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人對中國的偏見,源自一種居高臨下的文化優越感。那麼應該警惕的是,漢人在面對少數民族時,有沒有這樣一種由文化優越感而導致的偏見呢?
編者按
長平是中國知名記者和評論員,曾任《南方都市周刊》副主編,該刊是2000年代中國最具影響力的自由派媒體之一。他以對社會正義和言論自由的犀利獨立評論而聞名。2008年,他發表了一篇關於西藏的文章,呼籲對種族偏見進行更開放的報道和反思,之後遭到中國民族主義者的猛烈攻擊,並被禁止在中國出版作品。面對持續不斷的審查和壓力,長平最終被迫流亡海外。下面,我們來一起回顧2008年3月各地藏區抗暴,被官方所稱的314事件後長平所發文章和前後的始末。
18年前,2008年4月6日,在當年3月發生的拉薩抗議活動不久後,時任《南都周刊》副總編輯長平在FT中文網發表了一篇名為《西藏:真相與民族主義情緒》的文章,呼籲政府放開對剛剛發生不久的拉薩事件的報道限制,允許公眾開放的討論,並提出漢人在面對少數民族時,有着同西方社會一樣的由文化優越感而導致的偏見。很快,他因此受到持有民族主義觀點的網民的大量攻擊,稱他為「漢奸」和「反華」。
伴隨着對長平的網絡聲討和謾罵,官方媒體也下場批判,《北京晚報》表示他的「言論自由已到了恐怖的程度」。這成了一種官方的定性,很快,長平遭撤職並調任南都傳播研究院任首席研究員,並在兩年後被南方報業以「去印度見達賴(喇嘛)」為由不再與之續約,警方也開始以「勾結境外敵對勢力顛覆國家政權」對他立案調查。而他的名字也被中國互聯網封殺,在國內,搜索他的名字不再能找到任何他的文章。
2011年,長平離開中國前往香港,這成為他和中國內地的永別。在收到自己在一份秘密抓捕的名單上的消息和警察拜訪家人之後,他被迫流亡,輾轉東南亞幾國後,最終在德國定居至今。
現年57歲的長平本名張平,出生於文化大革命時期。1989年,當時在四川大學就讀於本科二年級的他在成都參與了抗議活動,並在事件後遭到警方的短暫拘捕。大學畢業後,他進入新聞行業,隨後在以《南方周末》為代表的南方系媒體中嶄露頭角,寫作了《張君案檢討》等一系列著名報道。
「要改變民族衝突的危險,請先從傾聽藏人自焚者的心聲開始。」2012年底,當時在香港《陽光時務周刊》擔任編輯的長平,在該雜誌第35期《痛哉西藏》中的主編寄語中這樣寫道。

長平發表日期:2008-04-08
拉薩事件發生以後,小道消息迅速傳開,但是國內媒體照例噤聲。連續幾天,各家媒體上都只有西藏自治區負責人的簡短通報和談話。通報中,對於事件的描述只有一句:「近日,拉薩極少數人進行打、砸、搶、燒破壞活動。」相當於一個標題新聞。民眾從談話對達賴集團的嚴厲譴責中,已經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自然願聞其詳。依循過去的經驗,很多人通過境外媒體來獲取更多消息。此時,幾個揭露境外媒體虛假報道的帖子和視頻卻在網上流傳開來,很快就釀成了一場中國民眾憤怒聲討西方媒體的網絡事件,出現了一些命名為「反 CNN」、「反BBC」、「反美國之音」的網站。

