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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還是不說,這是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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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件事是父親有個表弟,政治上積極,性格上倔強,一巴掌能把家鄉來逃難的生父(地主)呵斥回去。單位里動員職工「除四害」,冬天也要打蒼蠅,他發牢騷抵制。於是開除團籍、公職,發配至四百里外的安徽勞改農場,也是不斷申訴,父親暗中協助。1961年他在那裏啃樹皮過活,撿了一條命,也不知用什麼辦法逃離勞改農場,晝伏夜出,步行四百里,潛行至上海,入夜來敲門。門開處,老哥倆驚認、相認,抱頭痛哭;燈光下,表叔囚首垢面,餓得脫了形,背上還長着個大瘡,那樣子恰如電影《歸來》一開場陳道明扮演的逃犯,有過之無不及。他們怕驚動鄰居,用舊報紙把電燈泡裹起來,交頭接耳說了一夜話,就像地下黨。那天晚上我被驚醒,躺在被子裏假裝睡着,他們說什麼我記不住,也未必聽懂。但人間有官僚,官僚會害人,這樣的印象有如烙鐵烙在一個少年人心底,再也抹不去。

如此耳濡目染,與我在學校接受的正面教育構成強烈反差,會造成什麼後果父親也許沒有估計到,或者估計到了,估計不足。從三年級起,這些「負能量」就開始在我心裏「發酵」,屢屢犯事。那時課外作業不重,下午有大塊時間自由支配,同學們瘋玩一陣,也會去學校附近的棚戶區瞎轉。我指着窮苦人居住的「滾地龍」窩棚,模仿當時黨報上開出的一個長期欄目「在資本主義大牆下」,卻是反過來說:「看,這就是社會主義大牆下!」這就是我「恰同學少年,揮斥方遒」的開始?其實是人生識字闖禍始。

那一年命題作文,我將老師定下的題目劃了大叉,大叉下又另擬反題:「評我班三好學生評選」,以幼稚筆觸極盡諷刺挖苦之能事。用今天的話來說,這是與主旋律不合,公然犯上,應該嚴懲。但班主任龐老師教語文,她對我偏愛呵護,竟給了一個「良」,沒有懲處。現在想來那是我人生最早的岔路口,如果龐老師能將「動亂因素撲滅在萌芽階段」,也許就不會有後面的事發生,我還有藥可救?

1964年爺爺病逝,父親悲憤難抑,做了一件很衝動的事:披麻戴孝,將白紙輓聯糊上了單位黨支部書記的辦公室。這在當時可謂造反,大逆,肯定記入檔案內控,成為他後半生難以升遷的政治障礙。那一年我初小升高小,受家中氣氛感染,期終大考闖了一個禍。在「難忘的一件事」這一命題下,我沒有寫「好人好事」「春遊」「秋遊」,而是寫生活中的陰暗面——爺爺含冤去世,全家籠罩在悲憤壓抑中。寫得還很長,分出「一、二、三」小章目,煞有介事。那時校園氛圍已經很緊張,老師們下班後不能走,加班加點學「九評」或「社論」,「突出政治」,一個個面容嚴肅。龐老師看到我那篇「文章」再也不敢做主,上交校長判卷。結果我又碰上好人,那校長是民盟委員,60年代初還戴金絲眼鏡穿旗袍,有點「民國范」。她看完後居然也給了一個「良」,放我過關,沒有留級。但龐老師想想不敢大意,也許是校長的交代,她寫信給父親,鄭重其事約他星期天去她家談一次。

