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紐約親子互助會員工和警員將輕生的陳小姐扶下鐵軌。(黃妮可提供)
「世界我來過,不好玩。」一通告別訊息,揭開南布碌侖地鐵救援的生死48分鐘。

3月25日,黃妮可(中)與同伴和部分施救警員合影。(黃妮可提供)

警員在地鐵鐵軌上搜尋試圖輕生的陳小姐。(黃妮可提供)

事發地點。(黃妮可提供)
上周三(3月25日)中午12點21分,紐約親子互助會(PCR)會長黃妮可的手機亮起,一條訊息讓她心頭一緊:「原來我們這樣的人歸宿只能在孤獨中離開,世界我來過,不好玩啊,很高興認識你。」
發訊者是黃妮可長期跟進的一名華裔女子陳小姐(化名),30多歲,剛生完第二胎,從外州搬來紐約,沒有醫保、沒有工作,丈夫長期在外州打工。她患有嚴重產後抑鬱,雖在互助會協助下開始服藥,但情緒始終低落。

事發地鐵站。(黃妮可提供)

事發地點。(黃妮可提供)

事發地點。(黃妮可提供)
這條訊息,是求救,也是告別。
一場與時間賽跑的救援
黃妮可立刻回訊、詢問她在哪裏。對方只回:「在地鐵站。」但拒絕陪伴,也不願透露更多。
她立即撥打988心理危機求助熱線,並依建議轉打911。然而警方表示,紐約地鐵站眾多,若無明確位置,難以展開行動。
於是她開始啟動「社區網路」:聯繫市議員愛麗莎(Alexa Avilés),再聯繫市議員莊文怡。愛麗莎派人到陳小姐家探訪,莊文怡則協助對接市警62分局。警方一度嘗試聯絡未果,電話轉入語音信箱,隨即透過911發起上門安全檢查,並由巡邏主管帶隊到場,嘗試用電話聯繫當事人,同步展開定位搜尋。這是一場與時間賽跑的協作。
到了下午2點多時,陳小姐已半小時沒有回覆。警方上門敲門也無果,鄰居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當時我心裏想:完蛋了。」黃妮可回憶。
危機中的對話:該怎麼說?
直到下午2點45分,警方打通了陳小姐的電話,並轉接給黃妮可。於是展開一場長達47分鐘的三方通話:黃妮可、兩位鄰居、警方輪流陪她說話。
電話那頭的陳小姐一直在哭,反覆說:「我活不下去了」。
在這種時刻,任何一句錯話,都可能把人推向深淵。黃妮可沒有說「你不要想不開」,沒有責備「你還年輕,你怎麼能這樣撇下孩子」,也沒有說教「你要堅強」,她選擇陪伴。
她不否定情緒,只回應:「我知道你很難受。」她避免用「你」字作為開頭的指責性語言,而用「我-語句」溫和地說:「我在這裏,我願意聽你說。」她也不強行勸阻,而是爭取時間:「你可不可以再陪我一下?」她同時傳達支持與希望:「我們一起想辦法讓你好起來,你願不願意再相信我一次?」但她強調,不能做出無法兌現的承諾,以免失去信任。
「不要刺激,也不要爭辯。」她說。當對方情緒失控、甚至表示「我現在就要跳下去」時,與其急喊「不要」,不如以溫和語氣延長對話。至於具體位置,往往難以問出,「但你拖住她的時間越久,就越有機會救她。」
也正是在這樣一段長時間的對話中,她穩住了局面。談及當天的壓力,她表示自己「當下不慌,是因為準備過」。「確實會有話講完的時候,但我會依據過去的訓練調整談話方向,也會藉助一些工具輔助。」她透露,當時有具精神科背景的同事在旁支援,鄰居亦共同參與,最終形成一個支持網絡。
在持續的溝通中,她更加確信:「她想要的不是被說服,而是被看見。」她指出,在極度痛苦中,人會被負面想法吞沒,但情緒會起伏,只要撐過那一刻,就有轉機。
她也觀察到關鍵訊號:對方願意接電話,代表仍在猶豫。「沒有一個人是真的想死,他們只是想結束痛苦。」
破局關鍵:一張模糊照片
下午約3時,轉機出現。陳小姐傳來一張照片——畫面是一段地鐵隧道。
憑藉對布碌侖地形的熟悉,黃妮可迅速判斷位置接近N線新越卓(New Utrecht)地鐵站,她立即將照片轉給警方,自己也飛奔前往。
當她抵達時,地鐵已全面停駛,警車、救護車在場,警員正沿鐵軌搜索。
黃妮可與同伴從13與14大道間的破洞爬上鐵軌,最終與警員一起在隧道附近找到陳小姐——她就在軌道旁徘徊,N線列車就在她身後不遠處。
眾人合力將她帶離鐵軌,送往醫院。
「不是一個人救的」
回顧整個過程,黃妮可反覆強調:「這不是靠一個人完成的,而是各個部門的配合。」
她坦言,如果只是單純報警,「未必能這麼快找到人」。因為當無法清楚說明位置時,911系統難以及時行動。真正的關鍵是:找對人,讓正確的系統同時動起來。
這次救援之所以成功,是因為:民選官員協助對接警局資源;警方快速出動排查;社區組織持續與當事人保持聯繫;鄰居與家屬加入通話拖延時間。