2008年4月3日,長平在FT中文網發表《西藏:真相與民族主義情緒》。(圖片來源:中國數字時代)
根據網民搜集的材料,包括德國、美國、英國和印度在內的一些國家的媒體對拉薩事件的報道中出現了明顯的事實錯誤。從新聞職業規範來看,有些錯誤非常低級,甚至有刻意誤導的嫌疑。儘管有幾家媒體進行了道歉和更正,但是失實新聞造成的傷害既成事實,難以得到中國民眾的諒解。跟任何虛假新聞一樣,這個傷害首先指向媒體自身的公信力,一萬個真實也挽救不了一個謊言。在此事的後續報道中,在將來的其他重大事件中,倘或中國媒體同樣不能自由報道,而境外媒體又變得面目可疑,那麼真相從何處來呢?
一些揭露境外媒體虛假報道的網民宣稱,他們要用行動讓世人看到拉薩事件的真相。這個說法邏輯不通,因為他們的行動只能讓人看見西方媒體報道不實的這個真相。拉薩究竟發生了什麼?大多數中國人看到的只有政府在封鎖消息幾天之後統一發佈的新聞。對於任何來源單一的壟斷性新聞發佈,我不敢說它是假的,但是也不能確認它是真的。事實上,境外媒體大多稱之為「中國政府精心編織的真相」。隨後政府組織外國記者赴藏採訪,他們的報道大多也沒有翻譯過來。由於聲討西方媒體熱浪當頭,即便翻譯過來也沒多少人相信。

圖為3月15日在安多拉卜楞(甘肅甘南州夏河縣)藏人僧俗走上街頭抗議壓迫
憤怒仍在擴散。儘管「反CNN」網站聲明,「我們並不反對媒體本身,我們只反對某些媒體的不客觀報道;我們並不反對西方人民,但是我們反對偏見」,但事實並非總是如此,很多網民走到了相反的方向,甚至一開始就站在相反的方向:他們並不真的在乎新聞的客觀公正,而在乎媒體本身的立場;偏見未必是不能接受的,關鍵是看你偏向哪一邊。如果真的站在新聞價值的立場,那麼他們就不會僅僅揭露西方媒體的虛假報道,而且應該質疑中國政府對消息源和國內媒體的雙重控制。毫無疑問,後者對新聞價值的傷害更甚於前者。正如已經發生的事實,對個體媒體虛假報道的矯正相對容易,幾個耐心細緻的中國網民就可以做到;對新聞控制的抗議面對的是國家權力,全世界都徒喚奈何。
一些中國民眾已經看到,虛假報道和偏見並不是最可怕的,只要有一個開放的輿論環境,允許充分的揭示和討論,它們就有走向真相和公義的機會。這次網民對於境外媒體的成功反擊,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最早發現問題並及時反應的,是海外的中國留學生。他們製作的揭發圖像在BBS上自由流傳,也在Youtube這樣的著名網站上火熱播放。假如這些網絡媒體都受到限制,那麼揭發進程就會遇到很多困難。

這些虛假報道對新聞價值的最大傷害,在於讓很多人進一步放棄了對客觀公正的信賴,而選擇了狹隘民族主義立場。他們從中得出結論說,普世價值都是騙人的玩意兒,只有國家利益的你爭我奪。他們甚至以此為依據說,撒謊也是一種「國際慣例」,從而對自己身邊或者歷史上的謊言予以諒解。當然,一些人本來就是這樣想的,這次媒體事件讓他們又找到一個證據,從而去對別人宣講而已。
但是我也看到,有很多中國人藉此機會進行了更廣泛的討論和更深入的思考。他們發現,西方人對中國的偏見,源自一種居高臨下的文化優越感。那麼應該警惕的是,漢人在面對少數民族時,有沒有這樣一種由文化優越感而導致的偏見呢?西方人對中國的歪曲報道,源自不願意傾聽和了解,沉迷於薩義德說的那種東方主義想像,那麼我們對少數民族又如何呢?如果我們以民族主義為武器來反抗西方,那麼怎樣說服少數民族放棄民族主義,加入到主流的國家建設中來呢?達賴喇嘛要求政府對他重新評價,那麼他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呢?除了官方的定性之外,能不能允許媒體自由討論以進一步揭示真相?

長平在廣州街頭
本文作者長平,資深媒體工作者,曾任《南方周末》新聞部主任,《外灘畫報》副總編輯,文章發表時任《南都周刊》副總編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