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 史海鈎沉 > 正文

「街娃」的知青生活

作者:

按:本刊第三期「武鬥專輯」中曾發表同一訪談中的另一選段《「街娃」的武鬥》,有關口述者情況請參見該期介紹。

林:你當了幾年知青?

黃:大約三年吧。在涼山彝族自治州的會理縣,四川與雲南接壤的地方。

林:你是自願下鄉的嗎?

黃:當然。懷着浪漫的情懷。記得下鄉之前,我們幾個人還專門去看了電影《朝陽溝》,還記得吧?寫一個名叫銀環的城市高中畢業生,嫁給農村青年的故事。

林:當然記得。不過我想除了浪漫情懷,心底肯定還有別的原因。

黃:唉,是不知道應該做什麼了。武鬥這一頁,就這樣翻過去了。豈止是武鬥啊,文革就這樣翻過去了——各省的「革命委員會」成立了,原先打倒的「走資派」又回來當官了,造反派以各種各樣的名義被清算了,我們紅衛兵小將也「犯錯誤」了,下鄉了。文革轉了一大圈,就像是一個全民動員的宏大的遊戲,玩完了。記得當時我還是學校的「革委會副主任」,掌管着學校所有的大印。可是當我坐在台上的時候,我知道其他的人是看不上我的。我有點像那個豬八戒,雖然到了西天,也成了「佛」,也就是封了個官,可是這個豬八戒的「官」在眾人眼裏,就是個「飲食菩薩」,是個笑話。記得當時還把我們很多造反派頭頭送到市委黨校去學習,要培養我們入黨。我馬上就想到那個「張隊長」,覺得很噁心。

林:於是就想去闖出一個新的天下。

黃:可是我們中間也有堅決不下的。我們班上有個女同學,她的哥哥就在文革前下的鄉,也是去的西昌,知道真實情況,隨便你居委會怎麼「動員」,就是不去。最後就「賴」在城裏了。可是我們不怕:文革都過來了,還怕下鄉嗎?什麼接受再教育,毛主席說過:嚴重的問題是教育農民。我們就是去廣闊天地幹革命的!

林:現在回想起來,下鄉對於你的意義是什麼?

黃:意義實在是太大了。第一,知道了自己很傻,很沒本事;第二,知道了老百姓很苦,也很複雜;第三,知道了「生存」比「口號」更重要。

林:先說第一。

黃:我們下的那個地方,是雲南與四川交界之地,漢彝雜居,當年紅軍被追得走投無路的時候,就選擇了這樣偏僻的地方逃亡。60年代毛主席下令開發攀枝花鋼鐵基地之後,才修了些公路,之前近乎於刀耕火種。我們去之前,工宣隊說得一片浪漫,記得最清楚的就是:晚上出來踩着什麼東西摔了一跤,摸:遍地都是核桃!核桃啊,多好的東西,就沖這滿地的核桃,我們也得去好好干一場革命。

林:結果呢?

黃:還在路上,就發現上當了:山越來越高,地越來越荒。當天晚上住雅安,知青的情緒就很激烈,很混亂,結果在吃飯的大食堂里就打起來了。消息很快就傳遍了小小的雅安城,全城各個單位的「專政大軍」出動,要不是駐軍趕到,我們幾乎遭到了滅頂之災。

林:一群很豪氣的人發現自己居然也上了當,是很惱火的。

黃:是啊。之前誰敢騙我們啊?咱們再是「小將犯錯誤」,也是毛主席的紅衛兵,是響應毛主席的號召才下的鄉啊!就在幾天前,我還是學校掌管着大印的革委會副主任,從工宣隊到老師到校長,誰都對我恭恭敬敬的。可是現在,我們這些曾經被寵得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傢伙,突然被拋到了這樣天荒地老的地方,這才醒悟過來:中國革命不需要我們了,就把我們變成勞改犯了——卻用了些很高尚的口號來哄得我們自覺自愿。我們是一群笨蛋。

林:可能不僅僅是這個。

黃:更惱火的還在後面。我們這群戰天鬥地的「英雄」,連飯都掙不來吃。我們吃不下包穀,吃不下蕎麥,吃不下干酸菜,吃不到肉,餓上幾天,什麼雄心壯志都化成了雲煙——原來我們不是什麼英雄,是一群廢物,是一群為了肚子不得不去偷雞摸狗,跳「豐收舞」,連農民也痛恨的小偷。英雄和小偷,這麼大的落差,真是讓人措手不及。

林:可是畢竟從虛渺落到了真實。雖然方式有些殘酷,對於人生卻是有好處的。

黃:那當然。否則我們這群立志要改變社會的人,不會知道中國社會的真實面貌是什麼。

林:是什麼?

