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 驚人之語 > 正文

私域「掃黃」泯滅人性,權力越界的結果是自掘墳墓

作者:

2025年末,《中華人民共和國治安管理處罰法》修訂條款引發廣泛爭議。第80條將於2026年1月1日起施行,將利用信息網絡傳播淫穢信息的行為納入處罰範圍,即使僅限於私人一對一交流,也可能面臨行政拘留或罰款。此規定表面旨在淨化網絡環境、維護社會風化,卻直接挑戰公民私隱權與表達自由的邊界:國家權力介入親密私人領域,究竟應以何為限?

此類干預並非新現象,而是道德規制在數字時代延續的體現。早在2010年,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解釋已為網絡傳播淫穢信息設定刑事門檻;公安機關亦可依據行政規定懲處私下分享。然而,這種以公共道德名義的擴張往往表現出明顯的選擇性。與兒童失蹤、校園暴力、食品安全等民生議題相比,當局在這些領域的響應常顯遲緩;唯獨性道德領域,執法力度持續強化。若非治理資源有限,便反映出某種深層意圖:通過私域管控轉移公眾視線、鞏固權威並壓制異議。

這種優先順序的扭曲,不僅揭示權力運作的偏頗,更構成對基本權利的侵蝕。私人親密表達本屬個體自治範疇,將其納入公共懲戒,實質上將私人話語置於國家審查之下,違背法治核心:權力須受嚴格約束,私人領域應受私隱權、通信自由與表達自由的充分保護。此類擴張侵蝕憲法對住宅不受侵犯、通信秘密與人格尊嚴的保障,亦違背比例原則,最終可能演變為對個體思想與身體的系統規訓。

歷史經驗反覆表明,對私域的極端干預往往適得其反。中國當代最深刻的教訓,當屬計劃生育政策對性與生育的嚴苛控制。自20世紀80年代初推行「一孩」政策,地方官員為完成指標,常訴諸暴力執法。無數婦女被強制拖走,進行晚期引產或絕育手術,甚至孕期九月的胎兒亦被強行墮除。民間流傳的標語揭示了這一時期的殘酷:「寧可血流成河,不准超生一個」;「一人超生,全村結紮」;「該扎不扎,房倒屋塌;該流不流,扒房牽牛」。這些口號並非空洞宣傳,而是真實執法的寫照:超生家庭常遭砸家、牽畜、巨額罰款乃至破產,鄰里亦受株連。山東冠縣「百日無孩」運動中,數萬人被強制墮胎或絕育;河南、安徽等地類似事件層出不窮,導致無數家庭破碎、婦女身心創傷。

計劃生育政策的長期後果深刻影響當代中國。它人為製造人口老齡化危機:生育率從1970年代近6驟降至1990年代1.6以下,導致勞動力短缺、養老負擔激增。如今,老年人口比例快速攀升,獨生子女家庭面臨「4-2-1」結構的重壓。其次,重男輕女觀念下,大量女嬰被選擇性墮胎或遺棄,造成性別比嚴重失衡——高峰期新生兒男女比例達118:100,遺留數千萬「剩餘男性」,滋生拐賣婦女、性犯罪與社會不穩定隱患。第三,它破壞傳統家庭倫理與人口自然平衡,據估算政策阻止約4億出生,卻以短期經濟紅利換取長期危機:社會活力衰減、創新動力不足、消費市場萎縮。更深層的是,這一政策通過對身體與欲望的暴力干預,製造國家與社會間的深刻創傷,埋下信任危機與潛在動盪。

更早的歷史亦提供警示。三國時期,劉備因天旱禁酒,釀酒者受刑。官吏搜出一戶釀酒器具,有人主張連坐。《三國志·蜀書·簡雍傳》載:簡雍與劉備游觀,見一男女並行,戲謂劉備:「彼人慾行淫,何不縛之?」劉備問故,簡雍答:「彼有其具,與欲釀酒者同。」劉備大笑釋人。此比喻尖銳諷刺禁令的荒謬:人人天生「其具」,豈能因潛在可能而預先懲處?此類邏輯若推至極端,便是權力對本能的全面否定。

