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DT編者按:2025年即將過去,中國數字時代為讀者整理了年終專題,包括年度每日一語、年度404文章、年度敏感詞、年度報告匯、年度人物等。
本文是年終專題第6篇,下一篇是《年度播客》。
中國數字時代長期關注中國大陸的審查與抗爭,但是我們也留意到牆內牆外也並非涇渭分明。一方面,中共大外宣遍及全球,另一方面,包括華人在內的全球民眾也在戮力捍衛自由。為此,我們設立「CDT關注」欄目,旨在發掘並助推中國境外網絡中反抗中共專制的努力,尤其是華人世界勇敢的聲音和行動。
這一年,獨立媒體面臨生存危機,女性遭受系統性壓迫,代際記憶在跨國鎮壓下頑強傳承,而"白紙一代"的年輕人用自己的方式開始覺醒。從柴靜的獨立紀錄到唯色的藏語守護,從萬潤南的時代落幕到彭載舟精神的延續,【CDT關注】在2025年繪製了一幅中文世界抵抗與記憶的全景圖譜。下面,讓我們來回顧一下這些不同類型的記錄與抵抗。
中國新聞業的榮光與消亡
班志遠:從南方繫到"通稿時代"
2月,歪腦發佈對"中國傳媒計劃"執行主任班志遠(David Bandurski)的採訪,這位精通中文的美國學者二十多年間見證了中國媒體環境和審查制度的變化。他指出,2000年代初以南方係為代表的商業媒體曾有短暫的黃金期,中國官媒也曾起到監督政府的作用。例如,CCTV記者柴靜2007年曾在網上向普通民眾徵集各地豪華超標政府樓與公共設施的線索——而現在這樣的報道已"不可想像"。
班志遠說,中國整體的信息生態"中毒了"。習近平上台後,中國大陸媒體進入"通稿"時代,優秀的調查記者已經離開媒體行業。這不僅是習近平個人的問題,而是整個體制長期演化的結果。
【CDT關注】歪腦|「中國傳媒計劃」執行主任班志遠:在中國可以怎麼樣做記者
長平:自由就是一種永遠的抗爭
9月,大聲平台發佈對長平的深度訪談。長平從1992年至今從未間斷時事評論寫作,曾任成都商報編輯部主任、南方周末新聞部主任、南都周刊副總編輯,是中國新聞三十年的見證者、親歷者、開拓者和思考者。在訪談中,長平提出了三個核心觀點:
第一,言論即是自由。他批評中國長期的實用主義/效益主義哲學,認為自由本身就是目的,而非達成其他目標的手段。他以"人民的好總理"現象為例,指出總有人要求配合某些"深謀遠慮"的體制內力量,但他堅持拒絕這種請求——言論自由不應為任何人讓路。
第二,言論是一切的開端。他指出,在中國,絕大多數政治犯都是言論犯,因為政治空間異常狹窄,人們幾乎沒有可能從事言論之外的異議活動。獨裁者非常明白言論的巨大威力,知道它是一切的開端。
第三,倘若不為言論而戰,自由必將喪失。長平強調自由不是誰給予的,而是永遠的抗爭。他用卡夫卡《飢餓藝術家》中豹子的比喻,說明自由應該"藏在牙齒中",是內在的本質。
長平特別指出,中國的"籠子"是易變的——它會不斷縮小,稍不留神就會緊一圈。很多人被欺騙,以為只要不碰邊界就可以安居樂業,但事實上,"籠子裏的中國,與其說是缺少自由,不如說是缺少對籠子的反抗。籠子外面的世界,與其說是自由的邊界受到威脅,不如說是自由的意志正在減弱。"
長平見證了班志遠所說的黃金期,但他也同樣提出,「領導人的個人角色在政治學之中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但我們其實當年也沒有想像的那麼容易,一直處於危險當中」以及"當時我們一直都在記錄着別人的歷史,有時沒有意識到我們自己就在親歷歷史,就是歷史的參與者,就是歷史的一部分。"長平將中國新聞三十年與自己的三十年聯繫起來,強調在宏大歷史與集體敘事中,堅持個人價值、記錄個體歷史同樣重要。