那時家訪很尋常,但都是教師來學生家,反過來約家長去教師家面談,則從未聽說過。父母穿戴整齊,像去開什麼嚴肅會議,乘電車去市中心龐老師家。那個下午我忐忑不安,等父母歸來,準備挨訓。父親回來一言不發,但從臉色看,他們談得很不輕鬆,估計提到了那個年月成年人之間談虎色變的「反右」?因為父親把老師約談的信交給我,那上面有句話很嚴峻,難以想像是出自那樣溫婉的女教師之手——「你的兒子長大後,要麼是個大有益於人民的人,要麼是個大右派」!我自己一看這話,也嚇壞了。那時我未必知道什麼是「右派」,但從老師非此即彼的口氣猜測,後一句意味着很可怕的下場。奇怪的是,發生這麼嚴重的事,父親對我並未懲罰,估計是龐老師問了他平時的家教,他也在自責?父親將那封信交給我保存,我放在貼身小口袋裏很多年,直到文革大串聯才丟失。三十年後我也做教師,從外地回上海,費了很多周折終於找到龐老師,帶着兒子去看她。那年她年逾七十,一眼就認出我,說她從教五十年一直惦記的學生就是我,始終放心不下。她也記得有這封信有這句話,其實前半句未必,後半句似被她說中,那真是刀刻火烙,刻烙着那一代人二十年的驚嚇與懼怕。

父親對我的家教,就是這樣在「正能量」與「負能量」之間徘徊,恐怕很糾結?這也是我自己做了父親之後的糾結。哈姆雷特開場曰「生存,還是毀滅,這是個問題」,那是經典。但在中國這種灰不溜秋環境下,只能矮化為:「說,還是不說,這是個問題。」即使說,什麼時候對孩子說,說到什麼程度?也同樣讓人為難。我兒子上小學時,我們夫婦倆曾背着他認真討論過這一問題,最終決定到他上中學時開始說,循序漸進說。但在他五年級時,官方所言「政治風波」發生,我的處境惡化,蔓延至他所在的小學。兩個穿軍裝的人在老師、同學注視下,把小孩從教室里叫出來盤問:你父親在家說了些什麼?這就打亂了我們的循序漸進。社會事件橫插進來,穿上制服對一個十歲男孩喝問:「說,還是不說,這是個問題!」我們不得不跟進,提前兩年開始對他說。到他考大學那年,一聽他執意要報文科,我又後悔,一時難以說服,情不自禁,對他說了徐復觀身為思想家、史學家,一連阻止他四個孩子報考文科的故事。徐復觀大概也遭遇同樣的難題,而且是逼急了,不得不言:「在我們這個國家這個時代,學文科不是犯罪,就是受罪!」

我引徐氏言,實在是急不擇言,該說的說了,不該說的也說了,連底線都說破了。不料初生牛犢不怕虎,他不僅不服,還把這句話寫進高考第一天第一場的作文,回來還很得意,說今天命題作文,恰好趁手,寫進了這句話!這一下把我嚇壞了,嚇壞了還不能說,說了怕影響他後面還有四場考試。他是該死未死,僥倖脫險,可能因為那一年上海考生劇增,判卷量太大,臨時抽調了很多高校教師去。也不知道是哪位同行看到這一卷子,甚至可能是我復旦師兄、弟,猜到其父是落難同窗,心有戚戚焉,遂將槍口抬高一寸,放犬子過關?

孔子遺教甚多,宏觀論政不過爾爾,我向來瞧不上。但有一句人事微觀,讓我心服口服:「可與言而不言,失人,不可言而言,失言。」那是兩千五百年前的古訓,先秦上古,人與人不是密集交往,動如參商,他怎麼會有如此精細的解像度,分辨之後又在兩難之間糾結?今人讚佩此言,多為成年人平輩交往的苦惱,如魯迅那一「豪豬間距及其刺」的名言。孔子當年也多半如此?但我以為這是個家庭教育問題,失言還是失人,首先發生在兩代人之間?網上曾討論顧准生前對孩子教育的失誤,他是出於愛子之心,刻意隱瞞已經看到的真相與他真實的思想,為避禍,不忍對婦雛言,以致上下兩代人精神隔絕,終成悲劇。顧准尚如此,千千萬萬如我之普通家庭則更感為難。現在的情況好一些,即使為父不言,孩子們在網絡上也能看到,但問題還是存在,估計還要傳代,真不知還要傳多少代?

