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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洪康熙和紅樓夢進入「悼明」宇宙 馮小剛《芳華》也被重新解讀

「悼明」忽然破圈,在全網延伸開去。許多人惋惜明朝的衰亡,憐惜明朝末代皇帝崇禎的命運,更認為明朝並不封建專制,它的文明被滿清「毀滅性破壞」,科技更被西方「偷去」。實際上,「悼明熱」並不是最近才出現的,在今年六七月份,小紅書上就能刷到相關的帖子。而在更多我們看不到的地方,這股情緒的暗流早已有所流淌。

人們使用着共同的詞語,說的卻從來不是同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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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當洪康熙和紅樓夢進入悼明宇宙

作者:李潔琳於友嚶

發表日期:2025.12.26

來源:微信公眾號「正面連接」

主題歸類:悼明

CDS收藏:公民館

版權說明:該作品版權歸原作者所有。中國數字時代僅對原作進行存檔,以對抗中國的網絡審查。詳細版權說明。

11月初,「洪康熙」假說在社交網絡熱傳。你大概也聽說了這版傳聞中的康熙身世:這位生於1654年的清朝皇帝,不再是順治帝和佟佳氏的兒子,而是祖母孝莊與大臣洪承疇的孩子。雖然有做過愛新覺羅家族後人DNA檢測的學者出來闢謠,指出「努爾哈赤到雍正的父系傳承沒有問題」,但這個研究仍被許多人質疑。

與此同時,康熙孫子乾隆的身世傳說也被重新翻出來。在野史中,他是從江南陳閣老家抱來的男嬰。很快,籍貫浙江海寧的作家金庸、與金庸有姻親關係的作家瓊瑤、家族與康熙關係緊密的《紅樓夢》作者曹雪芹,都被捲入了這場「洪康熙」假說熱潮中。

《紅樓夢》索隱派再次盛行,人們紛紛討論這部作品的創作背景和立意,它究竟是一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的悼明之作,還是一部曹雪芹基於家族背景創作的閨閣女兒小說?我們發現,這輪關於《紅樓夢》的索隱,不同於早期蔡元培的索隱,也不同於紅學家周汝昌、劉心武等人的索隱,更不同於近年來在B站流行的新索隱派,而是「新新索隱派」,是「洪康熙」宇宙的一部分。隨着索隱的流行,甚至還出現了一個小插曲,馮小剛導演的電影作品《芳華》也被索隱和重新解讀。

而後,「悼明」忽然破圈,在全網延伸開去。許多人惋惜明朝的衰亡,憐惜明朝末代皇帝崇禎的命運,更認為明朝並不封建專制,它的文明被滿清「毀滅性破壞」,科技更被西方「偷去」。實際上,「悼明熱」並不是最近才出現的,在今年六七月份,小紅書上就能刷到相關的帖子。而在更多我們看不到的地方,這股情緒的暗流早已有所流淌。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單一事件,在我們的觀察和整理中,它更像是一個複合事件——很多批不同受眾、在很多個節點上、被不同平台捲入到這次輿論浪潮和狂歡中來。它背後也是多種時代情緒的雜糅,因而整個輿論發展從11月初至今有過很大變化,且變化非常快。

於是我們決定錄一期播客。在這期間,網絡「悼明」沒有停止,甚至繼續延伸到現實中。12月12日北京初雪那天,有網友在雪地里畫了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的畫像。許多人還前往景山公園,到明朝末代皇帝崇禎的自縊處憑弔。

我們梳理了從「洪康熙」假說以來的來龍去脈,包括我們觀察到的一些有趣現象,也試圖從幾個角度來理解這次輿論浪潮——我們看到了粉圈話語在其中的運用,有人憐愛明朝末代皇帝崇禎,並用一套年輕的話語體系來「嬤」他;我們借用了一個學術概念「懷舊」(Nostalgia)來看待「悼明」,即一種對「從未親身經歷的時空的嚮往」;我們也重溫了教科書對塑造集體記憶的作用,以及探討當下網友對正統敘事的反抗是否走偏了方向。

在這次輿論中,網友們共享着一套敘事素材,卻並不共享話語體系和價值觀。就像過去發生過的很多次撕裂的輿論事件一樣,人們使用着共同的詞語,說的卻從來不是同一回事。

以下根據本期播客部分內容整理而成。

1洪玄燁?