柴靜:真實自有萬鈞之力
談及同樣見證了中國媒體變遷的新聞人,還有一個值得提及的人物就是柴靜。柴靜是2025年最受CDT關注的人物,全年至少5篇專題報道。這位前央視知名記者2023年轉型YouTube自媒體後,製作了涉及義和團、文革、六四、維權人士、俄烏戰爭、國共內戰等全部"敏感議題"的視頻。
5月,柴靜對話國共內戰倖存者高秉涵,在兩岸緊張局勢再度升溫的背景下,她通過一位九旬老兵的內戰記憶,提醒人們"忘記苦難歷史的人,必將成為下一次苦難的受害者"。這期節目展現了柴靜一貫的敘事風格——不是宏大敘事,而是通過個體記憶還原歷史真相。
【CDT關注】柴靜對話國共內戰倖存者:「忘記苦難歷史的人,必將成為下一次苦難的受害者」
6月,BBC發佈對柴靜的深度報道,梳理了她的人生軌跡:1976年出生於山西,2003年非典期間因"零距離"採訪醫院病患成名,在《新聞調查》時期因關注底層群體、民主法治贏得"公知"聲譽。2023年轉型做YouTube自媒體後,她已發佈50部視頻,涵蓋多個敏感話題。她製作的文革紀錄片首次公開清華物理系創系主任葉企孫的文革日記和照片,獲得近百萬點擊量。
【CDT關注】柴靜:從官媒的知名記者到出走海外的獨立媒體人
與長平一樣,柴靜也在新聞歷史中照見自己的個體歷程。柴靜認為應該有人"平靜、誠實、公正地敘述禁忌",因為"一個社會有禁忌就不健康了"。當被問及是否會因觸及禁忌而無法回國時,她回答:"我對新聞工作者的宿命很早就看得很清楚。我做《穹頂之下》的時候,就已經完全清楚後果。我不左轉、不右轉、不後退,也不加快步伐,只是按自己的腳步走。"
7月,柴靜發佈視頻回應《看見》一書在大陸被禁,她表示"真實自有萬鈞之力……一群人,一個片子,一本書可以失去,可以毀掉,但無形東西卻會留下來,它不反抗,但你也不可能剝奪。"

柴靜《看見》封面
10月,柴靜發佈關於江青的口述歷史,以美國學者維克特(Roxane Witke)1977年出版的著作《江青同志》(Comrade Chiang Ching)為切入,結合了中外親歷者回憶及公開檔案、媒體報道,重構這段影響中國現代政治史的口述紀錄。江青對維克特談到了她是否介入毛澤東婚姻、政治局對她的"約法三章"、如何與林彪、彭德懷、劉少奇鬥爭,並說"性在最初讓人着迷,但長久有吸引力的是權力"。這期節目再次展現了柴靜對歷史禁區的大膽探索。
【CDT關注】柴靜|江青如何談毛澤東,林彪,賀子珍與黨內鬥爭?
柴靜的轉型代表了一代中國新聞人的選擇:在體制內無法說真話,就到體制外繼續說。她的YouTube頻道成為了一個重要的中文歷史檔案館,那些在牆內被刪除、被遺忘的記憶,在這裏得以保存和傳播。
海外獨立媒體的告別與堅守
歪腦:我們在乎的不是權力的譏諷,而是那些仍在哭泣的人們
3月,特朗普簽署行政令,美國之音(VOA)與自由亞洲電台(RFA)停擺、裁員,眾多記者驟然失業,旗下的歪腦平台被迫暫停更新。3月21日,歪腦發佈告別信【CDT關注】歪腦|今日暫別:永遠記住這自由之聲的沉默與迴響
歪腦誕生於2020年9月10日,是"六四"事件31年後、"709"人權律師大抓捕第5年、香港反修例運動1年後、武漢封城半年後、白紙運動爆發前兩年的節點。它的使命是"回溯、紀念、記錄中國所發生的各種重大議題"。這些年,歪腦關注香港的困境,整合中國民間運動和公民社會發展,關注白紙運動,拍攝紀錄片《走線》記錄中國人追尋自由的艱辛旅程,推出《搶救斷層的十年中國女權運動史》等重要作品。

《搶救斷層的十年中國女權運動史》

《走線》
在告別信中,歪腦引用了烏克蘭鋼琴家Irina Maniukina在戰爭中的故事:
