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人們換上新手機、新電腦時,有沒有想過被淘汰掉的舊電子設備,最後去了哪裏?
它們很可能被裝上集裝箱船,漂洋過海,來到非洲西海岸的阿博布羅西廢品站。這個廢品站位於加納首都阿克拉市的城郊,佔地約8萬平方米,堆滿從全球各地運來的報廢電腦、電視、手機。
當地回收工人用最原始的焚燒和酸浸方式,提取「電子垃圾」中的金屬。毒煙飄散在空氣中,酸液滲進土地和地下水源,使得這片土地淪為滋生疾病與苦難的毒地,被稱為「世界上污染最嚴重的土地」之一。而在這裏拼命幹活的工人,換來的是每天不到10美元的收入。
毒煙里的血汗金
電子垃圾場的日常
易卜拉欣從18歲開始就在阿博布羅西的垃圾場工作。他的老家在加納北部,因為氣候變暖,那裏越來越多的土地種不出莊稼,部落之間的衝突也持續不斷。
許多像他一樣的年輕人,只能南下來到首都阿克拉討生活,最後落腳在城郊的阿博布羅西地區。這裏的活兒簡單:在垃圾站和居民區回收廢棄的電子產品,通過各種方法提取出其中的金屬,然後交給回收商換錢。
首先,工人會把舊家電搬回自己的棚屋,拿錘子或者石頭敲碎設備,冒着被割傷的風險,把鋼鐵外殼、電線、電路板、晶片、顯示器、中央處理器等部件一一分開;接着,把挑出來的零件投入到露天火爐中焚燒,把塑料燒掉,剩下的金屬才能賣錢。問題的關鍵是,許多塑料含有氯元素或者溴系阻燃劑,燃燒後會釋放出劇毒的二噁英,而電線的外部塗層,通常是含氯的PVC塑料,燃燒過程中不僅會散發重金屬和別的添加劑,還會在銅的催化下生成二噁英和呋喃。這些有毒的東西吸進肺里,沒人受得了。


像易卜拉欣這樣的工人,只能一邊咳嗽、流淚,一邊繼續干。工作中,用來點火的材料是從垃圾場中撿的,比如舊冰箱裏的泡沫或者舊的汽車輪胎。這些材料燒起來,同樣會冒出刺鼻、致敏,甚至致癌的濃煙。而這些煙霧中的有毒顆粒,被風帶到周圍的居民區,沉降到地表土壤和各種水體中,進入到當地居民的食物和飲水裏。阿博布羅西的對岸,是附近最大的貧民窟老法達馬。貧民窟邊上有個大農貿市場,出售山藥、洋蔥等蔬菜,附近居民都來這裏買菜。

世界衛生組織的一份報告說,一個孩子如果吃掉一個來自阿博布羅西垃圾場的雞蛋,他吃進去的二噁英,可能超過歐洲食品安全局安全標準的220倍。長期暴露在高濃度二噁英中,人的神經系統和免疫系統都會受損,患癌風險也會變高。除了二噁英,工人們還面對1000多種有害物質,其中許多毒素都被證實和呼吸系統疾病、激素紊亂、糖尿病、流產以及癌症有關。加納衛生服務局公共衛生醫生馬泰說:「婦女在懷孕初期吸入大量有毒煙霧,可能會導致胎兒畸形並引發持續流產。」
為了把金屬分離得更純,有些回收商會使用「濕法冶金」的辦法:用硝酸、鹽酸、硫酸等強酸,把電子垃圾中的金屬溶解進溶液,再把金屬從其中提煉出來。這個過程中,飛濺的酸液和酸霧會灼傷人體皮膚和呼吸道。而用過的廢酸常常被隨意傾倒,導致污染土壤與地下水。
有些部件無法處理,如顯像管里的玻璃、冷凝器、含水銀的燈泡,就被隨意堆放在垃圾場,越堆越高,成了一座座垃圾山。當垃圾堆積過多,回收商會在晚上偷偷點火,把垃圾山燒掉一部分。焚燒後的垃圾同樣危險:顯像管的玻璃因受熱破裂,裏面含鎘的熒光粉被雨水一衝,滲進土壤、淌入河中……

阿博布羅西坐落在奧達河的左岸。每年3月,加納南部進入主汛期,河流成為泄洪排澇的重要通道。然而,從這裏搞電子垃圾回收開始,越來越多的垃圾堆積在河岸與河床。以前人們還能在河邊放牧牛羊,現在岸邊的植被已經不復存在,河流也開始枯竭。垃圾隨着污染嚴重的河水往下遊走,最後匯入科爾勒潟湖,堆積在湖心。每逢暴雨,湖水水位上漲,污水還會滲入周圍村莊的農田中。
電子垃圾跨洋旅程
抵達加納的非法之旅
據統計,阿博布羅西地區有10多萬人直接或間接靠回收電子設備謀生。那麼,如此多的電子設備,到底從何而來?
答案是:它們可能來自全球各地。其中,被報告得最多的來源地是歐洲和北美。根據聯合國《2024年全球電子垃圾監測報告》,每年約有510萬噸電子垃圾在國際流動,其中65%在無人監管的狀態下,從高收入國家轉移到中低收入國家——非洲、東南亞、中南美洲地區都是主要接收地。
在那麼多的接收地中,阿博布羅西為何成了最「扎堆」的一個?事情或許要從當地鋁業公司總經理阿曼迪的發家史說起。90年代以前,加納的廢金屬回收行業並不興盛,回收來的銅和鋁大多被用於手工製作珠寶和陶器。直到1975年,阿曼迪找上了由美國鋁業集團控制的瓦爾科鋁業公司,提出購買他們堆放在郊外的廢棄鋁渣。鋁業公司不僅將鋁渣賣給了阿曼迪,還幫他牽線搭橋引薦了歐洲的精煉廠買家,促成了廢金屬的跨境交易。對精煉廠來說,從垃圾里回收金屬,遠比從地底下開採成本低,而且還能夠打着「可持續發展」的旗號,爭取稅收優惠。就這樣,加納的金屬回收產業和國際市場綁到了一起。這之後,隨着國外買家對回收金屬的需求增長,回收商開始打起廢舊電子設備的主意。到2009年,加納電子電氣設備的進口總量達21.5萬噸,人均進口量為9千克——其中有七成是從發達國家運來的二手貨。

