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託付鄰居照看8個月的小女兒,隨警察進了北京草嵐子監獄。審訊中,他才得知,自己犯的罪行是:給日刊工業新聞社郵寄雜誌,向日本提供國內科研情報。曹石堂百般解釋,自己是在給國家辦好事,寄去日本的雜誌,國內街頭隨處可以買到,並非內部資料,但所有的辯解均無濟於事。
入獄整整一年後,管教人員交給曹石堂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的紙片,上面兩行娟秀的小字,正是出自他日夜思念的妻子黎善莊之手:
「我和曹石堂系自由戀愛結婚,但是他做了對不起黨和國家的事情,成了反革命,為了劃清敵我界限,現在我正式提出離婚。」
曹石堂的心在滴血,為了妻子,他在紙片上籤下自己的名字。想了想,他又添上一句話:請幫忙把我的呢子大衣和鬧鐘變賣一下——離家時帶在身上的30元錢,買了秋褲、牙膏和手紙等日用品後,已經所剩無幾。幾天後,黎善莊托人送來100元錢,此後再無聯繫。
1965年初夏的一天晚上,曹石堂在勞改農場觀看露天電影。放映的是紀錄片《1964年國慶》,銀幕上毛主席登上天安門城樓,在他身後,是越南民主共和國總理范文同,緊接着,鏡頭掠過范文同,第三個登上天安門城樓的,是一位女翻譯。曹石堂一眼認出,這位女翻譯,正是與他分別6年的黎善莊!昔日的恩愛夫妻,如今卻在天上地下。曹石堂眼前一黑,暈倒在地,醒來時已經躺在農場的醫務室里。
中曾根首相贈他書法
1964年,在「備戰備荒」形勢下,北京市人口疏散,曹石堂被分配到離沁縣老家不遠的山西潞安王莊煤礦。漂泊20多年,又回到了起點。
1967年,在煤礦領導和同事熱心撮合下,曹石堂跟一位平遙農婦結合。女方帶着一雙兒女,婚後數年,他們又有3個兒子陸續出生。由於夫妻二人在文化背景、性格修養上存在無法彌合的差距,這段誕生於特殊歷史背景下的婚姻,帶給曹石堂的痛苦遠遠多於幸福。
1978年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後,曹石堂獲得平反。1980年,曹石堂進了山西大學外語系任日語教師。
1983年,曹石堂赴日探親,飛機抵達日本成田機場,一支由當年山本中隊的部分老兵、養父加藤政三的兒子和曹石堂高中、大學同學組成的歡迎隊伍在機場迎接,來自日本各大媒體的記者更將他圍了個水泄不通。他在東京看望與他30年未曾謀面的養父加藤政三,養父已坐了輪椅,不能開口說話了。當年收留他的山本角松,在東北被蘇聯士兵打傷後,自盡身亡了。
在東京逗留的幾個月,曹石堂參加了一系列「民間外交活動」。一次在飯店,同學將他介紹給就任不久的日本首相中曾根,中曾根聽了熱情站起身,握手問候,又打發人取來一幅他的書法作品贈給曹石堂,上面寫着「一錘打碎大道坦然」,落款「內閣總理大臣中曾根康弘」。中曾根對曹石堂解釋:「你們的國家現在正在改革,我的自民黨也想改革,改革就是要打碎舊的,建立新的,送你這幾個字很有意義。」
曹石堂還促成了立教大學和山西大學結成友好學校,兩校互換留學生和教師深造等相關事宜;又牽線日本常葉學園和山西財經大學的校際合作。
1990年,曹石堂辦理了退休,隻身赴北京打工。1993年,在律師的多方努力和5個子女的勸說下,他的妻子終於同意離婚,這場維持了26年的不幸婚姻就此畫上句號。
1999年11月13日,70歲的曹石堂跟61歲的日本教師熊林笑子結婚。熊林笑子來中國大學教授日語,他倆是在工作中相識相愛的。曹石堂說:「她讀過兩所大學,對中國歷史很精通,電視裏的古裝片都看得懂!她對我太好了,買回橘子自己先嘗一下,甜的給我吃,酸的給她自己……她的外婆,是日本前首相田中角榮的親妹妹!」日本《讀賣新聞》再次作了報道,文章標題為《「兵隊太郎」古稀之年再逢春》。
曹石堂1983年赴日探親時留在那裏的二兒子已在日本成家,第二任妻子帶來的繼女經他輔導多年,於1992年赴日進修,如今已在日本結婚生子;由她後來帶去日本的兩個弟弟,一個留在那裏,一個返回國內。小兒子1996年到日本後,順利地考入了父親當年的母校立教大學,如今是東京都消防廳長家的乘龍快婿。2002年,曹石堂應邀赴日本參加「紀念中日建交30周年演講」。

曹石堂(左)與妻子熊林笑子(右)
尾聲
2007年1月,曹石堂和山西大學商務學院副院長容和平赴日訪問,特意攜帶刊載曹石堂故事的兩周《三晉都市報》合訂本,作為禮品贈送給日本立教大學,校方表示將譯作日文珍貴資料收藏。《三晉都市報》作為一張山西報業集團所屬的子報,走出了國門。
《沁縣孤兒跨越中日兩國的傳奇人生》一稿,被收錄中國時代經濟出版社出版的《警世錄七葷八素話人生》一書;併入選《三晉都市報新聞策劃寶典》一書。
由於曹石堂的經歷過於敏感,此前不少媒體不敢涉及。1999年曹石堂跟日本教師熊林笑子結婚,有家報紙曾寫過一篇報道,臨見報時卻被撤稿了。曹石堂先生對《三晉都市報》的獨家報道非常滿意,特將刊載的內容印製成一本小冊子,分送同事和友人分享。
謹以此文,獻給已逝世多年的曹石堂先生!
2023年11月2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