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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慎坤:母親節想起母親的善良

茶館裏還有幾個村裏的孩子,也是母親順手帶大的。誰家大人有事,就把孩子往茶館裏一放,母親一邊做生意,一邊把孩子也看着。她從不覺得這是在幫誰,只覺得鄉里鄉親,本來就該如此。她的善良不是掛在嘴上的,更不是做給人看的。 那間小茶館裏,也藏着我年輕時最深的味覺記憶。一樣是鹵乾子,先鹵後炸,炸好後一個個插在細刺上掛起來,誰想吃便自己去取;另一樣是發餅,外面裹着一層白色糖衣,甜甜的,很有嚼勁。那時覺得那就是世上最好的東西。

我是長子,十五歲高中畢業回鄉務農。說是高中,其實所學不過相當於小學。讀書的九年裏,幾乎有一半時間都在出工幹活。我回到生產隊時,還是人民公社時期,一個整勞力干一年,掙的工分根本不夠養家。到了年底,能分到十塊錢就是好消息。

我家是生產隊有名的超支戶,累計欠下五百多元。那時我常常覺得,這個家像背着一塊怎麼也搬不動的石頭,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熬到頭。 後來包產到戶,日子總算有了轉機。

1980年前後,母親又在家裏開了一間小茶館。茶館很小,來喝茶、喝酒的也都是村里人。那時候一杯茶只收五分錢,許多人來並不只是為喝茶,而是找個地方坐坐,歇歇腳,說說話,把漫長的一天混過去。

 村裏有個五保戶,大家都叫他「矮的家軍」。他經常來茶館,一杯茶喝上一上午,喝完把杯蓋翻過來扣着,晚上又接着來。母親從不另收費。家軍愛吹牛,說自己當年給賀龍牽過馬,又說自己一槍打死過幾個游擊隊;我說游擊隊是共產黨,他便又改口說打死的是日本鬼子。他靠在河裏捕魚為生,無兒無女,住在一個只夠放下一張床的草棚里。那時只覺得這人好笑,後來才明白,母親對他那一點不聲不響的寬待,其實是一種更深的慈悲——她自己淋過雨,所以總想給別人留一小塊避雨的地方。 

茶館裏還有幾個村裏的孩子,也是母親順手帶大的。誰家大人有事,就把孩子往茶館裏一放,母親一邊做生意,一邊把孩子也看着。她從不覺得這是在幫誰,只覺得鄉里鄉親,本來就該如此。她的善良不是掛在嘴上的,更不是做給人看的。 那間小茶館裏,也藏着我年輕時最深的味覺記憶。一樣是鹵乾子,先鹵後炸,炸好後一個個插在細刺上掛起來,誰想吃便自己去取;另一樣是發餅,外面裹着一層白色糖衣,甜甜的,很有嚼勁。那時覺得那就是世上最好的東西。

如今這麼多年過去,山珍海味吃過不少,可有些味道竟再也遇不見了。也許並不是那發餅真的有多麼好吃,而是因為它裹着一個貧苦年代裏稀薄而珍貴的甜,裹着母親在艱難歲月里替我們守住的一點點歡喜。 

還有一件舊事,如今想起,仍覺心裏發酸。 有一年過年,我和弟弟妹妹去舅舅家拜年。出門時,母親把一包東西遞給我,讓我帶給舅舅舅媽。走過榮家河,我們實在饞得受不了,偷偷拆開來看,原來是豆根——那是我們當地一種小吃,發酵後的面切成細條,再下油鍋炸,吃起來酥酥脆脆,滿口都是香。我們先是一人分了一根,小心包好,假裝沒動過;走到兔子口時又忍不住拆開,再分兩根;後來似乎又偷吃了幾次。等到了舅舅家,包裹仍是原來的模樣,裏面的豆根卻已經所剩無幾。

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當年舅媽接過那份「禮」時心裏是怎麼想的。可如今回頭去看,那一包被我們一路偷吃的豆根,其實裝着的是母親在窮困中仍不肯失掉的人情與體面。她自己家裏未必寬裕,卻總想着過年過節,不能讓親戚寒了心。那是舊式中國人最樸素的倫理:自己再苦,也要把禮數撐住;日子再難,也不能把情分弄薄。 

1984年,我離開家鄉,外出讀書謀生。後來無論走到哪裏,到了過年,我總要想盡辦法趕回去陪母親。哪怕在北京時,也常常驅車一千多公里,只為回家過年,一次也沒有間斷過。2021年2月,我從新加坡中轉到美國,轉眼五年過去。這五年裏,我只能隔着屏幕和母親說話,看着她一天天老下去,看着她的耳朵越來越背,記憶越來越壞。曾經她記得那麼多人的生日,記得那麼多舊事,記得一個家裏所有細碎的瑣事與牽掛;如今,那些她曾牢牢記住的一切,卻正在慢慢從她腦海里褪色,像一張舊照片,一寸一寸發白。 

我常常想,該用什麼詞去形容母親的一生。 孤獨,倔強,節儉,友善,堅忍,執着。可這些詞又都太輕了,輕得托不住她真正經歷過的那些重。

她是那種典型的中國舊式女人,識不得多少字,也說不出多少漂亮的話,卻把做人最根本的幾樣東西守得很牢:勤快,厚道,本分,忍耐,肯替別人着想,也肯替家裏受苦。她經歷了一個時代里普通人幾乎所有能經歷的苦難,卻極少抱怨命運。她記得更多的,反而是誰在她艱難時遞給她一碗飯,誰在她最無助時說過一句安慰的話。她把世上的寒涼都自己受了,卻總把一點暖記在心裏。 

歷史總是記住那些站在高處的人,記住那些寫進書里、登上報端、刻在碑上的名字。可真正把漫長歲月熬過去的,往往不是那些名字,而是無數像母親這樣的人。她們在時代最陰暗的角落裏,沉默地勞作,沉默地忍受,沉默地把一地狼藉重新收拾成一個家。她們沒有留下多少話,沒有留下多少字,甚至連自己的一生,也來不及好好回望,就被時間推着往前走,最終一點點老去,一點點衰弱,一點點被遺忘。 可如果沒有她們,一個又一個破碎的家庭,怎麼能夠熬過那些看不到盡頭的年月? 

如今母親老了,耳背了,也糊塗了。她會忘記一些人,忘記一些事,忘記今夕何夕,忘記自己剛剛說過什麼。可是她留在這個家裏的東西,並沒有消失。那疊得方方正正的被子,那頭尾分明的菜,那一畦畦栽得整齊的秧苗,那掃得乾乾淨淨的院子,那對窮人和孩子不動聲色的照拂,那種再苦也不肯把日子過亂的倔勁——這些,都是她留給這個世界的印記。

母親一生好強,不肯認輸。即使漸漸失憶,也從不肯承認自己記不住了。前幾年和她視頻,她雖然聽力已差,說話常常要重複幾遍,卻還記得許多舊事。誰的生日,誰家的電話,哪一年誰來家裏住過,她都能說得一清二楚。到了前年,她卻連自己的生日都記不得了。有時我故意問她:「還認得我嗎?」她立刻沉下臉,說 x.com/cskun1989/s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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