10月初,知乎上出現了這樣一個問題:「為什麼朱元璋家族古DNA都公佈了,而愛新覺羅家族古DNA卻沒公佈?」前期提要是這樣的:2025年6月1日吉林大學一篇論文指出,分別出土於成都、開封、沁陽的三位朱家宗室成員的遺骨基因測序,都檢測出O-MF12415類型。

隨後,這個問題底下湧現出多條關於愛新覺羅家族被「換種」、所以不敢公佈DNA的回答。他們用一兩句話,試圖透露出事情的不簡單。有人貼出一張所有清朝皇帝的畫像,畫像下是他們的名字和不同姓氏,說:咋公佈啊。有人提到康熙身世,說他小時候因得過天花出宮,後來在宮外去世,於是用一個漢人小孩來假替他。

還有人提到洪承疇:看看康熙到底長得像皇太極,還是洪承疇。洪承疇是明末官員,與清軍戰敗後被俘,經多次勸降成了清朝官員。在網友放出來的畫像里,洪承疇和康熙臉型都是瘦長臉,五官相似。相反,皇太極和順治都是方臉型。

傳說中,皇太極為了勸降洪承疇,曾派孝莊去監獄給他送人參湯。在大陸和台灣電視劇《孝莊秘史》和《一代皇后大玉兒》中,也有這部分傳說的演繹:孝莊用美人計勸降洪承疇。

洪承疇(左)和康熙(右)畫像對比圖

當然,也有人列出中央民族大學副教授嚴實的研究結果,認為從努爾哈赤到皇太極到順治、康熙、雍正、到弘晝(雍正第五子)之間在生物學傳承上沒有問題。該研究基於2019年嚴實副教授採集到雍正第五子弘晝的後人提供的樣本,測試結果表明,其Y染色體DNA單倍群屬於C2b1a2b1-F14751,與努爾哈赤一致。然而許多網友質疑這一研究,理由是「弘晝可能不是雍正親生的」,後來嚴實副教授在媒體採訪中對此做出回應,表示「缺乏證據的猜想在科學理論中應當被擱置」。

不過,對愛好談論野史的網友們來說,他們「就像哥白尼發現了日心說」。這話的意思是,很多難以解釋的現象,如果要把它們說通,可能要建立一套疊床架屋的理論體系,還不一定說得通,也沒有什麼美感。但是只要圍繞着一個很簡潔的核心,這些現象就可以被全部串聯起來。

譬如:三代忠臣鰲拜為何忽然要反?滿兵正藍旗為什麼忽然謀反,在雲南擁立南明永曆帝?順治為什麼哭崇禎墳?朝鮮使臣的記載中,康熙為什麼「而年今九歲,壯大如十二三歲兒」?乾隆的繼後烏拉那拉氏為何要在下江南途中忽然斷髮?證據越找越多,越說越真。

有兩撥人在這場狂歡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一批來自知乎,他們或許是對歷史感興趣、相對還有點高知的直男群體。另一批來自小紅書,這裏以女性用戶為主體,熟知清宮劇與八卦,再加上這一平台本身的抽象文化、用戶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樂子人」心態,都擴大了這場傳播。兩撥人共同助推,於是掀起一個小高潮。

女性主義的立場也在這次浪潮中露了臉。「洪康熙」假說剛出來時,有人說孝莊是「大女主」,清朝皇帝都是孝莊的後代,也證明男人無法延續香火。又有人為孝莊鳴不平,認為她無辜被「造黃謠」,而且對方是一個大她20歲的老男人。

知乎網友製作的梗圖

2陳弘曆?