2022年三月,烏克蘭的積雪還沒有融化,一枚炮彈落在了鋼琴家Irina Maniukina附近,玻璃被震碎,室內一片狼藉。她兀自在鋼琴前坐定,用手掃了掃琴鍵上的塵土,蕭邦的《冬風練習曲》便從她的指尖飄蕩出來。一曲彈罷,他們全家就要啟程,背井離鄉帶不走沉重的鋼琴,但旋律仍會繞樑,人們心中也定有記憶留存。
4月,《不明白播客》採訪了《歪腦》主編Alex和美國之音撰稿人Kris鄭樂捷,他們談到了未完成的紀錄片、被中止的專題、被迫暫停的合作,也談到了新聞作為一種"召喚"而非"選擇"的職業感。「節目也試圖回應一些更大的問題:依靠國會撥款的新聞機構,真的能保持獨立性嗎?對於一些仍願意用中文寫作、記錄、報道的年輕記者來說,還有沒有繼續寫下去的空間?」
季風播客訪Emily Feng:幫助外國讀者把中國人看作人
7月,季風播客發佈對NPR記者Emily Feng的採訪《國家敘事之外,如何講述一個多元的中國社會?》。季風播客依託華盛頓特區的季風書園,旨在"向更廣闊的華語世界傳遞人文、理性、求真之聲"。這樣的獨立媒體平台,在海外繼續為華語世界提供着多元的視角和深度的報道。Emily是華裔美國記者,2015-2022年在中國工作,2022年被迫離開。她的新書《紅花獨秀》(Let Only Red Flowers Bloom)記錄了鐵鏈女、"不打工哥"周立齊、維權律師楊斌、包頭商人王永明、陳光誠、維吾爾人、香港書商、香港抗議者等各類人物的故事。書名是對毛澤東"百花齊放"政策的反諷——看似鼓勵批評,實則"引蛇出洞",最終演化成反右運動。
Emily說,她希望讓國外讀者從中國人的經驗中,看到能讓人們共鳴的故事,意識到"中國人也是人","值得我們真正把他們當作』人』來理解"。她批評當下美國政治環境中"為什麼要把一個國家的所有人都當成一樣的?把他們放進一個框架里去看?這不符合邏輯,也沒有意義。"
【CDT關注】季風播客|國家敘事之外,如何講述一個多元的中國社會?
在父權和威權雙重壓迫下的女性
李麥子:"女權五姐妹"十年後的流亡與堅守
3月,低音發佈李麥子自述《"女權五姐妹"後,我所經歷的這十年》。2015年被捕後,她在國內發展受限,媒體停止報道,出版社邀約不了了之。疫情期間核酸檢測和警察持續約談促使她決定離開。2022年1月與伴侶在中國完婚以辦理美國陪讀簽證。如今在紐約經營清真餐館,戴着支持巴勒斯坦的圍巾接待顧客。2024年7月成立亞洲彩虹合唱團,參加"女子主意脫口秀"和"故事工作坊"。她說:"做自己能做的,繼續改變世界。我在哪裏,哪裏就有社群。"

【CDT關注】低音|李麥子:「女權五姐妹」後,我所經歷的這十年
海外女脫口秀演員:在自由與審查之間
5月,歪腦播客《你那邊幾點》採訪三位散落世界各地的女脫口秀演員。她們講述在海外講中文脫口秀仍需自我審查:擔心觀眾中有小粉紅,主辦方勸說"少講台灣"。女性演員面臨獨特困境:聲音小在麥克風下吃虧,南方口音不如北方"天然好笑",穿着打扮被scrutinize(男生隨便穿帽T即可),講女性議題被歸類為"性別題材"而男生講什麼都是"日常"。她們參加女性專場感受"主場優勢",觀眾聽完覺得"療愈",但也擔心變成"女性之間的自嗨"。Blank說:"脫口秀就是用好笑作為工具講自己的觀點。"Vickie說:"女性表達自己,本身就是一個小小的革命。"
【CDT關注】歪腦|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女脫口秀演員們
關於牆內脫口秀行業面臨的審查和海外脫口秀社群的發展,CDT在2023年終專題中也作過回顧:
