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負面新聞看多了,還是打牌輸多了,最近很痛苦,我問千問,如何才能快樂,千問說,快樂是免費的,特別快樂,就需要點小費了,需要幫您預訂天際線的包廂嗎?我說,有那種特別快樂,但又不需要付費的地方嗎?千問說,已經幫您預約了襄陽精神病院的上門接送服務。
都說精神病人思路廣,精神病院歡樂多,千問給的這個解題思路沒毛病,而且襄陽的精神病院的確可以免費入住,不僅如此,"精神病人"還能做護工,做保安,拿到一份收入,還有比這更快樂的嗎?西方文藝作品也只能是飛越瘋人院,我們是接管瘋人院。
前陣子新京報記者臥底湖北襄陽多家民營精神病院,發現許多住院病人無明顯精神異常,很多正常的孤寡老人被送到這"免費養老",有醫護人員私下坦言:"這裏很多人根本沒病,有的是家裏沒人管,送進來免費養老;有的是跟人起了糾紛,被強行送進來關幾天。甚至我們醫院的護工、保安,都辦了住院手續,一邊上班一邊當病人,醫院就是為了套醫保錢。"
這樣雙贏的快樂生活,讓我想起一句話,自從得了精神病,精神好多了。有時候我真覺得,如果不得個精神病,真看不懂這個社會。其實很多年前就有兩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一個是掃黃的時候,當警察破門而入時,酒店的大床房上,躺着的究竟是乾柴烈火般的愛情,還是天雷勾地火似的賣淫嫖娼。即便因為初次相識叫不出對方的名字,即便因為貼補家用資助學費給對方轉賬了,我也覺得不該隨隨便便就被定性為賣淫嫖娼。
還有一件事就是如何在國內的精神病院裏證明自己不是精神病人,你跟他說你沒有病,他說這裏的人都說自己沒有病,你跟他說你有病,他跟你說那就在這好好治療。你跟他說你想出院,他說誰送來的誰來接,你跟他說想見家屬,他說你的病情不適合見家屬,你跟他說你不想吃藥,他從你的鼻孔灌到胃裏,你跟他說你要不弄死我得了,他跟你說你的抑鬱症又加重了,得電擊治療……。電影《飛越瘋人院》裏有句台詞是,"究竟誰才是瘋子,這是個問題。"
這其實已經不僅是個問題了,更是一種思考,在契柯夫的《第六病室》裏,清醒的思考被視為一種危險的疾病,當精神病醫生與知識分子病人交流後,漸漸覺悟和清醒,他自己反而被判定為瘋子並關進病室。小說尖銳地提出了一個問題:在一個不公正的社會裏,究竟是誰瘋了?是無法忍受荒謬的"病人",還是麻木適應體制的"正常人"?
究竟誰才是瘋子?以前我會覺得這種思考非常深刻,非常沉重,非常有厚重的歷史感,但現在,特別是看了"襄陽精神病人"後,我覺得這樣的問題很幼稚,很無趣,很脫離現實。西方的"不自由,毋寧死"和東方的"好死不如賴活着",哪個更深刻?哪個更高階?我更願意換個問法,哪個更浪漫,哪個更灑脫,我的答案是,活着唄,實在活不下去了,再死。放下執念,金剛經教導我們,"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無相而生萬相,無為而無不為。
襄陽病人們就活出了這樣的境界,通過記者的鏡頭和文字你可以看到,在精神病院裏,他們悠閒地打着牌,吃着東西,看着電視,談論着自己的小事和世界的大事,精神病院外面的人的牌未必打得有他們好,精神病院外面的人的觀點未必有他們正常和深刻,精神病院外面的人未必有他們吃得飽穿得暖。他們雖然偶爾也挨點打被踢兩腳,但精神病院外面的人受到的待遇未必有他們像個人。自古以來,襄陽就是個圍城,但如今的襄陽圍城又有些許不同,外面的人想進來,但裏面的人不想出去。襄陽的精神病院像個世外桃源,像海明威鍾愛的妓院,妓院的早晨最安靜,適合寫作,而襄陽精神病院的每個黃昏和日出,更適合活着。魯迅看了也要說,躲進病院成一統,管他冬夏與春秋。
襄陽精神病院的人們從來不會去想未來,或者說他們對未來就沒有產生過質疑,正如赫魯曉夫同志說的那樣,只有腦子有問題的人,才會對蘇聯的未來產生質疑。蘇聯的精神病專家斯夫斯基教授曾說過,"要是一個蘇聯人悲觀主義、社會適應能力差、對現有體制不滿,覺得自己明白真理,想搞改革……,這就是得了典型的精神分裂症。"按照這個標準,襄陽精神病院裏住着的全是正常人,除了那個臥底暗訪的記者。這位斯夫斯基教授最厲害的地方在於,他認為精神分裂症有潛伏期,意思就是,哪怕你現在沒症狀,看上去沒病,但實際上你已經是精神病患者了。所以,不要總覺得自己沒病,總覺得別人有病。
很多人看了襄陽病人的新聞都很害怕,我知道他們在害怕什麼,他們怕"被精神病"怕被強制送入精神病院。在斯大林時代,存在大規模的政治迫害,為了處理那些不服從當局管教、持有不同政見但又沒犯罪的人,蘇聯當局於1939年2月2日,這一歷史性的日子,成立了蘇聯第一個監獄精神病院。後來蘇聯衛生部還有個規定:如果一個精神上有病者對他周圍的人或他本人構成明顯危害時,衛生部門有權不經病人本人或其親屬或監護人的同意,把他送進"精神病院"。
其實不必害怕,無能的政府才會那樣做,你一本正經的時候比精神病人還像精神病,社會繁榮昌盛的時候比精神病院還像精神病院,你看,成都有關部門把劉虎送進精神病院了嗎?沒有,沒必要,走司法程序,追究法律責任,一切環節一切要素,都按照正常社會的要求來執行,反而是很多大呼小叫大吃一驚替他鳴冤叫屈的人表現的更像個精神病人。他在反抗什麼?你們又在反抗什麼?馬丁·斯科塞斯執導的《禁閉島》裏有兩句話,一句是"人們都說你瘋了,你越反抗,他們就越覺得他們說的是對的。"還有一句話是,"哪種情況更糟?是像個怪物一樣活着,還是做個正常人死去。"活着,你就是個怪物,是個病人,死去,你就正常了。
《飛越瘋人院》裏也有兩句話,"你們一直抱怨這裏,卻從沒有勇氣走出這裏。""身體可以被禁錮,但自由的信念會永遠傳遞。",一部電影給了另外一部電影答案,一個瘋子希望能治療另外一個瘋子。但,究竟是瘋人院給了禁閉島答案,還是禁閉島給了瘋人院答案,很難說,但在我們生活的地方,襄陽城給了瘋人院和禁閉島答案。
這篇文章沒有答案,沒有意義,沒有溫暖,沒有價值,只有藥片,大郎,該吃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