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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汽車產業鏈,正在逼近生死線

2024年到2025年,中國汽車行業經歷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價格絞殺。從比亞迪的「電比油低」到特斯拉的連環降價,從傳統合資品牌的腰斬式促銷到新勢力的虧本賣車,價格戰已經不再是營銷策略,而成了生存本能。

2026年北京車展正在召開,鎂光燈下依舊光鮮。

模特的笑容精準到厘米,車企大佬的致辭慷慨激昂,「引領全球」「顛覆行業」的金句在穹頂下迴蕩。

展台上,概念車流光溢彩,發佈會掌聲雷動,一切都像一場精心編排的工業童話。

但如果你穿過人群,走進展館背後的零部件供應商展區,或者驅車去一線看看,童話的濾鏡會碎得很快。

那裏沒有聚光燈,沒有香檳塔,更多的是年降通知單、被拉長的賬期、和越來越薄的毛利報表。

車展越熱鬧,一線越沉默——這是同一個行業,卻是兩個平行世界。

01卷生卷死:一場沒有贏家的消耗戰

2024年到2025年,中國汽車行業經歷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價格絞殺。

從比亞迪的「電比油低」到特斯拉的連環降價,從傳統合資品牌的腰斬式促銷到新勢力的虧本賣車,價格戰已經不再是營銷策略,而成了生存本能。

2025年,汽車行業整體利潤率跌至4.1%,逼近製造業的盈虧紅線。而在產業鏈更上游,零部件企業的處境更為慘烈——A股247家汽車零部件上市公司平均淨利潤率同比下降2%,傳統零部件板塊(內外飾、衝壓件、標準件)的利潤幾乎被榨乾。

這場戰爭沒有贏家。主機廠看似搶到了市場份額,實則以利潤換銷量;零部件企業看似保住了訂單,實則是在虧損邊緣接單。

更危險的是,這場消耗戰正在從「比拼效率」滑向「比拼誰更能虧」——當降價不再是技術疊代或管理優化的結果,而變成純粹的財務失血,整個產業鏈的健康度都在惡化。

全國工商聯汽摩配商會的調研揭示了一個刺眼的現實:超過六成零部件企業面臨主機廠的持續降價壓力,其中7%的企業年降幅度高達16%-20%,已經觸及"生死線"。

這不是良性競爭,這是產業鏈的集體失血。

02降本工具箱:從「挖潛增效」到「割肉求生」

面對主機廠的壓價,零部件企業並非坐以待斃。過去幾年,它們幾乎動用了所有能想到的降本手段,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工具箱」。

第一招,內部挖潛。工藝優化、良率提升、自動化改造是常規操作。寧波福士汽車通過數控化改造,將機加工車間從300人壓縮到150人,效率提升20%;嘉興邁斯特管件將數控車間從35人減至9人,一人管理8台機器。但這些改造的前提是有錢投入、有時間回收——在價格戰白熱化的當下,中小企業現金流緊繃,根本無力承擔動輒千萬的自動化產線投資。

第二招,商務讓利。年降(Annual Price Reduction)是行業慣例,通常3%-5%,但近年已飆升至10%以上。更隱蔽的是賬期拉長——從60天到90天,再到120天,實質是變相降價。還有返利、促銷支持、VAVE聯合降本,花樣繁多,但本質都是供應商單方面讓利。

第三招,供應鏈壓縮。減少中間貿易商,直接向鋼廠、石化廠採購原材料;通過集采聯盟聯合議價;用國產材料替代進口。但這些手段在2024年後遭遇重創——碳酸鋰從7.5萬/噸反彈至17萬/噸,漲幅近130%;車規級存儲晶片三個月漲價180%。原材料價格的反彈,直接把「替代降本」的空間封死了。

第四招,規模攤薄。這是最被寄予厚望的一招,也是最具幻覺性的一招。理論上,產量越大,固定成本攤得越薄。但現實是,2025年全行業產能利用率僅73%,已低於75%-85%的盈虧平衡點。繼續擴產不僅不會攤薄成本,反而會因為產能閒置導致「規模不經濟」。

這四招從前到後,恰恰構成了降本手段的「效力衰減曲線」:工藝優化有天花板,商務讓利有底線,供應鏈壓縮遇反彈,規模攤薄遇瓶頸。工具箱裏的工具,正在一把一把失效。

03規模幻覺:為什麼「賣更多」不能「降更多」?