幾乎同一時間,乾隆身世在這場「換種」狂歡中也被翻了出來。據傳,他是從海寧陳閣老家抱來的男嬰,用宮裏的真格格換來的。

網友們搜尋各類蛛絲馬跡,例如武俠小說作家金庸是海寧人,因此推斷,他從小就聽聞過這個身世秘密,於是寫進了小說《書劍恩仇錄》裏。言情小說作家瓊瑤與金庸有親緣關係,所以可推導出,瓊瑤也知道這個秘密,隨後創作出《還珠格格》等作品。

在小紅書上,「海寧人老底子的秘密被全國人民發現了」。評論區分化成「知道真相的海寧人」和「被蒙在鼓裏的外地人」。很多人呼喚海寧人:出來講講,你們從小就聽說過這些傳說嗎?於是很多海寧人現身說法,自稱的確從小就聽聞過。一些與乾隆身世聯動的周邊也出現了。有人發出一張海寧特產糕點的包裝圖片,上面寫着「乾隆故里」。還有中國文史出版社出過一本書,名為《乾隆皇帝在海寧》。

事實是,這個傳說並非「僅限海寧」的秘密,且金庸本人也傾向於相信這個傳說是假的。在《書劍恩仇錄》的後記中,金庸援引歷史學家孟森的話,認為乾隆是海寧陳家後人的說法靠不住。他把這一傳說作為小說素材演繹,然而在網友口中,這件事卻變成了金庸心裏知道一個巨大秘密,但他不能直接說,只能藉助文學作品悄悄將這串密碼傳遞給世人。

此外,過去一直有人認為,乾隆身世是滿清四大野史中最有可能是編造出來的——因為它太像一套漢人自我安慰的敘事,最有被編造出來的動機。

小紅書網友製作的洪康熙宇宙人物關係圖

網友們還發現,乾隆的繼後烏拉那拉氏斷髮的日期恰逢洪承疇百日忌辰,因此推導出,她也許得知了皇家血脈被調換的真相,無法接受,於是在陪乾隆下江南途中斷發。而乾隆南巡的「真實」原因,也被網友們推斷為,大概率是去陳閣老家祭祖。

這其中的矛盾點就在於,乾隆如果是從陳閣老家抱來的,那跟洪承疇並沒有關係。就算乾隆是去江南祭祖,祭的也不是洪承疇。那皇后為何要在洪承疇忌日斷髮?

神奇之處就在於,網友們可以將這些說法中的自相矛盾之處用一套新的敘事捏合起來。比如《洪承疇傳》中有記載,洪承疇先祖姓陳,後因得罪唐朝宰相李林甫,被貶至福建,在此繁衍,然而元朝時家道中落,於是先輩入贅洪家。因此網友指出,洪承疇原本也姓陳,和浙江海寧陳閣老家其實是本家。

3當紅樓夢掉入洪康熙宇宙

就像網友認為金庸、瓊瑤知道內情一樣,網友認為,曹雪芹的祖父曹寅曾四次接駕,曾祖母孫氏是康熙乳母,曹家必然也知道內情。曹雪芹寫「賈寶玉在京城,甄寶玉在江南」,是用來暗暗傳遞康熙是個假皇帝的信息。

實際上,《紅樓夢》的索隱派是另一條線索,它是「悼明」這個梗的起點。

在傳統的紅學研究里,考據派和索隱派之爭由來已久。民國時期,它們的代表人物分別是胡適和蔡元培。蔡元培先生在1917年發表的《石頭記索隱》中,認為《石頭記》是清康熙朝政治小說,書中本事在於「吊明之亡,揭清之失,而尤於漢族名士仕清者,寓痛惜之意」。他也認為其中的人物有影射關係,比如林黛玉影射一個叫朱彝尊的文人,薛寶釵影射一個叫高士奇的文人,探春影射一個叫徐健庵的文人。索隱派在不同時期,對《紅樓夢》具體影射了哪一段歷史的看法各有不同。當時還有人認為,《紅樓夢》影射了清朝順治帝和董鄂妃——寶玉出家,映射了順治出家的野史。