黃:這就要涉及到第二個問題了:老百姓很苦。

林:難道你不是老百姓?

黃:我當然是。但是不知道城裏和鄉下的區別這麼大。當然了,那個時候城裏人也苦,但是不管怎麼說,總比這窮鄉僻壤好得多。我們在成都,還能夠吃得起白米飯吧,哪怕頓頓都是白菜豆芽,總算還有菜吃,每個月還有幾兩菜油吧。還有電影看,有圖書館……記不得誰說過:城市是過好日子的地方。可是在這裏壓根就是刀耕火種。不長稻穀。玉米一定得磨成面,要不然你從今天煮到明天,都是硬的。我們吃的第一頓飯是煮洋芋,隊長的老婆用鍋鏟鏟得沙子嚓嚓作響,讓人心驚膽顫。沒有吃菜這一說,最好的菜就是干酸菜煮了放點干辣椒麵,根本吃不下,只好去供銷社打胡豆瓣下飯。我們生產隊有個勞改釋放犯,他的罪行是公開反對大躍進「農業八字憲法」中的「合理密植」,被判了十年。他跟我說:他們勞改隊的農村犯人輪到刑期將滿的時候,常常故意要逃跑,又讓抓回來,目的就是想「加刑」,不回農村去,在勞改隊多呆幾年。因為那裏雖然沒有自由,卻有飯吃啊。

林:聽起來很讓人心酸。

黃:剛剛下去的時候,我們都覺得農民很反動,人人都在反對「三面紅旗」。一說起大躍進和「公共食堂」,人人恨之入骨。久了才知道,是「三面紅旗」把老百姓害苦了。於是就產生了同情心。記得讓我去搞「一打三反」,我們公社的書記在基層幹部和黨員中搞人人過關,動不動就喊開除黨籍。其實那些基層幹部和黨員也苦,也無奈。於是我就勸他們「出去算了」。因為我看他們在「裏面」被鬥得太慘了。當普通群眾有什麼不好嘛,最多說你落後。落後就落後,只要不挨鬥,還用不着處處去「模範帶頭」,少幹些活路。

林:你勸人家主動要求「退黨」?

黃:不是退黨,是要求被「開除出黨」。永遠不得重新入黨。

林:你真是個反動分子。

黃:不但是我了,知青都反動。大家也不出工,沒事就躺在床上評毛主席語錄: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要擁護;凡是敵人擁護的,我們就要反對。那敵人擁護吃飯呢,我們就得去吃屎?敵人擁護穿衣服,我們就去打光胴胴?胡說嘛。

林:那是你們男知青。

黃:女知青更!她們把毛主席語錄拿來做引火紙,燒飯吃。

林:我可不敢。

黃:也有像你這樣「不敢」的,大多是因為「出身不好」,不敢給家裏惹禍。不過很多人都無所謂了。這樣「無所謂」的情緒在知青中猶如燎原烈火,很多人鋌而走險,到處打架,惹是生非。有的人跑回城裏,遊手好閒,最後加入了搶劫團伙,死於非命;還有有人跑到緬甸去「支援世界革命」,一去就沒有回來,音信杳無。當然,也有沉下心來讀書的,然後說出些很嚇人的話,說不定就被抓進監獄裏去,當了「反革命」。

林:一個知青就牽動一個家庭,還有親戚朋友,舅子老表。知青牽動着全中國。這樣的情緒也牽動着全中國。

黃:就是,連那些中央首長的娃娃都下去當了知青,「開後門」是後來的事情。那個時候,全國人民都在同情知青,可是全國的農民都在恨知青,恨我們打架,恨我們偷雞摸狗,更恨我們分了他們本來就吃不飽的一點糧食。到處都有打死人的事情發生,我就親眼看到知青的屍首擺在路邊,臭了都沒人管。

