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60年2月2日,山西平陸,張溝工地。六十一個民工吃了摻砒霜的高粱麵湯,全部倒下。縣醫院治不了,特效藥只有北京有。
電話打到中央,衛生部、特藥商店、民航局全動了。藥連夜空投,六十一條命救了回來。
這就是寫進課本的《為了六十一個階級弟兄》。
課本沒寫的,是另一條線。
案發當晚就破了案。炊事員說,有個叫張德才的民工,下午端着臉盆進過灶房。八小時後他供了:兩塊紅信,扔進大鍋。
檔案里,他的標籤是「暗藏在革命隊伍里的反革命分子」:日偽保安隊、閻錫山愛鄉團、反G復仇隊,淹死過農會主席,1953年強姦未遂判了半年。
可同村人劉克武不這麼看:「他不到十歲就沒了爹娘,是參加過警備隊,可當時就是個十六七的小孩,人家讓他送個信跑個腿。」
那張德才為什麼投毒?
1958年,他被太原鋼鐵廠招工,不久被清退,押回原籍管制。1959年到風南公路工地,幹得不錯,當上了排長。
12月一個雨雪天,他睡過了頭沒聽見開工哨,當晚就被揪去辯論會,排長被擼掉。
1960年1月,村里通知再不回工地就停伙。他硬着頭皮回去,晚飯後又是一場批判會,從晚飯批到雞叫。
張德才後來交代,他恨的是那個揭他最狠的副連長仝仁明。他想過多種報復,都不好使。
有一天他想給女兒買雙小花鞋,兜里沒錢,向民工借錢,沒人借他——他已經是被批臭的人了。「這一切,都是仝仁明造成的。」
他決定把紅信扔進大鍋。
紅信哪兒來的?之前他和另一個民工回申娃合計,想毒個狐狸弄張皮子。回申娃回家拿了半斤紅信。
回申娃也被抓了。檔案定性:地主成分,土改被鬥,心懷不滿。但劉克武說,回申娃就是個老實人,地主家的養子,耳朵有點背。「他被判刑是因為倒霉。」
還有一說。劉克武的爹劉振江當時跟張德才住一個窯。
老爺子後來念叨:「德才其實沒想毒死人。過年嘛,大家都不想幹活,他就想扔點紅信,讓大家拉肚子,就不用上工了。」
一個旁證:中毒那天,張德才還端着碗對劉振江說:「振江哥,把我的也喝了。」
可事已至此。
新聞熱潮來得猛。2月6日中央電台廣播,2月28日《中國青年報》發特寫《為了六十一個階級弟兄》,全國轉載,課本收錄。
慰問信從全國飛來,有人寫道:「不知誰喊了聲『社會主義好!』大家都跟着叫起來。」
三月,平陸縣禮堂公開審判。群眾送來三百多封控訴書,設計了22種死刑方式,從活剝皮到油鍋炸。只有三封建議回申娃判無期。但兩人都被判槍決。
4月2日,行刑大會,一萬多人參加。槍響之後,《人民日報》頭版社論:「這個反革命暗害事件說明……肅清殘餘的反革命分子,仍然是一個長期的鬥爭。」
「平陸事件」成了階級鬥爭的催化劑。各地清查「五類分子」,太原半個月清出一千多人,平陸從炊事員中清除64人。
一個飼養員誤把六六粉當水泥抹了槽,雖是貧農、老黨員,還是被槍斃了。另一個飼養員,出身地主,嚇得跳井自殺了。
風南公路1960年6月貫通。那些中毒的民工,曾短暫地被請上講台、攝入鏡頭,後來不了了之。
六十一個人里,只有四個年輕人走出大山,其餘終生與土地為伴。
有幾個本就是地主富農成分,中毒時享受了「階級弟兄」的待遇,事後照樣挨鬥。景五福,文革中被揪出批鬥,批鬥前夜把一雙鞋端端正正擺在井邊,跳了下去。
八十歲的李中年是幸運的。貧農出身,中毒後當過民工代表,回村後做了十年生產隊長。他至今覺得,那是自己人生最「熱鬧」的時刻。
時任縣長郭逢恆多年後感慨:「很多事兒像是鬧笑話,但當時就是那樣一個時代。」
而劉克武常常想起那個被槍斃的兒時夥伴回申娃:「他很老實的,人不壞,如果不死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