胡適批評索隱是一種很牽強的附會,是「猜笨謎」。1921年,胡適發表了一篇叫《紅樓夢考證》的文章,主張將紅學研究的重心從毫無根據的猜測,引向一種基於具體的文獻和史實的討論。《紅樓夢》的作者是曹雪芹的說法,基本上就是胡適這時候奠定下來的。他從《隨園詩話》、《揚州畫舫錄》等小集子裏,找出了一條證據鏈,論證出《紅樓夢》第一回中所說「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的作者曹雪芹,是康熙朝江寧織造曹寅的孫子。曹寅在康熙朝曾四次接駕,與小說中王熙鳳與趙嬤嬤說的江南甄家接駕四次,也互為印證。

可以說,考據派代表的是一套從西方帶回來的科學實證精神,和後來歷史學研究的基本思路也比較吻合,即要基於具體的史料。而索隱派的思路更像寫小說,它本身就有種話本結構在其中,講述者擅長給人拋懸念、留鈎子,最後又看似嚴絲合縫地圓上,給人帶來一種精神上極大的滿足感。

不過,考據派與索隱派的界限也逐漸不太分明。二十世紀第一個十年,劉心武在百家講壇講《紅樓夢》,一度火熱,他一度被認為是「用索隱的方法搞考據」——他認可曹家的背景,但試圖探索出曹家背景與當時的政治勢力的鬥爭的關係,他認為曹家是康熙朝九子奪嫡廢太子一黨的支持者,而小說中的秦可卿是廢太子倒台後被送出宮的女兒,而進宮的元春則最終成了政治勢力鬥爭的犧牲品。

2020年後,以UP主女王泡麵為代表的一批新索隱派在B站上活躍,提出了「為什麼《紅樓夢》是悼明之作」。一段時間裏,這個句式如病毒般傳播。這批新索隱派的觀點是,《紅樓夢》的真實作者是一批「明遺民」,也就是明清易代時不願剃髮易服、不願去清朝做官的一批文人,他們在《紅樓夢》中埋藏了一串文字密碼,這部看似在寫閨閣女兒的作品中其實埋藏了一段「家亡血史」。

在這套隱喻邏輯里,賈寶玉「銜玉而生」、愛吃胭脂,代表傳國玉璽;林黛玉代表崇禎,她的判詞「玉帶林中掛」暗合崇禎吊死的結局;薛寶釵代表入侵的滿人,她住在大觀園的「東北角」,名字中帶金,房間「雪洞一樣」。除此之外,王熙鳳對應明朝宦官魏忠賢,元春和小紅對應被冤殺的大將軍袁崇煥,秦可卿對應死於紅丸案的明光宗朱常洛,晴雯對應抗金名將熊廷弼,香菱對應南明皇帝朱由榔,夏金桂對應處死了朱由榔、放了清軍入關的吳三桂。

悼明派帶火了癸酉本石頭記,癸酉本石頭記又稱《吳氏石頭記》,又被稱作「鬼本」。2008年,一位名叫何莉莉的網友宣稱自己讀過《紅樓夢》真本,並可憑記憶複寫,從此,何莉莉在網絡上連載《紅樓夢》的後二十八回。儘管這個版本文字粗劣,在當時幾乎沒有人相信,但隨着悼明派的興起,鬼本開始被捧上神壇。網友認為,鬼本提供的後續情節,完美地圓上了《紅樓夢》前八十回的伏筆,且所有人物身上發生的事,都完美對應悼明宇宙的人物關係。比如林黛玉錯殺小紅,對應的就是崇禎冤殺袁崇煥。

網友的《紅樓夢》悼明索隱筆記

不過,基於「洪康熙」假說的推演,《紅樓夢》暗喻的是康熙是假皇帝,這和悼明派又有什麼關係呢?為了說通這一點,新新索隱派出現了。

這套捏合出來的新敘事,是基於《紅樓夢》「懷金悼玉」、「釵黛合一」的觀點,於是,洪承疇和海寧陳閣老被認為是「文官竊國」,利用民族矛盾來掩蓋階級矛盾。網友這樣說道:「不管是黛玉所引射的崇禎,還是寶釵代表的入關的金人,到頭來都是一場空,都是為他人做衣裳。這些大地主大資產階級背叛了明王朝,也背叛了華夏民族,勾結滿蒙,成為一個怪物政治共同體,一起奴役華夏民族。皇帝流着哪族的血也不重要了,神州陸沉,那時候的讀書人,真的絕望了。」