【年終專題】「不知道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的時候,其實你的恐懼是被無限放大的」……2023年度人物:在刀尖上跳舞的脫口秀演員
"暴女運動"與搖滾樂中的性別抵抗
8月,《莽莽》發佈深度報道《當"暴女運動"闖入中國:女性/酷兒搖滾樂迷的反叛和自由》。文章揭示搖滾樂場景中的系統性性別歧視:音樂人男女比例8:2,女性被鼓勵做主唱但遭外貌審視,幕後女性工作者(經紀人、設計師)勞動成果被忽視。報道指出女性樂迷是消費主力(音樂節佔比67.1%)卻常被貶低為"果兒"。演出現場的身體衝撞對瘦小觀眾不友善,女性面臨性騷擾風險。1990年代美國"暴女運動"(Riot grrrl)精神在中國延續:1998年北京女子樂隊"掛在盒子上"開創先河,2018年"China Grrrl"演出在地下場景湧現。
【CDT關注】莽莽|當「暴女運動」闖入中國:女性/酷兒搖滾樂迷的反叛和自由
監室之內:中國在押女性生態

10月,WOMEN我們發佈深度報道《監室之內:中國在押女子生態》,揭示了一個殘酷現實:在中國,一旦女性被羈押,便身處一個封閉、失衡的權力體系中。她們無法會見律師,無法與外界通信,甚至不知道申訴渠道的存在。而一旦試圖發聲,等待她們的往往是更嚴厲的打壓。
"每個角落都裝有攝像頭,牆上是一整面監控屏,顯示着所有監室的畫面:如廁、洗澡、走動、吃飯。"這種全景式監控剝奪了女性最基本的尊嚴。有女性在獄中遭受虐待、性騷擾,但投訴無門。有人試圖絕食抗議,結果被強制灌食。有人想要申訴,但連申訴渠道都不知道在哪裏。
這些經歷共同揭示了一個系統性問題:在威權體制下,女性不僅面臨社會性別歧視,還要承受國家機器的暴力。而當她們被關押,這種暴力變得更加肆無忌憚。
【CDT關注】WOMEN我們|監室之內:中國在押女子生態
從語言到肉體的民族清洗
維吾爾難民:維吾爾人在任何地方都沒有真正的安全
2月,泰國政府無視國際呼籲,將40名逃離新疆的維吾爾難民遣返中國。這些人2014年從中國逃離,試圖經泰國前往土耳其申請庇護,被泰國扣押監禁11年。一個月前他們在獄中絕食抗議,聯合國難民署多次呼籲停止遣返。中國官媒稱他們為"中國籍偷渡人員",刻意隱去維吾爾身份。維吾爾人權律師熱依汗·艾塞提(Rayhan Asat)寫道:
「沒有哪個政府像中國這樣對流亡者糾纏不休。中國新聞已經證實了(遣返),我感到無言以對。世界上許多國家都在幫助和慫恿中國的暴行。許多國家多年來一直保持沉默,而其他國家則從中國對維吾爾人的奴役剝削中獲利。最終,只有受害者在受苦受難。」
【CDT關注】泰國無視國際人權組織呼籲,將逃離新疆的維吾爾難民遣返中國
唯色:藏人的聲音不應被埋沒
3月25日,藏人作家唯色為RFA撰寫評論文章,呼籲美國政府不要關閉藏語部。唯色指出,在藏區,信息環境異常嚴峻。2000年啟動的"西新工程"建設大量大功率干擾站專門屏蔽國際涉藏媒體,這些設施至今仍在運作。"天網工程"和"雪亮工程"通過遍佈全國的攝像頭、人臉識別系統和AI技術強化管控,藏區是重中之重。許多藏人仍冒險接收外部訊息——有人爬上高山尋找信號,有人深夜在寺院角落靜聽,還有人因此被傳訊、拘押甚至判刑。
唯色是少數堅持用漢語記錄西藏歷史和藏人生活的作家,自2006年起為RFA藏語部撰稿,19年來撰寫了900多篇文章,最終匯聚成四本書:《聽說西藏》《圖伯特這幾年》《樂土背後》《疫年記西藏》。她追問:
"當TIBET的孩子只能聽到一種敘事,當城鎮與鄉村的藏人無法接收遠方真實的訊息,當寺院僧侶被困於數據網絡和無處不在的攝像頭之中;誰,還能告訴他們,他們的世界並不只有一個被中共當局編寫的版本?"