有一種流行的觀點認為,中國汽車產業遠未觸底,因為還有廣闊的下沉市場和海外市場可以開拓。銷量繼續增長,規模效應持續釋放,降本空間依然巨大。

這個邏輯聽起來合理,卻犯了一個根本錯誤:把「產業規模增長」和「企業降本空間」混為一談。

下沉市場確實廣闊,但下沉市場需要的是更便宜的車。5-10萬價格區間的車型,單車利潤本就微薄,主機廠為了搶量,只會向零部件企業施加更大的降價壓力,而不是給它們喘息空間。零部件企業被迫「以更低的單價供應更多的量」——這是增量毒藥,不是規模紅利。

海外市場確實在擴張,但出海是成本中心,不是利潤中心。歐盟加征關稅、美國100%關稅、本地化合規認證、海外渠道建設、匯率風險對沖——每一項都是真金白銀的投入。奇瑞、比亞迪能出海成功,是因為有規模和技術積累可以消化這些成本。

零部件企業跟隨出海,議價能力更弱,合規成本卻一樣高。海外市場的利潤,首先要補貼海外投入,根本無力反哺國內的低價競爭。

更關鍵的是,2025年的數據已經戳破了規模幻覺:汽車行業銷量在增長,但行業利潤僅微增0.6%,成本增速(8.1%)遠超收入增速(7.1%)。規模增長和利潤增長已經脫鈎。繼續追求規模,是在用增量掩蓋存量的惡化,而不是用規模解決成本問題。

規模本身不產生降本,規模背後的產能利用率、議價能力和技術壁壘才產生降本。當產能利用率跌破盈虧平衡點,當議價能力被主機廠絕對壓制,當技術壁壘被同質化競爭磨平,規模越大,失血越快。

04觸底時刻:三重剛性封死降價空間

那麼,降本空間何時觸底?答案取決於成本結構的剛性程度。當前,三重剛性正在同時發力,把降價空間物理性封死。

第一重,原材料剛性。碳酸鋰反彈、晶片漲價、特種鋼材價格波動——這些不是周期性擾動,而是供應鏈重構後的新常態。原材料成本佔零部件總成本的50%-60%,當這部分成本硬性地被抬高,企業內部再怎麼優化,也只是在剩下的40%里摳利潤。

第二重,人力剛性。汽車零部件行業人工成本佔總成本約9%-12%,看似不高,實則極其剛性。全國工商聯汽摩配商會調研顯示,42.3%的零部件企業將"用工成本增加"列為突出困難。製造業用工成本年均增長約15.8%,社保合規、招工難、技能缺口(2023年汽車行業缺口達68萬人)——這些因素決定了人力成本不是「可壓縮項」,而是「生存底線」。機器換人?頭部企業能做,中小企業投不起、等不起、技術整合不起。

第三重,制度剛性。2026年1月起,新能源車購置稅減半,一輛20萬的車多出約8800元成本;部分地方補貼到期,政策「掩護」消失。更關鍵的是,2025年底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明確整治「內卷式競爭」,2026年市場監管總局發佈《汽車行業價格行為合規指南》,劃定低於成本銷售的紅線。政策層面不再允許無底線的價格戰。

三重剛性疊加,意味着不同品類的零部件將在不同時間點觸底:

傳統零部件(內飾、衝壓件、標準件):已經觸底。年降超過3%即虧損,2025年已有大量中小供應商退出。

三電系統(電池、電驅、電控):2026年中觸底。碳酸鋰和晶片漲價讓成本傳導機制失效,寧德時代2026年Q1日均淨賺2.3億,而11家上市車企利潤總和不如它一家——這種利潤分配格局不可持續。

智能零部件(域控制器、傳感器、激光雷達):2027年初觸底。技術疊代快,頭部企業淨利率還能維持15%以上,但隨着技術標準化,降價空間會快速收窄。

傳統零部件的惡性降價已經終結,三電系統的壓價空間正在關閉,智能零部件還有最後一兩年的窗口期。這就是當前的成本現實。

05觸底之後:產業鏈的強制性重構

當降價空間耗盡,產業鏈不會平靜地「軟着陸」,而是會經歷一場強制性再平衡。這場重構將呈現四個特徵:

第一,供應商從「被動接受」轉向「主動博弈」。2026年4月,東風嵐圖等車企已公開表示「原材料漲價必然傳導到終端」——這實際上是主機廠承認,繼續壓價已不可能。理論上,零部件企業可以集體拒降甚至要求漲價,年降機制可以從「單向壓榨」變為「雙向協商」。

當然,這種博弈的達成並非易事。中國的行業協會在價格協調、集體談判方面的作用相對有限,缺乏歐盟行業協會那樣的反壟斷豁免權,也不同於日本經團聯式的產業自律傳統。更現實的情況是,零部件企業群體內部存在分化——頭部企業可能選擇趁機搶單擴大份額,中小企業則只求苟活。