這種「多點同時發力」的模式,為後續救援爭取了關鍵時間。
她說:「讓一個普通家庭獨自面對這種情況,是很崩潰的,他們很難承受。」而社區組織的角色,就是「成為那個她信得過的人,幫他們連接整個系統。」
「她其實早有訊號」
事件落幕後,黃妮可談及此次救援帶來的深刻反思。
她指出,抑鬱者走向輕生,往往不是一時衝動,而是長期累積的結果。「一旦出現自殺念頭,就是非常危險的訊號。」
她強調,有些家屬以為「人找到了就沒事,可以回家了」,這是嚴重誤解。因為一旦警方或醫療系統介入,「這已經上升到另一個層級,就必須走流程,這不是你我可以決定,也不是一句『她只是衝動』就能帶過的,是非常嚴肅的事情。」
她呼籲,面對精神出現狀況的人,尤其是青少年,家長切勿掉以輕心。當對方表達絕望或求助時,不要用「再撐一下」敷衍,不要用「你看起來沒事」否定對方,因為「有時候,他真的已經撐不住了。」
談到這名女子的狀況,黃妮可說:事前對方多次表達過「想死」。
「每次她提到『想死』,我都反覆建議她去醫院,但因為她曾有不愉快的就醫經驗,一直抗拒。」她說,該女子當時才剛開始接受治療,而精神疾病的治療並非立竿見影。
「不是今天吃藥、明天就好。藥物可能有副作用,甚至讓人一開始更難受,或出現更嚴重的症狀,有些人因此中斷治療。但問題在於,如果沒有穩定的治療,你能否承受下一次生活打擊?很多崩潰,其實不是瞬間發生,而是長期壓力的結果。」
情感忽視比肢體傷害更深
黃妮可強調,精神疾病本質上是一種需要治療的疾病,而非單純的情緒問題。「它會改變一個人的思維模式。越早治療越好,拖得越久,對腦神經的傷害很多是不可逆的。」
她說,華人社會常以「想開一點」「你看起來沒事」來回應抑鬱者,這反而會加深對方的孤立感與痛苦。
「事實上,許多心理創傷都源於成長環境中的情感忽視。不少40多歲的『80後』,成長於經濟壓力較大的年代,父母忙於生計,情感支持不足。但情感忽視帶來的傷害,往往比肢體虐待更深遠,因為它是看不見的,也更容易被否定。」
黃妮可說,而這些未被處理的創傷,往往在成年後反覆被觸發。
至於從抑鬱發展至自殺的時間歷程,她表示並無固定模式:「有時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一次發作之後,生活中的各種事件都可能再次觸發,反覆累積,直到崩潰。」
她形容,很多人「心裏就像有一個冰庫」,情緒長期被壓抑、凍結,心裏充滿冰渣子,而身邊的人往往難以理解這種狀態。「接受過治療的人,能及早察覺並調整;沒有接受治療的,則可能任其惡化,直到失控。」
她強調,完整治療不能只依靠藥物,還需要心理諮詢與長期支持。「藥物只能穩定身體機能,無法直接改變一個人的認知與思維模式。思維的轉變需要時間,而心理治療,就像打開了另外一扇門,讓他看到另外一種可能性,也就是不知不覺的在轉變他了。」
「內觀」與自我照顧
講到思維方式,黃妮可進一步說,現代人普遍過度向外追求,例如金錢、成就、效率,卻忽略了對內在狀態的覺察。「許多人每天都在刷短劇、看一些沒用的垃圾,沒有給自己任何學習或沉澱的空間,思維方式自然停留在原地,無法更新。」
她提出「向內看」的重要性,但也提醒,這並不是簡單坐下來、閉上眼睛就能做到的,而是一種需要練習、需要時間培養的能力。
她說,很多人每天忙忙碌碌,把忙碌當成一種自動的應激方式。「你覺得好像就該這樣,如果不忙,反而愧疚,好像浪費了一天沒去賺錢,一天又少賺了兩百塊。這其實是錯誤的,你的一天不應該跟金錢劃上等號。真正健康的狀態是:當你停下來時,仍然能夠享受陽光、享受自然,這才是平衡。」
她指出,如果一停下來就感到焦慮、愧疚或胡思亂想,往往代表已長期處於高壓狀態,身心都在透支能量。
因此,自我照顧是一種需要學習的技能:允許自己休息、降低對自己的苛求、學習辨識情緒、學習反駁大腦的負面預設。
她鼓勵民眾培養健康興趣,如運動、閱讀等,而非依賴賭博或吸毒等成癮性行為來紓壓。「這些方式表面上或許能暫時緩解焦慮,但一旦成癮,它實際是一個負能量。我強調的是,應該培養能帶來正向能量的愛好。」
助人者,也需要被支持
長期接觸危機個案,對助人者本身也是消耗。黃妮可坦言,「很多時候事情不會朝希望的方向發展,我也會有無力感。」
她說自己透過寫日記、定期接受心理諮詢,與同事和督導討論個案,以及建立清楚界線,來維持自己的心理健康。
她說:「我們的角色是陪伴家庭走過難關,而不是替他們走完這條路。」「當事情交接給醫療體系後,我會告訴自己:我已經盡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