我三年級入隊戴紅領巾,那一天父親很高興,把中隊副、學習委員這些「正面符號」看得很重,以後陪他出門,都要我把紅領巾、兩道槓佩戴好,恨不得把隊旗都給他扛上。星期天還這麼穿戴對一個女孩問題不大,對一個調皮搗蛋的男生,心理上那股彆扭,今天還記憶猶新。其實我少年時的「職務」就停留在這一級,一直升不上去,因為打架犯錯誤,還曾擼掉一道槓,降為小隊長。有時候他心情鬱悶,也會把我當傾訴對象,說些政治不正確的話,今天看來是沒什麼大不了的牢騷話,但他很緊張,說完又自言自語,又像在叮囑我:「不能說,不能說啊,說了就是對現實不滿。」他都說了,卻又讓我不說,糾結到什麼程度?我那時似懂非懂,只能悶着頭琢磨什麼叫「對現實不滿」?

1966年文革開始,我小學畢業,按理不能參加大串聯。父親請鄰居家一位高中生帶我出門(即那位搶着刮鍋底的仁兄,待我很好),給我五元錢,說還是要出去「闖闖」,「經風雨,見世面」,可見他又很正統,緊跟「正能量」。我們一路南下,到了五羊城,五元錢早就花光了,在接待站吃飯、看病只能打借條,簽我自己名,單位則寫那位高中生的學校,不能署小學名。巧就巧在第二年,我們這屆小學生按照居住地分配,正好進了這所中學,廣州方面將此借條寄過來清賬,還真寄到了。父親二話不說,認賬還錢,我記得有二十幾元,當時也不是小數。

1968年春,是我進中學第二學期,因為讀野書、讀閒書,終於闖下塌天大禍。當時高中生們私下傳閱香港版《金陵春夢》,我也擠進去排隊看到了,半懂不懂,只學了書中蔣介石的寧波口頭禪到處說,還到處寫,今天叫「後現代塗鴉」。一不小心佛頭着糞,前面同學已經寫好「毛主席萬歲」,我胳膊肘壓着沒看見,提筆就在上面寫三個大字「娘希匹」,扔下筆即走。第二天這張講台就被抬進專案組,上面有反動標語,要破案,公安局警車也來了。我很快去「自首」,是無意不是有意,但還是定性為「敵情內處」(敵我矛盾,人民內部矛盾處理),差點沒逮捕。這一下塌了天,父親大怒,再不鼓勵我多看書、讀閒書,而是將我的小書箱撬開,不管正能量、負能量,一把火燒個精光。水火無情,那次溺水應該把我溺死,當死未死,是有兩個人暗中同情,施以援手。一位是我班上的輔導員李敏,她也對我有所偏愛,事發後找我談話,勉勵我不要消沉不要背包袱,說着說着她自己也掉淚;與此同時則去找她當時的戀人高中部正掌權的紅衛兵團長,兩人私下商量,能護住就護住,不能將我推給公安局逮捕。[6]

還有一位更神奇,是當時的工宣隊隊長蔣師傅。我畢業時他去父親單位外調,一看檔案竟是失散多年的50年代好友,回來後不僅沒有把上述材料寫進我政審表,還將我檔案里的這一材料抽出來銷毀了,這要冒多大的風險?這件事父親瞞了我多年,我一直蒙在鼓裏,背了多年包袱。直到五年後,插隊結束,招工開始,那個政工幹部看過我檔案,遠兜遠轉,反覆盤問一個家族深處的海外關係——你有一個奶奶的堂房弟弟在台灣,是否知道?我當然不知道。我知道的是自己有政治問題,卻壓根不問,好像他又不知道?回滬後問父親,他到這時才把謎底說穿。