2016年,加納出台電子垃圾進口相關的法規,含有大量危險物質的電子廢棄物難以合規入境。為規避監管,中介商採用走私方式運輸電子垃圾。2023年1月,警方查獲一批走私貨——331個集裝箱裝了超過5000噸的廢棄電子設備,目的地正是加納等西非國家。
走私泛濫的原因,部分藏在二手電子產品的進口流程中,它為電子垃圾入境提供了掩護。加納本土的工業化進展緩慢,老百姓用的電子產品大部分依賴進口。但進口產品價格昂貴,二手產品由於價格更低、質量優於本土,成了加納市場上的香餑餑。這些舊設備,先被集中運送到阿博布羅西的中介商倉庫,再轉賣給當地維修商。阿博布羅西因此聚集了大批喜歡研究電子技術的年輕人,他們全靠自學,很快摸透許多電子設備的運作原理,知道怎麼拆解零件來賣錢,也懂得重新組裝設備,讓舊設備重獲新生。

二手市場的存在,確實讓普通人用上了便宜實惠的電器,也創造了大量的就業機會,養活了不少人。但問題在於,通關過程中,檢查人員很難用肉眼分辨,一個電子產品到底是修一修還能用還是壓根就是垃圾,結果導致大量電子垃圾冒充二手產品混入境內。除此之外,走私者還會在包裝上做手腳:有人把電子垃圾塞進汽車內部,逃避掃描儀的檢查;有人把電子垃圾磨成碎片,申報成其他貨物。
同時,二手產品雖然價格低廉,但使用壽命較短,大多在使用一兩年後就徹底報廢,最終被送入阿博布羅西垃圾山。
重啟還是循環?
電子墳場的復活!
自從阿博布羅西備受國際媒體關注以來,加納政府為了解決這裏的持續性污染和負面影響,做了一個激進的決定——2021年7月1日,直接把阿博布羅西拆了。這片土地上進行的所有回收、焚燒、組裝活動也都被迫停止。
但廢品回收商們表示,他們對此毫不知情,只被告知要拆的是旁邊的農貿市場。拆遷開始的那天清晨,警察和拆遷隊帶着推土機來了,把廢品場內的倉庫和棚屋全部推平,所有物品付之一炬。一個名叫巴巴通德的廢品回收商後來回憶:「東西都被壓爛了混在一起,我根本分不清哪些是我的,大家為了認自己的貨,大打出手。」這場突如其來的拆遷,讓依賴阿博布羅西垃圾場為生的8000多人,失去了工作場所和貨物。而且他們沒有工會,無法像農貿市場的攤販一樣,與政府進行集體協商。

引起不滿後,政府承諾會給回收商們重新找塊地,但新地方面積只有原來的一半大,道路爛到無法滿足運輸需求,許多回收商拒絕了政府的安排。
規模大一點的回收商,想辦法湊錢搬遷到其他地區。小本經營的只能返回自己的住所附近,就近焚燒電子垃圾。這給當地居民和工人造成了大量困擾:沒地方放貨,就把貨物堆放在社區裏的臨時疏散區——萬一周邊着火,人們很難跑掉。棚屋也搭不起來,工人們從早到晚在烈日下露天作業,毫無安全保障。環境保護署也管不到了,拆下來的廢棄物隨手就扔,污染變得比以往更加嚴重,範圍甚至擴大到居民生活區。同時,由於不再受到非政府組織和發展機構的援助,當年曾經努力建設起來的回收設備和環保體系也不復存在。

在阿博布羅西的原址上,原計劃要建造的現代化醫院遲遲未建。據稱,是由於這裏的土壤污染過於嚴重,得先治理才能動工。總之,如今的阿博布羅西只剩下一片斷壁殘垣。但生活還得繼續,久而久之,這裏成了附近居民投擲生活垃圾的場所,甚至有人在白天公開如廁,還有不少癮君子聚集於此……於是,阿博布羅西從堆放電子垃圾的回收場,變成了真正的垃圾站。
2024年起,部分回收商集結,建立行業協會,試圖重返原址。一些人駕駛鏟車進入,把堆積的生活垃圾清理掉,試圖騰出一些可以用於搭建棚屋和倉庫的空地。協會內部,已經有人開始劃地盤,用以堆放他們的貨物,哪塊地歸誰放東西。有時候,還有人自作主張,向傾倒垃圾的民眾收費。

加納政府譴責這樣的行為,認為這些人未經允許佔領了公共領域。也有部分居民不滿,說這些回收商並非本地人。回收商們可不這麼想,他們認為當初的拆遷本身並不合理。他們說,這是一場光榮的回歸——阿博布羅西本就屬於他們,只有他們能夠有效利用這片土地。
到目前為止,阿博布羅西的未來仍不明朗,但電子垃圾的流入卻從未停止。值得關注的是,在各種進口廢棄物當中,電動車電池的數量正在顯著增加,但是,加納其實尚未建立起一套能處理廢舊電池的體系。隨着電動車在全球賣得越來越多,以後還會有越來越多的廢電池等着被處理,其實這已經不是加納一個國家的事了,那是全世界都得面對的新麻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