晚清太平天國運動則提供另一鏡鑒。太平天國以宗教禁慾立國,嚴禁淫亂、娼妓與姦淫,視之為犯天條重罪。洪秀全頒佈的《海諭官兵良民人等各宜革除污俗以歸正道》明確規定第二條:「娼妓最宜禁絕也。男有男行,女有女行。男習士農工商,女習針指中饋。一夫一婦,理之當然。倘有習於邪行,官兵民人私行宿娼,不遵條規,當娼者,合家剿洗。鄰右擒送者,有賞。故縱者一體治罪。明知故犯者,斬首不留。」這一條文措辭嚴厲,處罰極端:不僅妓女本人面臨滅門之災,嫖客、縱容者乃至鄰里皆可能受牽連,頂風作案者直接斬首。太平軍佔領區內,妓女聞風喪膽,許多人逃亡或轉行;已婚夫婦須男女別營,嚴禁同居,夫妻間正常性生活也被視為「犯天條」。據史料記載,太平天國早期在永安州建制時,已將「禁止淫亂」列為首要軍紀;攻克南京後,更在城內大肆搜捕「淫婦」,處決者眾。這樣的嚴苛禁令,旨在構建純潔無瑕的「天國」秩序,卻使佔領區社會氛圍肅殺異常。市井蕭條,民間怨聲載道,經濟凋敝,民眾離心離德。

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曾國藩率領湘軍收復南京後,為恢復江南經濟活力而採取的務實措施。戰亂之後,南京滿目瘡痍,人口銳減,商業凋零。曾國藩深知,城市繁榮離不開人氣與消費,他制定一系列振興政策,其中最重要的一條便是弛禁娼業。他明確提出「效管仲之設女閭」,親自倡設六家妓院於清溪一帶(今南京秦淮河畔),允許任意增妓,以擴大規模。妓院公開營業,很快招徠四方游女,「居以水榭,泛以樓船,燈火簫鼓,震炫一時,遂復承平之盛」。曾國藩本人亦多次與幕僚、賓客召妓歌舞助興,視之為正常社交。據《清稗類鈔》記載:「一時士女歡聲,商賈麇集,河房榛莽之區,白舫紅簾日益繁盛,寓公土著風聞來歸,遂大有豐昌氣象矣。」娼妓業迅速在江、浙地區恢復並向外蔓延,帶動餐飲、絲綢、娛樂等行業復甦,南京很快重現「十里秦淮」的繁華景象。有人為此寫詩感嘆:「何頓風流久寂寞,青青無復柳千條。誰知幾劫紅羊後,又見春風舞細腰。」這首詩生動描繪了戰亂後秦淮河柳樹凋零、風月蕭條的景象,又驚嘆於弛禁後舞姬重現、春風再起的盛況。

太平天國與曾國藩在娼妓問題上的「禁」與「縱」,不僅是治理術的差異,更是一場政治智慧的較量。太平天國的嚴禁雖有宗教理想支撐,卻耗費大量行政資源用於監視與懲戒,最終導致社會活力枯竭、民心背離,成為其覆滅的重要誘因之一。曾國藩的弛禁則以經濟恢復為要務,借娼妓業帶動消費與人口回流,迅速重振市面,鞏固了清廷在江南的統治根基。歷史上,娼妓制度始終在禁與縱之間交替反覆,死而復生,弛而復盛。漢代不時有「罷鹽鐵、關內侯、諸侯王列侯、遊宦、浮食者」與「禁淫佚」之議,卻從未徹底根除;唐代雖有官妓制度,卻在安史之亂後一度弛禁以充軍資;宋代教坊、明代秦淮,皆在戰亂或經濟低谷後重現繁華。性慾作為人類本能,從未因嚴刑峻法而消泯,反而在壓抑中積蓄力量。禁欲主義者常將性視作洪水猛獸,欲以高牆堵塞;卻忽略了大禹治水的古老智慧——變堵為疏,方能長治久安。

責任編輯: 李廣松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hk.aboluowang.com/2026/0103/232936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