這種散漫和不團結確實削弱了集體議價的能力。但即便如此,當虧損面擴大到一定程度,「接單即虧損」的現實會倒逼企業做出選擇:要麼退出,要麼抗爭。市場機制本身,就是一種最原始的「團結」力量。

第二,行業出清與集中度躍升。沒有技術壁壘、沒有規模優勢、沒有現金儲備的二三線供應商將被淘汰。頭部企業通過併購整合產能,行業CR10(前十大企業集中度)將快速提升。這不是「優勝劣汰」的溫和過程,而是「生死存亡」的殘酷洗牌。

需要警惕的是,在價格戰環境下,出清過程中可能出現「劣幣驅逐良幣」的階段性現象——靠地方政府補貼續命、靠短期虧損換份額的企業,可能比踏實做技術的企業活得更久。但這只是過渡期的扭曲,不是終局。長期來看,沒有真實盈利能力的企業終將被資本市場和產業鏈拋棄。

第三,利潤分配格局逆轉。當前產業鏈利潤高度向上游(電池、晶片)和下游(頭部主機廠)集中,中游零部件企業被雙向擠壓。觸底之後,零部件企業要麼通過技術壁壘(如智能駕駛核心部件)獲取溢價,要麼通過模塊化供貨(座椅系統、制動模塊)提升附加值,要麼就被整合進主機廠的垂直體系。

第四,競爭邏輯從「成本導向」轉向「價值導向」。低價競爭的本質是同質化——產品一樣,只能比價格。當價格無法繼續下探,企業必須轉向差異化:要麼技術差異化(高階智駕、800V高壓平台、熱管理系統),要麼服務差異化(快速響應、聯合開發、全球化配套),要麼品牌差異化(Tier1認證、質量口碑)。

這個轉向不會自動發生,它需要兩個前提:一是企業還有足夠的利潤投入研發,二是市場願意為差異化支付溢價。前者取決於價格戰何時真正停止,後者取決於消費者是否已經從「唯價格論」中覺醒。這兩個前提目前都不充分,但趨勢已經顯現——2026年政策層面對「內卷式競爭」的整治,正是試圖為這種轉向創造條件。

06結語:理性之外的終局

寫到這裏,必須坦誠一個前提:前面所有的分析——成本結構、觸底時點、產業重構——都建立在一個假設之上:產業鏈的參與者是理性的行動者。他們會計算盈虧平衡點,會在無利可圖時停止接單,會在惡性競爭損害長期利益時選擇自律。

但這個假設,在中國汽車產業的現實中,正在經受嚴峻考驗。

這是一場瘋狂的劣幣驅逐良幣的比賽。大多數參與者已經喪失了部分理性:主機廠明知虧本賣車不可持續,卻不敢第一個停止降價;零部件企業明知接單即虧損,卻不敢第一個拒絕主機廠;行業協會明知內卷有害,卻無力組織任何有效的抵制;地方政府明知補貼扭曲市場,卻仍在用納稅人的錢為本地車企續命。

國家政策執行力度仍存疑。《汽車行業價格行為合規指南》劃了紅線,但低於成本銷售的界定模糊,舉證困難,地方保護主義更是讓監管面臨落地難題。社會約束?行業自律?在「活下去」三個字面前,所有的道德呼籲和長期主義都顯得蒼白。

所以,真正能讓這台奔走的野獸剎車的,也許不只是理性的計算、政策的糾偏或行業的覺醒——而是一場足夠巨大的意外,甚至災難。

當降本的壓力穿透質量管理的底線,當偷工減料從「潛規則」變成「明規則」,當某個關鍵零部件的批次缺陷引發大規模召回或安全事故,當消費者的信任被徹底擊穿——那一刻,市場會用最殘酷的方式完成「出清」。這不是危言聳聽,這是所有缺乏自律、缺乏制衡、缺乏退出機制的惡性競爭的歷史警示。

但我們仍然願意相信,理性尚未完全退場。2026年政策層面對「內卷式競爭」的明確整治,部分車企主動暫停價格戰的表態,以及零部件企業虧損面擴大後的集體沉默(那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抗議)——這些信號表明,行業內部並非沒有反思的力量。

降本的故事正在落幕。價值的故事能否開啟,不取決於成本曲線,而取決於這個行業是否還有足夠的理性和良知,在災難降臨之前主動剎車。

而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們謹慎地保持樂觀。

責任編輯: 李冬琪  來源:冰川思想庫 呂鵬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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