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1983年春天,年輕的美國學者舒衡哲(Vera Schwarcz)在北京與哲學家梁漱溟多次見面,此文中她追憶了當時的情景。彼時的中國,文革過去未久,經歷浩劫的知識分子們驚魂未定——梁漱溟也曾在文革中被紅衛兵逼迫親手毀壞父親梁濟的墓園。在舒衡哲的記憶中,被外界稱之為「最後一個儒家」的梁漱溟,並未被摧毀精神。倖存於文革浩劫之後,已年屆九旬的他,依然是那個精神與真理的求索者,言行打動人心。今日的讀者,也可從此文窺見1980年代早期中國知識分子的部分境況。
那一年的北大校園,美麗的春天如期而至。我也回到了自己的母校,並與知識界的同道們重逢。我在1980年的夏天,離開了這裏,那時,我作為文革結束後首批赴北京大學的美國交換學者之一,剛剛完成了一年半的學習。當時,我就知道自己還會回來——因為我在撰寫一部關於張申府(原名張崧年,哲學家,中共早期創始人。北大哲學教授張岱年之兄——編者注)的著作。然而,出乎我的意料,這次回來,我採訪到了梁漱溟,並被他深深地打動——梁和張申府早在1911年辛亥革命前的順天學堂時期,就已是老友。
與梁漱溟的會面,對我的人生產生了持久的影響。這是一位真正的求索者——終其一生,他都在深刻的精神層面追尋着真理。他的追尋,已遠遠超越了張申府(以及我在中國與西方所認識的許多學者)生命中充溢的政治與哲學困境。不過,如果不是因為我彼時正在做張申府的口述史研究,我或許會永遠錯過梁漱溟,也不會在1983年4月29日的那個春日,敲開他北京寓所的門。
在我們會面之前,我的同事Guy Alitto(美國漢學家艾愷,其著作《The Last Confucian》,也即《最後的儒家:梁漱溟與中國現代化的困境》一書於1986年出版——編者注),曾寫信給梁漱溟,介紹我做的關於五四運動的研究。隨後,我也給梁寫了信,請教他關於和張申府漫長友誼的一些問題。4月29日早晨,我在北大校園裏接到電話:梁先生已準備好,並急切地希望在當天下午兩點半見到我。
我叫了一輛出租車,來到北京城中心一棟略顯破舊的公寓樓。登上九樓,開門的是一位幫傭的女工,她身後,梁漱溟正等着與我握手——一位已九旬高齡,卻依然極為清醒敏銳的老先生。
那天晚上,我在日記中這樣寫道:「能遇見這位賢者,是何等的福分。他令人印象深刻。固然體弱,但卻如此謙遜、敏銳、細緻而體貼。他的品德中沒有一絲虛假。他對道德的執着閃耀其間。這與張申府那種自信而倉促的敘述形成了鮮明對比。」
在我見到梁漱溟之時,我已採訪張申府將近兩年時間。在我面前,張早先的清晰,以及樂於詳述自己思想與經歷的熱情,已逐漸減退。到了1983年5月,我和他的許多談話都圍繞一個主題:張如何將自己視為二十世紀中國最重要的哲學家——而我已學會對他宏大的自我評價有所保留。但與梁漱溟的相遇,為我打開了一條全新的思考路徑:在梁身上,我得以見證一種超越哲學的生命。
梁漱溟讓我窺見了一位飽經折磨之人的內在世界——他始終在苦難之上尋求一條精神之路,並試圖抵達某種可以療愈歷史創傷的持久真理。
我後來又三次拜訪了梁漱溟。分別是同年5月的6日、14日、17日。我們於5月27日告別。每一次見面,我們似乎都更為親近,更為坦誠。我不再急於提問關於順天學堂的問題,也不急於比較他與張申府對羅素的不同看法。我只是慢慢啜飲茶水,注視着他瘦削的面龐,在寂靜無言之中,體會他內心的寧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