「你那個自由主義,危險哪!」

1970年初中畢業,69屆是「一片紅」,全部去外地,一個不能少。我選擇去國家沒有分配的蘭考,母親無論如何不同意,那地方太苦。是父親說服母親,還是讓我去「學焦裕祿」吧,多吃點苦,也許能成人。臨到火車站送別,他自己想想也流淚。父親十來歲從鄉下到上海謀生,受夠歧視,自學成人,終於站住腳,想不到兒子到了這個年齡,竟還是離開上海下鄉當農民?其實我當時的動機也有兩重性,既仰慕那裏有一個高中生組成的集體戶,很正統,好讀書,同吃、同住、同勞動,遠離小市民趣味,那樣的集體生活吸引人,用今天的話來說,有點「高大上」;同時也是為了遠離本校本屆同齡人,他們都知道我寫過反動標語,指指戳戳,到哪兒都要背着這個包袱。小市民趣味總是與政治壓力交織在一起的,一走了之,耳根清淨。

十五年後從北方回上海,不回來想回來,一回來卻發現有隔閡。語言是相通的,飲食是想念的,連空氣之濕潤也是倍感親切的,唯有心理不通,如換血型一般難受。隔閡就是十五年前那一步造成,人一生是否有過遠行,尤其是從上海這種小市民大城市出走,對後半生影響甚巨。我不能不感謝父親,儘管他沒有想到我現在說的這些,但當年他同意我遠行,關鍵一步沒有攔阻,還助推一把,是他這一生對我最大的幫助。

農村那幾年,父親就當我還在身邊,按我在校時的零用錢標準,每月一元,夾在信里寄,居然沒有寄丟過一次。當時我那個生產隊工分值處於歷史最低谷,干一天四分錢,而且要到年底決算才能到手,父親每月夾寄這一元解決我大問題:鹽、郵票、晚上看書用的燈油,就靠這一元錢支撐過來。為寫這篇回憶,我讓妻子找出當年記的一個小賬本,那時她與我一個集體戶。也虧得她記那麼仔細,今天看看都覺得難以置信,也是以「分」計:油票8分,燈油1角2分,鹽1角5分,偶有10元以上「大鈔」,那是臨到冬閒回滬,父親寄來的路費。有一筆10元零2角,竟然是我叔叔所寄,2角小票是我當時剛進小學的弟弟,說他也參加對我的支援!與此同時,父親還按月給我寄「學習與批判」「朝霞」「數理化自學叢書」以及我要的其他書籍,所費不吝。

那時家裏的經濟狀況已經一年比一年緊。父親參加上海市幹部慰問團,去江西井岡山慰問那裏的知青,輪到他「上山下鄉」了,抽煙從「大前門」到「飛馬」,再到粗劣不堪的「阿爾巴尼亞」,一降再降。母親在滬拉扯三個弟妹,節衣縮食,艱難度日。父親、長兄兩個頂門柱依靠不上,小妹妹學費不能按時交,在學校里受老師的白眼。妹妹後來是當笑話說,為兄者聞之黯然。原來在我離家後,父親一心供我自學,竟然連妹妹的學費都不能按時交?這在我們家是從來沒有過的。身為長子,不能不感到愧疚。前年她女兒出國留學,我堅持要贊助學費。兩個大人一謙讓,小姑娘在一邊疑惑起來:「大娘舅,你這是何苦呢?」我只能籠而統之說:「我欠你媽媽的,你還小,不懂。」

1972年招工進廠,零用錢不必寄了,但父親還是按月給我寄上海出的書刊雜誌,以致我周圍的工友、幹部都羨慕,到時候就找我借閱。後來那位老崔書記出差去上海,與父親談得來,還成了朋友。1978年我開始報考同等學力研究生,父親成了我搜集自學資料的後方,無論要什麼書,挖空心思也要找來,有求必應。有一次在福州路舊書店看到有人要出手文革前本科歷史教材,是我需要的,他居然跟着這人走,盯着要,一直跟到這人家門口,以高於書店收購價買下。我那幾年也背運,三年考四次,每一次都發生事故或故事,最後一次憤懣之極,擲筆廢卷,不想再考。父親給我寫了一個小條屏,讓我立在書桌上:「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他激勵我再考,抓緊時日,連過年也不必回來。

