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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衣易碎,糟粕難藏:《逐玉》改編為何失了魂?

《逐玉》大「火」,是「不得不關注」,全平台的發力,外加打開智能電視自動播放預告的霸道。

但你要問劇能看嗎?

答:能。

那麼,劇好看嗎?

答:一會兒好看,一會兒難看。

誠如劇宣傳時打出的標語:男帥女美。

眾俊男靚女連番登場,確實令人眼前一亮。

抬眼望過去,滿目皆美人。

但事實證明,想要佔領長劇市場,絕非「顏值能打」就夠了。

一身奇力的殺豬女子樊長玉,對平定邊亂的武將侯爺謝征大喊:「我殺豬養你啊!」——本劇最大的吸睛之筆。

這本是十分有趣的設定——兩位相差懸殊、似乎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男女主角,緣何碰撞出如此火花?想來惹人好奇。

作為具備強 IP價值的晉江頭部古言作品,《逐玉》具備紮實的基本盤,網文的數據側面證實了故事的價值。

但為何播出後「翻車」至此?

又卑又亢樊長玉

最為觀眾詬病之處,恐怕是女主角樊長玉,對自己殺豬本行唯唯諾諾的姿態。

在古代,殺豬匠的地位在主流觀念和民間社會中是相互矛盾的。

一方面,屠戶並不屬於士農工商的主流行當,常與販夫、倡優、皂隸並列,被稱為「屠販之豎」,處於良民階層的最底層。

是以孔子言「君子遠庖廚」,認為屠宰是「不仁、血腥、粗鄙」,受到士大夫的普遍輕視。

但在民間,屠戶卻是有錢有勢的實力派。中國人連造字「家」里都有頭豬(豕),可見豬在民間生活的重要性,殺豬匠的地位不言而喻。

首先,屠戶收入極高,堪比官員。明代屠戶年收入約30–40兩,直逼七品知縣(年俸45兩),是私塾先生的3倍;大城市屠戶常有「千萬之資」,屬地方中產以上。

其次,屠戶是掌握硬通貨的「狠角色」。民間紅白喜事、祭祀、節慶都離不開吃豬肉,因而屠戶是鄉村市鎮的剛需角色。

古代拜師的「束脩」原意便是以「肉乾」作學費,屠戶手握鮮肉與現銀,在基層有實際話語權。

這一點在書和劇中亦有體現——樊長玉的前未婚夫宋硯因家貧,束脩便是她家代交的。

再者,屠戶往往身強力壯、敢打敢殺,常是市井領袖。

歷史名人中亦不乏屠戶出身者。樊噲(屠狗)、何進、張飛(傳說屠豬)等皆屠戶出身,亂世中憑勇武與財力成為將帥。

樊長玉走的也是這條路子。

雪地撿回受傷男人的是她,招贅婿上門的也是她,殺豬掙錢養活家庭的還是她。

雖然招贅婿是做給外人看的——父母意外亡故、古代戶籍制度有缺,面對大伯搶房的無奈之舉。

但至少從小說作者意圖出發,從未刻意設計讓樊長玉自卑至此。

撿回男主「言正」(謝征假名)時,她剛為父母辦完喪事,手上本就不多的銀錢還要養活病妹,又添置一生死不明、日後恐落下殘疾的傷員,實在是沒理由自卑。

這般「自輕自賤」,與劇中呈現的女主形象十分割裂。

人物塑造要保持其一慣性,性格決定命運,細節決定人物塑造成敗。

女主時而在街市上與混混歹人叫板,時而自輕自賤職業不體面,時而據理力爭反駁流言,時而,反反覆覆,又卑又亢。怎麼就只對夫婿難為情,叫囂全世界呢?

長玉分明不是個扭捏怕事、逆來順受的姑娘。

且不說原文中她前期只當言正是假贅婿,日後必是要離開的,並未生出諸多情愫;便是按着劇中早早種下情絲,也極難解讀為「面對心上人的自卑」。

面對肉鋪同行欺負、大伯帶賭場混混上門搶房、豬肉鋪灶台被砸、胞妹被惡鄰倒打一耙等種種欺凌,樊長玉可謂是底氣十足,開口回嗆、動手制裁。

試問面對父母雙亡依然勇敢為胞妹撐起一片天的頑強姑娘,怎麼會在「贅婿」前將養活她一家的「殺豬匠」本職視作說不出口的隱晦?

女主自卑還不足夠,男主的朋友聽聞好友贅入屠戶女門下,腦補的也是一出身材魁梧的「兇惡」殺豬娘,直到樊長玉本人美嬌娘的形象出現才眼前一亮,可見主創對職業認同和女性身材都充滿了單一的刻板印象,難道朋友的第一反應不該是感恩姑娘救了好友性命嗎?