林:現在想起來,「幸虧」把這批人投入了農民的汪洋大海。否則不知道會鬧出多大的事情來。

黃:光是農民我們還是不怕。因為我們什麼都沒有,無錢無家無牽掛,最要命的是看不到希望。我們血氣方剛,可以當亡命徒,而農民就不敢。農民斗大的字不識兩籮筐,很多人一輩子沒走出過50里地,就連那些幹部,見個生人都嚇得發抖,怎麼會怕他們啊!再說了,農民其實很簡單,很淳樸,只要你對他好,他也會對你好。你對他好一分,他會對你好十分。何況在中國,無論政治風雲如何變幻,老百姓總是崇拜讀書人的,我們一個個雖然不過讀了個初中高中,但是在他們眼睛裏總算是讀書人,知識青年嘛,又是從省城下來,最要命的是「頂着毛主席的聖旨」下來的,所以本質上,是他們怕我們。

林:不對吧?你忘了最後人人都去討好農民和鄉幹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黃:這就是毛主席英明的地方:把你死死按在人家的屋檐之下。兩年之後他下了個政策:調工作的知青,必須要由貧下中農推薦。也就是說,如果農民不說你的好話,你就死在這裏吧。就這一槍,就把我們的「血氣方剛」消滅得乾乾淨淨。

林:而且讓那些鄉幹部看到了自己的「價值」。

黃:剛剛下去的時候,農民覺得我們知青都是壞人,從天而降的壞人,恨;後來呢,又覺得我們是有「來頭」的人,怕而遠之。到了讓他們推薦的時候,突然覺得可以在知青面前耀武揚威,就卡着一張推薦表,幹了很多壞事,其中包括到處都出現的強姦女知青。而那些傢伙,很多都是「貧下中農」出身。

林:還是那句話:權力腐蝕人,絕對的權力是絕對的腐蝕。再說了,貧窮也不產生美德。

黃:除了農民,我們自己內部也很複雜。人這東西,很奇怪。沒有希望的時候,很勇敢,很無私,刀山火海都敢闖。記得剛剛下鄉的時候,有幾個隊幹部當着女知青說怪話,我知道了,帶領男知青們連夜打着火把趕去,把那幾個幹部叫出來跪成一排,自己打嘴巴。那時候知青們多麼團結!可是一旦有了希望,我們就散架了。很多人就成了軟蛋,千方百計為自己打算。有向鄉下的幹部獻媚的,有去詆毀好朋友的,有去搶人家指標的。我們以前看不起那些東西都出來了,以前喊的那些漂亮的口號,唱的那些高調,都成了過眼煙雲。

林:這就是你悟到的第三個問題:「生存」比「口號」更重要。這恐怕也是當過知青的這批人,現在不太唱高調的原因。

黃:唱高調的依然有,兩種人:一是苦沒有吃夠,不醒悟。二是假唱:為了別的什麼目的去假唱。但是絕大多數的人是不會了。

林:這批人的改變,也是中國的改變。

黃:肯定。因為這是整整一代人嘛。下鄉之前,我們不知道天高地厚,在半空中飛來飛去,誰說兩句好聽的話就跟着走,上刀山下火海,還自詡為「革命軍中馬前卒」。下鄉之後,我們終於看清了中國的現實,也看清了自己,對於政治鬥爭,從此不再「積極參與」。

林:可是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啊。

黃:我們是老百姓,那些遠大的理想,高深的道理,我們實在看不明白誰是真的誰是假的。我們只看一點:誰在為咱們謀幸福,解決咱們的生存問題。政治嘛,我們當然有自己的看法,但是絕不輕易參與。我們和政治家們不是一路人。除非……

林:除非什麼?

黃:除非又被逼得無路可走,看不到希望。

林:真可怕。

黃:是可怕。

口述:黃振海;採訪、整理:林雪

《昨天》2012年5月30日第5期

 

責任編輯: 吳量  來源:昨天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hk.aboluowang.com/2026/0401/236680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