【CDT關注】RFA|藏人作家唯色:勿讓藏人的聲音消失,RFA與VOA藏語部不應被關閉
蘇雲古麗:被眼淚浸濕的土地
7月,中國民間檔案館發佈【CDT關注】民間檔案館|《被眼淚浸濕的土地》:一部維吾爾族「右派」的苦難史。作者蘇雲古麗·恰尼謝夫以自己的親身經歷,記錄了1957年至1982年間,新疆維吾爾知識分子在反右運動中的悲慘命運。17歲的她因成立"東突厥斯坦勞動人民黨"被捕,經歷18年監禁和強制勞動,最終流亡澳大利亞。這部近700頁的回憶錄為中國民間檔案館保存了珍貴的民族記憶。

《被眼淚浸濕的土地》一書維吾爾語版封面。
六四二代的代際傳承
匡靈秀:我父親從那個血腥的廣場走出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尋找另一間教室
匡靈秀(R.F. Kuang)是華裔科幻作家,在喬治城大學2025屆畢業演講中公開講述父親親歷六四:"若你堅守原則,終將面對坦克。但我父親從那個血腥的廣場走出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尋找另一間教室。這句話成為演講的核心隱喻——即使面對暴力和壓迫,對知識和自由的追求不會停止。"她強調思考的"奢侈"和心靈生活的脆弱性:"如果我們停止為它而戰,它就會死亡。"
長平的女兒:我們在流亡
6月,德國之聲發佈對長平的深度專訪【CDT關注】德國之聲|專訪長平:假如我可以回到「八九六四」【CDT關注】德國之聲|專訪長平:假如我可以回到「八九六四」。在這篇採訪中,長平談到了他的女兒——一個在德國長大的"六四二代",6歲在漢堡博物館聽到父親流亡故事的語音導覽。幾年後她對別人說:"You know, we are in exile."這讓長平有些驚訝,也有些心酸:
她沒有說爸爸在流亡、媽媽在流亡,而是「我們」在流亡。她把自己也列入其中。她說的是事實,非常準確,因為她也不能回中國。更重要的是,她確認了自己的政治身份。

長平向DW分享了女兒作為「六四」二代的身份認同過程。
這兩位"六四二代"——一個在德國,一個在美國——都以自己的方式接過了父輩的"遺產"。她們沒有經歷天安門的槍聲,但在自由的土壤上,她們確認了自己的政治身份,選擇了捍衛尊嚴、追求知識、為自由而戰。
白紙一代的覺醒與迴響
Chris:哪裏有網格員,哪裏就存在再次驅逐我的可能
1月,WOMEN我們發佈29歲iOS程式設計師Chris的故事。他在成都地鐵用AirDrop傳播四通橋標語,給三百多人發送(一半拒收)。被捕後遭毆打,因同性戀身份被歧視。拘留15天,在攝像頭下被永不關閉的大燈照射無法入睡。釋放一年後被網格員驅逐:"哪裏有網格員,哪裏就存在再次驅逐我的可能。"
他給蘋果CEO庫克寫三封郵件請求"堅守正義",無回復。蘋果在他被捕後不久發佈僅限中國大陸的iOS緊急更新,關閉了AirDrop默認對所有人開放的功能。
2023年11月27日白紙運動一周年,他和男友抵達三藩市:"飛機加速離開跑道,我熟悉的關於中國的一切也離我越來越遠。"目前 Chris和伴侶生活在美國。Chris持續追蹤蘋果公司的自我審查和技術閹割。
【CDT關注】WOMEN我們|艾未未、AirDrop和三封郵件:一個同性戀政治犯的成長史
政治抑鬱者的自白
2月17日,自由亞洲旗下的中文新聞雜誌「歪腦」和獨立媒體「低音」聯合發佈了【CDT關注】歪腦×低音|政治抑鬱者的自白,作者姬蘇燕記錄了四位中國大陸年輕人的政治參與和表達。她們是公益人、學生、記者,在工作和生活帶來的政治壓力下,她們「用自己的方式掙扎、抵抗、前行」。
80後鄭冰冰:"這種幸福是放棄了說話的權利得來的。"
95後Yurii在白紙運動中抱住抗議者:"那一刻不是勇氣的問題,而是一個不想選和更不想選的選擇。如果我不跟的話,我肯定會為這個事情自責一輩子。"
95後記者西柚:"負面信息並不是我抑鬱的來源,對負面信息的束手無策才是。我感受到一種憤怒,他們不允許故事發生。"