4萬物皆可嬤

當一套年輕的飯圈話語進入悼明敘事,崇禎(朱由檢)就成了「檢檢」。人們憐惜他的悲愴命運,感慨他生錯了時代,也幫他安放了一個「美慘」人設。

有人說:「檢檢小時候特別可愛,怕打雷,卻硬撐躲在書架後面偷偷捂耳朵」,「他體弱,膽子不算大,尤其怕打雷」,「用袖子輕輕捂住耳朵,只露出半張臉,既想裝勇敢,又藏不住對雷聲的忌憚,像極了怕黑卻硬撐的小孩,透着點笨拙的好強」。

有人說:「大婚的時候發現做飯用的魚受傷,很不忍心,就把魚放了」,「此男簡直活菩薩」,「身儀姿美還擅騎射,美麗的怪力少年來的」,「此男實在是太好品了」。

還有人說:「也不怪遺民嬤他了」。

「嬤」,來自同人圈,也是今年的網絡熱詞。人們代入「嬤嬤」,沉迷於CP中處於被動地位的角色身上的破碎、柔弱和被支配的狀態,並對其產生深深憐愛。後來這個詞也演變出「自嬤」,即自我可憐和弱化自己,渴求他人疼愛和照顧。

檢檢畫像

博主「蔣弄臣」在微博上這樣寫道:「悼明、芳學、偽史論本質上都是一種自嬤史觀,他們共同迷戀着一種羅曼蒂克化的歷史想像」,「當你長期處於一種次要生活,你勢必會追問,是誰,在何時,以什麼方式奪走了你的主要生活」,「資本、滿清和西方都只是配合這場自嬤秀的假想敵,這類假想敵的共性是抽象到難以定義,因為難以定義就無法消滅,無法消滅就可以宣稱戰爭還在進行,戰爭還在進行使命就不會結束,使命沒有結束就不用面對自我,不面對自我,這場自憐自艾的秀就可以永不落幕」。

5當「百年屈辱」被提前兩百年

民族主義者加入團戰後,悼明又演變出一些新的東西。有網友指出,明朝並不封建專制,「以前總覺得明朝專制僵化,其實是被偏見騙了」,其次是「清朝的入關導致中華民族的科技與文化成就被毀滅性破壞」,最終是「永樂大典被偷」、「西方偷了我們的科技成果」的結論。

這些悼明觀點的背後,都是「我們曾經非常輝煌,後來被打斷了」、「我們的東西被偷了」的舊敘事。這與我們過去在教科書上學到的歷史是同構的。中學歷史課本中,中國近代史開端是1840年英國發動的鴉片戰爭,從此中國淪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它的邏輯核心是壓迫和反抗,通過太平天國運動、洋務運動、戊戌變法、辛亥革命等事件,串聯成一個救亡圖存的歷史敘事。於是,人們在想像着過去的輝煌中華帝國的同時,又背負着「百年屈辱」的集體記憶,因而當下要做的就是「復興」。

在這次悼明熱里,人們身上背負的屈辱變了。最早壓迫我們的客體,從西方列強變成了滿清,歷史的分水嶺也從1840年挪到1644年。這一年明清易代,是明崇禎十七年,也是清順治元年。網友們認為,清軍入關導致了漢族文化斷裂,剃髮、易服、文字獄摧毀了中華文明,並將後來西方列強的來臨只歸咎於清朝的腐敗統治。

人們對一種想像中的中華文明高峰產生了強烈的情感共鳴。《永樂大典》在這次悼明中也成為一個重要載體,雖然很多人甚至都沒能讀過。這種情緒共鳴可以被理解為一種對「從未親身經歷之時空的嚮往」的懷舊,它引導着人們想像一個神話化的過去,即一個在封建帝制時期長期處於人類文明巔峰、未受外來挑戰的國家。