多重賦魅武安侯

與樊長玉的又卑又亢相對應的,是被重重賦魅的武安侯謝征。

女頻文改編影視劇,主創人員總是想當然地將塑造全知全能的完美男主當作肩頭重任,似乎一點不完美就能破碎觀眾的幻夢。

原想展現男主的「上等人」身份,卻意料之外地將沒吃過肥腸的震驚變作「何不食肉糜」的傲慢;

原想塑造慷慨好施、不屑黃白之物的大方性格,卻意外暴露作為軍中主帥不識20兩銀子購買力的短板迷思;

以及令人困惑的男主女性主義者先鋒意識的集火展現。

展現男主尊重女性,這很好,但不應該只有男主人公性別意識超前。

而女主、女主身邊的女長輩卻依然落後,甚至街坊大姨們以嘲笑事主經期血量大為報復惡人的途徑。

她們不是生活在同一個時空嗎?

2026年了,想不到能在熱度如此高的古裝劇里看到男主帶領眾女子克服月經羞恥的橋段。

試問男主這個自小父母雙亡、在軍營長大、身邊儘是男人的行伍之人,究竟是如何形成如此正確的性教育觀念?

真是先進得離譜,又詭異得真實;進步得耀眼,卻懸浮得可疑。

說一千道一萬,問題的根源在於主創以短劇思維操刀長劇,把製造衝突、堆砌爽點當作唯一靶向,全然不顧邏輯是否成立、劇情是否自洽。

為男主賦魅的橋段屢屢出現,殺豬賣肉、滷肉煎藥、送飯顧家的女主出錢又出力,卻成為隱身人。

貴胄男主勉為其難吃豬下水、公堂之上霸氣護妻、為妻追討前夫順便為女子月經正名、替娘子賣肉被路人圍觀連包肉紙的字都更比肉更受器重、下館子被路人當作贅婿遂掏出巨額銀兩付款扭轉風評……

樁樁件件,可見編劇對男主之維護賦魅。

雞肋的敘事陷阱

相較於男頻文滿世界女人都為男主所「用」的究極幻想,女頻文招贅婿還要滿足對方尊嚴,實在是太體面了。

更加合理的邏輯是,兩人從撿與被撿的陌生關係,到萌生愛意的情侶,這中間的轉變,既寫不出來也演不出來。

顯然,劇方主創既缺乏良性改編的能力——分不清楚什麼該保留、什麼不該,為長男主志氣屢屢加入護妻戲碼,自以為製造甜蜜,其實令人咋舌;作為底層群眾的女主,為展現對武安侯的無底線尊崇,寧願背叛自己的階級,亦要贊同屠城的正當性,偏生後面還要搞一出本鎮被屠城的戲碼不知何意味?

甚至主動製造糟粕——村民無一不是嚼人舌根的市井小民,全劇鄉鄰幾乎無時無刻不在惡意造謠女主;當鋪老闆惡意簽約哄騙識字不多的女主;屠戶對家為報復樊長玉竟當起人販子綁架,整個小鎮的底層群眾充滿惡意。

演員表演同樣欠缺層次,沒能力將細膩的情感變化演繹出來。

兩人如何從朝夕相處的陌生中逐漸習慣、直至愛上對方,哪怕特寫鏡頭下也缺乏到位的詮釋,更甚至謝征多數時刻無論言行舉止、神態氣質根本不像個征戰沙場殺人無數且以狠戾殘暴著稱的將軍……

因而劇集整體觀感時好時壞,正是應了網友那句形容——「沒有香氣的花」——畫面精緻好看,所有人都卯着幀幀必出神圖的決心,但劇情邏輯不足、落地不夠、情感表達亦無法動人。

有意思的是,對比下來,反派那邊竟更加精彩——長信王世子隨元青的狠戾瘋癲、驕縱變態與被「狸貓換太子」的原皇孫齊旻的孤執陰濕、自私冷酷都呈現得更為吸睛,以至於在反派出現後,視覺重心莫名偏移。

可見,觀眾才不管哪個是主角,想不被配角「掀桌」首先要做好自己,千年待爆想要真正破圈,靠的絕不僅僅是人設好、出神圖就能俘獲觀眾。

更不必期望改編擁有超越原著的格局和視野——既然架空歷史,不如打開思路,既然自古女子被救都要搭上整個人生以身相許,那麼將男人從鬼門關拉回的女子,真是挾恩圖報又怎麼了?

故事話本中古代女子不是向來被如此對待嗎?她們怎麼就自覺自愿奉上身家性命和全部資源呢?同是人,怎麼倒轉性別就尊嚴大過天了呢?

劇作以糖衣包裹糟粕,以「男帥女美」(傳統價值觀)為誘餌,以短劇鈎子製造矛盾,吸引觀眾入場,最終呈現出一部畫面精美、食之無味、棄之……「來都來了」的作品。只有「色」,卻欠缺「香」、「味」的菜餚,就不要怪觀眾挑肥揀瘦,尤其還有「注水肉」的嫌疑。

如今許多影視作品,依託讀者基數龐大的文學 IP改編,便自以為下有保底、上可沖高,不肯潛心打磨劇本,更罔顧人物邏輯與敘事內核,如此敷衍,真能輕鬆如願嗎?

若真能,倒究竟不知是好是壞了。

責任編輯: 李華  來源:我是李狐狸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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