我是「不過江東」了,但弟妹告訴我,那些年父親每到年三十就不高興,為一點小茬口就發脾氣。家人知道為什麼,屏息斂氣,陪着小心過年。最後一次考上,按父親約定什麼都不必說,接到錄取通知時,發七字電文即可:「捷報歸來當紙錢。」他還真拿着那張電報紙,到爺爺遺像前點燃,算是還了心願。直到這時候,我對父親的「文人字畫」「文人情志」才有了一點理解。[7]

1985年我研究生畢業回滬,一開始是在軍隊院校任教。那年過年,父親工作單位突然送來一份擁軍優屬的蛋糕與春聯,我開門一愣,一時還適應不了自己身份的變化,待明白,轉過身拿父親取笑:「你已到了這把年紀,怎麼回過頭去成了軍屬?」但他比我看重這一身份,80年代軍界風氣尚好,我也認同那一年代,業務努力升職較快,父親更要我珍惜。星期天回家,飯桌上每有不當言論,他把筷子一放,開口就是:「你是軍人,團級軍官了,怎麼能這樣說!」

他這輩子最欽佩彭德懷為民請命,但到晚年開始懷念毛,而我始終同情胡耀邦,於是好不容易團聚,又起新的口角。他認為我是「知識分子偏見」,我認為他有「斯德哥爾摩綜合症」,他弄不懂這些洋名詞,就說我「忘本」。對他傷害最深的是有一次爭辯什麼類型的幹部好,什麼類型的幹部壞,我脫口而出:三十年來就數宣傳幹部最壞,中國的事情全是他們在幫着撒謊,愚弄百姓!父親氣壞了,「砰」地一聲,摔門就走。

事後懊惱,確實是我「忘」了「本」。忘記父親本來就是宣傳幹部,芝麻綠豆大的官,搞了一輩子文宣,但如果不是他的文墨氣薰染,我幼時怎麼能從小市民弄堂氛圍中脫穎而出?現在披着一身老虎皮,還口無遮攔,妄議朝政,那不也是他的「本」,他的「基因」在作怪?還有一次是看央視國際新聞,非洲某國發生軍事政變,軍人開槍打學生,這個國家的新聞發言人卻說是學生和民眾殘害軍人,並播出一些軍人遇害的照片。父親為之嘖嘖,說這還像什麼話,怎麼能這樣對待軍人?他以為我能領情,他在維護我軍人身份的尊嚴,不料父子倆又爭了起來。從不議論時政的母親突然開口,搶白父親:這是屁話!當兵的手裏有槍,他不開槍,老百姓怎麼會圍上去打他?平時看新聞父親有文化懂政治,還懂一點國際知識,總是他給母親講解,這一次母親突然開口,一語破的,讓我稱奇。看來母親一輩子對父親忠心耿耿,卻沒有受父親的職業薰染,還保留着一個自然人的本性,憑本性判斷,比父親的文化更容易接近本相?

我轉業脫離軍界,父親猜到原因,很傷心,但從未道破。我在外面寫的那些文章,也不對他說,早年是他擔憂我,後來是我擔憂他,再不想讓他擔驚受怕。其實他一直在關注,背着我把每一篇文章都找來看,越看越擔心,卻也不點破。父子倆都識字,就在這一緊要處,心知肚明,互不說破。直到2005年他病重,我要去台灣「中研院」講學,此前行期已定,對方在等,不得已去醫院告別。他在病榻上支起身子,突然說:「你那個自由主義,危險哪!」這就一下子破了題。聞言愕然,不知說什麼好。我無言以對,只能沉默。母親此時則站回父親的立場,念叨龐老師五十年前那封信,幽幽地說:「你就不能少說說嗎?還要放毒啊?」

那是父親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他是懸着心走的。說?還是不說?這到今天還是個問題。或如母親言,即使說,也少說?龐老師走了,父親走了,只剩母親還懸着心,可憐天下父母心!

