。三姐帶我第一次走進場院亮相的時候,滿院子的人都自發起立,爭先恐後地向這個掙8分的女壯勞力行「注目禮」。就連平日不敢喘大氣只敢低眉順眼的地富反壞四類分子們,都從人堆兒後面踮起腳尖兒扒前排人肩膀、伸長脖子夠着看,為的一睹我的芳容,然後回頭竊竊私語。這在村史上絕無僅有!我就這樣開始了我的農民生活。

我感覺自己就像披掛上陣的穆桂英似的,鉚足了勁拉開了大乾的架勢。革命樣板戲《紅燈記》裏李玉和有一句經典台詞:有媽這碗酒墊底,什麼樣的酒席我都能對付!有兵團大田班五年的勞動歷練,什麼樣的農活對我來說,都是「張飛吃豆芽」!我不晚來,不早退,不惜力,不偷懶,不做作,不矯情。沒出一個月,我的表現贏得了所有人的認可。人前人後鄉親們議論紛紛:看着不起眼,沒想到這個丫頭還真挺能幹的。

從春到秋的幾個月內,我干遍了所有女勞力可以乾的農活:搗糞、間苗(玉米苗、穀子苗、棉花苗)、耪地、追肥(化肥、農家肥、氨水)、拔麥子、打場、掰棒子、割穀子、拾棉花……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記憶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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