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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永毅訪談:毛體制的形成與「新中國」政治運動的運行邏輯

— 「新中國」政治運動的運行邏輯與政治現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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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我觀察到您在書中所描寫的政治運動,運作的機制和過程其實對文革有着深遠的影響。但是無論是土改還是反右,中共所打擊的對象都是特定的下層階級或階層。甚至當打擊面過寬之後還要主動進行「糾左」。哪怕是對待高崗,毛澤東其實也並不存在斬盡殺絕的心態。那是是什麼原因,讓毛澤東在文革中,主動把黨內的高層矛盾擴散到全社會的所有階層?除了我們比較熟悉的黨內鬥爭起源的解釋,您認為文革的發動是否也有毛澤東對中國社會性質的改變的判斷?

宋:毛澤東搞的這些政治運動,在時空上不僅延綿不絕,在內容和形式上還常常有一種令人吃驚的重複性。陳雲說毛有四句話:「建黨他有份;建國他有功;治國他無能;文革他有罪」。此中「治國無能」是要害。比如說毛澤東至少搞過三次「三反」運動、兩次「五反」運動。「整風」運動,則一直從延安整風到文革後期「批林整風」,中共黨內的整風運動搞了一次又一次,從來沒有停止過。這個重複,不是一種良性的循環,而是一種極端惡性的輪迴。比如說文化大革命中,湖南道縣和廣西對所謂「地富反壞右」的大屠殺,我發現不過就是中共建國「暴力土改」的惡性發展;廣西文革中「為革命吃人」的萬人吃人運動,也正是大饑荒中間「人相食」的惡性重演。

為什麼惡性循環?就是因為毛氏的政治運動輪迴怪圈,常常是最高領袖為了掩蓋自己造成的惡果,以一個新的更大的錯誤,來掩蓋那個舊的相對比較小的錯誤。毛澤東在以往的政治運動中,都要搞複查與平反,唯恐打擊面過廣。「反右」以後,就變成另一種形式。比如說「反右」是由於毛澤東對批評「肅反」感到不滿,還因為「肅反」中有人猛烈地批判統購統銷。毛澤東要翻「大躍進」和「大饑荒」的案,要掩蓋在「七千人大會」上他被迫做的一點點檢討,就發動了文革這樣砸爛一切的浩劫。他就是不肯下「罪己詔」,他比歷代皇帝都不如!更不用說大躍進期間的廬山會議,他本來是準備上山反「左」的,結果卻是反了彭德懷的「右」,最後結果就造成了更多人的餓死,本來一年半左右可以止住的大饑荒,結果變成了三、四年的更長期慘禍,慘絕人寰!所以文革不只是一場前所未有的政治運動,還是毛澤東錯誤的頂峰。因為文革中,高級幹部幾乎沒有人能夠倖免,因此毛死後這種運動模式就立即終止了。但是共產黨的領導人能不能記住這種歷史教訓?我看未必,這就是我們這些研究者存在的意義。

若是要追究溯源,恐怕還是要回到我的書《毛澤東和文化大革命》中所討論的,所有的獨裁者在性格上都是病態與扭曲的。獨裁者最懷疑的人,反而是自己身邊最活躍和跟自己最緊的人。中國大陸官場流行過一句話:「離黨越近越危險」。我們正常人認為「跟得緊」是忠誠的表現,但在獨裁者看來,這可能是要政變的預演。

其實,劉少奇鄧小平與彭真對毛澤東是「忠誠」的,最主要的還是政治上的忠誠。而在經濟政策上,尤其是在「大躍進」和三年「大饑荒」時期,他們出於常識進行過政策調整,不得不對毛的政策進行扭轉。比如西樓會議(盧註:西樓會議即於1962年2月21日至23日在北京中南海西樓舉行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擴大會議。會議由中共中央副主席、國家主席劉少奇主持,中共中央主席毛澤東因在武漢,未出席這次會議。)以來,劉少奇等人一直在糾正毛澤東的錯誤,因為他們出於常識和經驗就知道,地里產不出數萬斤糧食。1966年2月,北京市長彭真為組長的「文化革命五人小組」,發表了《關於當前學術討論的匯報提綱》,即《二月提綱》,主張把《海瑞罷官》的問題局限於學術討論範圍。彭真親自把文件帶到杭州讓毛澤東簽字。可是在毛澤東看來,彭真沒有領會到自己的真實意圖,尤其是毛澤東準備打倒吳晗的時候,彭真居然還特意保護吳晗,還向毛匯報吳晗政治上一向靠得住。這就是不忠誠的表現。所以,1966年5月的「五一六通知」正式撤銷了《二月提綱》和「五人小組」。隨後,彭真被指控為「彭羅陸楊反黨集團」(彭真、羅瑞卿、陸定一、楊尚昆)的首要分子,被撤銷了北京市委第一書記和市長的職務。文革正式爆發。

因此,在獨裁者面前,無論你表現得如何忠誠,其實都會變成被懷疑的對象。所以毛澤東無論是與所謂官僚集團的反目,還是後期與林彪的決裂,其實都是自己病態人格的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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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爆發後,彭真多次被拉到紅衛兵集會上公開批鬥。這張著名的、彭真在工人體育館被反扣雙手(坐噴氣式)的照片,就是那一時期的縮影。

 毛澤東獨裁者的心理與對知識分子、農民和接班人的態度

盧:所以說,毛澤東對知識分子其實也是不信任的。在您的書中,以相當的篇幅描述了毛澤東對知識分子的改造還有摧殘。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以來,似乎格外重視知識分子的改造和思想控制。但有一個有趣的現象:每當毛澤東在發起政治運動前,都要在文藝界和社會科學界預先「放風」乃至「試點」。比如反右運動前的「反胡風運動」和胡適批判,再比如文革前的批鬼戲、指使戚本禹寫的批判《清宮秘史》以及批判李秀成。毛澤東為什麼會選擇這樣的行為模式,對知識界和知識分子的這種持續摧殘,隱藏着他怎樣的心理?

責任編輯: 李廣松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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