【注釋】

[1]參見尹曙生:「毛澤東與第三次全國公安會議」,《炎黃春秋》2014年第五期。

[2]寧波口音,以諧音影射,估計是從溪口蔣介石家鄉傳來?

[3]蘇北口音,過於直白,只敢背着老師、家長私下唱。

[4]]國語,穿過了彼得堡,指「批蘇反修」;到達了意大利,喻「論陶里亞蒂同志與我們的分歧」,與「九評」並列的重頭文章,陶氏時任意共總書記。這麼複雜的寓意,孩子不懂,估計有長鬍子的人在陰暗角落裏教,是從北京傳來?只有那地方的人有政治情結,而且關注理論。後來聽說此首童謠流傳極廣,直至東北,到70年代,長春的孩子還在傳唱。

[5]兩個月前在上海見80歲朱正老先生,問楊小凱生前多次提及他在獄中的啟蒙者劉鳳翔,後人後事如何?朱正57年在長沙,恰好與劉鳳翔同一報社,還一起打成右派。朱先生說起劉鳳翔逆境中再婚,牽線者是一個十歲左右小女孩。那孩子為家中冤案上訪,冒險進京,一定要見毛主席,結果見到陳伯達,後者接過狀紙並承諾:「毛主席不在家,他回來後我一定代你轉交?」那時劉鳳翔也在京上訪,認識了這個小女孩,是劉鳳翔幫這孩子寫的狀紙,進而認識她全家。此後,是那孩子在自己母親與劉鳳翔之間牽線,竟成一段姻緣,亦為奇事。

[6]四十年後,李敏見我追思李慎之的文章「危城別慎之」,追憶起她也是無錫李氏家族,與慎之那一支沾親帶故。慎之打成右派後,逢三年大饑荒,將女兒伊白遣散到無錫老家就食,李敏記得那時年幼,還與伊白一起玩過。2000年我被點名,慎之最後一次來南方,見上大校長錢偉長,夜談甚洽,他們也是無錫同鄉,談到過我處境。這世界就這么小,一前一後,相隔四十年,李氏家族相繼援我,似乎冥冥中有什麼註定?

[7]父親這種文人性格,後來還做成一件事,值得補註。80年代初,兩岸民間交往解凍,他去蘇州寒山寺遊覽,遇一台灣旅行團,遂有攀談。父親說:「我有一個舅舅在台灣,失散多年,也不知是否還在人世。」對方問姓甚名誰?父親說出名字,一台胞驚呼:「哎呀,那不是我們街坊楊爸爸嗎?天天見的啊。」父親喜出望外,彎下身,即在路邊墊着膝蓋草書一封,托他們帶去。我們笑他一廂情願,那是順嘴人情,怎麼可能帶到?但父親堅信老派人有老派人的誠信,寒山寺下膝蓋書,必能帶到!還真給他說中了,楊老先生很快回信,父親給奶奶念信,一開頭竟是暌隔五十年的鄉音稱呼。聽一聲「三姐姐」,奶奶跌坐痛哭:「這麼多年了,你還活着啊?你是人還是鬼?」這才對我「痛說革命家史」,她也「隱瞞」了五十年。此前「楊爸爸」一直「潛伏」在父親和我檔案里,鬼影幢幢,害苦兩代人,就這樣突然「還陽」,成活人,可以交往了。我97年初訪台灣,即遵父命去探望。說起我們遭他們的罪,他們竟不陌生,也是「痛說革命家史」,然後還總結:「一樣的啊,我們那時也因為你們不受重用,也是有檔案有記錄,不敢說,不敢說啊。」原來我們也是他們的鬼?兩岸一家親,我們互為鬼!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共識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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