90後余虹決定"潤"後說:"如果我去愛自己身邊的人,我覺得那就是解決問題的方法之一。"
連接我們的橋
2025年10月13日,萬潤南在巴黎病逝,享年79歲。這一天恰逢四通橋事件三周年,歷史的巧合令人感慨。10月15號,獨立媒體西郊密林發佈了一篇podcast【CDT關注】西郊密林|橋的那一端:萬潤南,與我們的時代|往事要再提08,以紀念萬潤南作出的貢獻。
萬潤南1946年出生於江蘇宜興,1970年畢業於清華大學,1984年創辦四通公司,成為中國改革開放初期最具代表性的民營企業家之一。1989年六四事件後,他因公開支持學生運動被通緝,流亡海外,成立民主中國陣線並擔任秘書長、主席。
早年,萬潤南曾以公司名義在北京北三環附近捐建一所立交橋並冠名為"四通橋"。2022年10月13日,抗議者彭立發(網名彭載舟)在四通橋拉橫幅,公開反對習近平獨裁統治,要求民主政治,喊出"不要核酸,要吃飯;不要文革,要改革;不要封控,要自由;不要領袖,要選票;不要謊言,要尊嚴;不做奴才,要公民"的口號。這些口號被一個月後的白紙運動所沿用,成為中國內地和海外華人抗議者的吶喊。
八九學運也被稱為八九六四,而白紙抗議也被稱為A4運動。從六四到A4,從此四通到彼四通,一座默默無聞的立交橋,雖然被物理看守,卻在精神上把萬潤南、彭立發和白紙一代悄然地聯繫在了一起。雖然被極權封鎖了空間,但卻重新連接了時間。六四是悲壯的流血,是廣場上的坦克;四通橋是醒目的狼煙,是震耳欲聾的吶喊;而A4則是無字的白紙,是街頭和網絡的游擊,是無數普通人和新一代匯聚成的星火燎原。

白紙運動三周年之際,「北京之春」舉行紀念活動,紐約中領館牆上出現抗議投影。而我們也在今年重溫了那些白紙播撒下的種子,包括獨立雜誌《莽莽》、紐約民主沙龍「熱風」、在英華人組織China Deviants,當然還有總結了相關內容卻同樣已經與我們告別的「歪腦」……
白紙運動不只是一場街頭抗議,它是一代人的政治覺醒。從四通橋的彭載舟,到地鐵里用AirDrop傳播標語的Chris,到亮馬橋畔抱住抗議者的Yurii,到在恐懼中創辦《莽莽》的年輕人,到在政治抑鬱中掙扎前行的記者、公益人、學生——他們共同構成了"白紙一代"。
這一代人沒有經歷過八九六四,但他們通過互聯網了解了那段歷史;他們在習近平時代的高壓下成長,經歷了香港反送中、新冠封控、鐵鏈女事件;他們大多受過高等教育,有技術能力,懂得如何使用AirDrop、Telegram、翻牆工具;他們知道風險,但仍然選擇了行動;他們在被捕、被驅逐、被迫流亡後,繼續在海外延續抵抗。
結語
2025年,我們見證了籠子在繼續收緊。
藏語學校被關閉,維吾爾難民在泰國監獄中被囚禁11年後遣返,女性在看守所的透明廁所里不知道該先脫褲子還是先背過身,DeepSeek被植入"核心價值觀"的審查算法,脫口秀演員的每一個包袱都要提前報批。2025年的所有報道,記錄的正是籠子收緊的過程:從語言到身體,從線上到線下,從個體到群體,無一倖免。
但這些報道也記錄了另一個事實:在籠子裏,仍然有人不肯低頭。我們見證了太多的告別,但也見證了新的勇氣:從中國媒體人到海外記者,從女性抵抗者到政治犯家屬,從六四二代到白紙一代——這些故事共同構成了華語世界勇敢聲音的合唱。他們都知道代價,但仍然選擇了行動。
正如吳薇和長平的對話中所說:現在有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個人史就是更重要的歷史,或者說每個人的個人的歷史,其實在構成真正的歷史。
也正如萬潤南所說:"血要熱,頭要冷,骨子要硬。一個人倒下去,一群人站起來。"這不是空洞的口號,而是一代又一代抵抗者用生命書寫的真實。
在這個"只允許紅花獨放"的時代,每一個發聲的人都是勇敢的。每一次記錄都是對遺忘的抵抗。每一代人的覺醒都是對未來的承諾。籠子還在收緊,但抵抗從未停止。在此,向所有在黑暗中堅守,在行動中自由的人們致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