這種用懷舊來建構歸屬感的情況在現代政治中很常見,也是右翼民粹主義思潮的手段。比如特朗普的著名競選口號「Make America Great Again」(讓美國再次偉大)。

可以說,當我們談集體記憶的時候,並不是在簡單談過去的事情,而是基於當下——當下我們如何理解過去,我們和過去的關係是什麼,我們如何去記憶或者是忘記過去的某些東西。某種程度上,歷史敘事也可以被用來安放當下的情緒與身份。

清朝皇帝畫像

這次悼明熱,人們表面上似乎在試圖反抗教科書里那套標準正確、被規定好的歷史敘事。這本是一件好事,即承認歷史是被選擇性書寫的,被上位者改寫過或重新包裝的。在學術上,教科書和教育系統對記憶的作用也是一個重要研究領域。Apple和Christian在1991年提出過,教科書傳授的並非中立的知識,而是常常被當作意識形態工具來推廣某種信念體系,並使社會秩序合法化。

但在這場輿論中,對教科書的質疑似乎滑向了沒有依據的猜測,變成滿清污染了我們的歷史課本、滿清刻意把明朝真實歷史和瑰寶抹掉、編教材的「壞分子」夾帶私貨。前者是對教科書的警惕、承認歷史的複雜性,後者就變成了一個簡單的黑白分明的世界觀,構想出一個強大的明朝,再把衰落的原因歸結在滿清這個壞分子身上。

6信息繭房外有什麼

可能很多人是在這次事件中才知道博主「吃瓜蒙主」的,但不得不承認的是,我們都有各自的信息繭房。事實上,她已經在網上活躍好一段時間了,而且涉獵範圍很廣,講紅樓夢,講明朝,也講偽史論,也批判金庸和胡適。

吃瓜蒙主的語氣中有種不容置喙的東西,總是讓人覺得:如果不相信她,你就是被騙了,被洗腦了。她管「美國」叫「阿美」,認為當年胡適從「阿美」留學回來,處心積慮地提出了《紅樓夢》作者是曹雪芹的說法,篡改了國人對《紅樓夢》的記憶,在此之前,《紅樓夢》悼明是當時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心照不宣的秘密。

12月12日,北京初雪那天,有人在雪地上畫朱元璋的畫像。這場輿論中,朱元璋那張經典的「鞋拔子臉」畫像也被視為清朝的有意醜化,而另一張身穿龍袍端坐的威儀畫像,則變得更為流行。上周末,還有大批遊客湧入景山,去崇禎上吊自殺的歪脖子樹附近憑弔。

我們也偶然加入了一個悼明微信群,這個群為搜集中國古籍而建。在這群里,群友們討論着中國社會的「高層」。他們認為,此前的社會主流認知是遺留在中國高層的「滿清貴胄」操縱下形成的,他們是一群「享清福」的人,「享清朝遺留下來的福分」。不過,「高層內部也有我們的人」,他們可以把真實的信息傳遞出來。群友們還決定要用企查查,看看哪些企業內部有不可信任的清代貴族後代。

他們一致對外,要「保護」吃瓜蒙主、老丁說文、北大宋師傅等自媒體博主。一位群友說:「你先自己分析看待他們說法是否有問題,證據是否充足。如果覺得沒問題,那就和攻擊他們的博主或者評論對線(他們一般會扣帽子,耍無賴,扯淡等等)。」

某個清晨,群主向所有人宣佈:「清朝被批判,已經成為了現實,已經成為了共識。接下來,是時候宣傳華夏文化,你們目前已經做得好」,「群裏面建議以聊華夏天文曆法為主」,「儘可能考據和索隱二者合參」,「不要跟我說網上有很多,關鍵你至少也要儘可能有你自己邏輯論述,不過分吧?」

小紅書網友在雪地里畫的朱元璋畫像

責任編輯: 江一  來源:微信公眾號「正面連接」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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