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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了「活人展覽」的展品(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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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這種「活人展覽」既能展示廣西「聯指」一派的文化大革命的「豐功偉績」,又能大長他們革命派的士氣。被當作展品展出的,聽說還有省一級的領導幹部。繼南寧、柳州之後,一些地區、縣也依樣畫葫蘆,搞起「活人展覽」來。今天,我所在的宜山高級中學「聯指」紅衛兵也把我們當作「展品」展出了。 「活人展覽」古代叫「示眾」。但那時針對的只是「個別」囚犯。當天展出的「展品」一共是18人。有「走資派」、「國民黨殘渣餘孽」、「反動學術權威」、「漏網右派」、「4·22」一派成員,另外還有四名「4·22」一派的學生。

「文革」時,廣西紅衛兵和各地群眾因為「支持韋國清」還是「打倒韋國清」,出現分歧,分裂成勢不兩立的兩大派。一派叫廣西「無產階級革命派聯合指揮部」(簡稱廣西「聯指」),另一派叫「廣西革命造反派4·22指揮部」(簡稱廣西「4·22」)。

韋國清是廣西區黨委書記,「文革」初遭到紅衛兵和「造反派」的批鬥。

分裂成兩大派的群眾各執一端,從事「支左」工作的解放軍也不一致。野戰部隊普遍支持「4·22」一派;而廣西軍區及所屬軍分區、縣人武部則一律支持「聯指」;「中央文革」和周總理開始時也傾向於支持「4·22」一派。這樣,兩派都各有所恃。開始時,大辯論、大字報,公說公有理,婆有婆有理。後來由大辯論轉入互相謾罵、動拳頭、打群架;再後來是各占山頭,建立據點,採用大刀、長矛、石塊、磚頭互相攻擊,出現了大規模武鬥和傷亡現象。周恩來總理和「中央文革」首長在北京多次接見兩派赴京「告狀」和談判的代表,開展批評和調解,要求兩派停止武鬥。但是都沒有用。後來,在江青「文攻武衛」的煽動下,各派都「搶奪」了(有人說是軍隊暗送)支持本派的解放軍的武裝,於是真槍實彈的內戰開始了。「聯指」一派憑藉各地軍分區、武裝部的支持,調動了農村中的民兵武裝,圍剿和攻打各地區、縣「4·22」一派。不久,南寧、柳州、梧州、桂林幾個大城市的兩派戰爭也跟着開展,鐵路公路交通被迫中斷。這場內戰,從1967年7月一直持續到1968年的8月。最後,韋國清得到中央的支持,廣西軍區便調動部隊配合「聯指」武裝攻打「4·22」,孤立無援的「4·22」一派全軍覆沒。於是全廣西便開始了大規模的殺人運動。

據廣西人民出版社1990年7月出版發行的《廣西文革大事年表》一書記載,廣西「聯指」和解放軍一次在南寧解放路一帶,就槍殺1300多名「4·22」俘虜,燒毀了33條大街,財產損失幾千萬元計。

其實,廣西「文革」殺人運動,要從1967年7、8、9月算起,那時,廣西各地、縣的「聯指」武裝在圍攻「4·22」一派的過程中,就已開始殺人。被殺者多是戰俘,也有普通平民。殺人運動的高潮是從1968年3、4月開始的。那年的3、4月間,廣西區革籌、韋國清命令各地、縣在消滅「4·22」一派之後立即成立「聯指」一派掌權的地方「革委會」。然後,在「革委會」的部署下,各地開始有計劃、有組織地颳起了「向階級敵人發動猛烈進攻」的十二級颱風(有人稱其為「殺人運動」),提出的口號是「紅色恐怖萬歲」。從此各單位、各部門的「聯指」一派開始了大規模的抓人、捕人和游鬥運動。游鬥的過程中,一些暴徒用木棒、扁擔、石頭、步槍將被游鬥的人在會場、在街道上活活打死。一時間,街道上、公路旁和批鬥會場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據《廣西文革大事年表》一書記載,僅廣西賓陽縣11天時間就殺死、打死3681人。平均一天屠殺300多人,其中176戶全家殺絕。筆者所在的宜山縣,有文字記載的,1968年7月14日至16日兩三天時間內,據不完全統計就屠殺了300多人。該縣一個小小的祥貝鄉,一天就殺死35人之多,至於被揪鬥的人則更難以計數。

那時我在廣西宜山縣(今宜州市)一所高級中學任教。我參加了該校「4·22」一派組織。我不是頭頭,只寫過一些批評「聯指」一派的文章、作過一兩個「形勢報告」。但是,大規模抓人、揪人、鬥人、殺人高潮到來時,我也難逃劫難。

1968年7月5日,我遭到該校「聯指」一派的「東方紅兵團」的揪鬥。他們把我打趴在地上,逼迫我認罪。而有些罪名讓我莫名其妙。我家世代赤貧,他們卻逼迫我承認我家是「破落地主」;強迫我承認回鄉期間(我家在農村)煽動農民抗糧抗稅,還說我是劉少奇的忠實走狗,向農民鼓吹「三自一包」;更荒唐的是說我在農村組織暗殺隊,要暗殺廣西著名的「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的積極分子冉大姑……」。

我一概否認。不承認就打。一陣折磨之後,宜山縣武裝部來了兩名解放軍,要求他們放人,於是當天把我放回。

不久,我被送進本校私設的「勞改隊」(有的地方叫「牛棚」)勞動改造。從此被剝奪一切權利和人身自由。

「勞改隊」就像地獄。隨時都可能被批鬥、毒打;甚至被揪到街上游鬥,用木棒打死,拋屍街頭。那個時節,廣西各地到處殺人成風。我所在的宜山縣城,幾乎每一天都在殺人。一天少則殺幾個,多則十幾個、幾十個。馬路邊,經常看見無人收拾的屍體。至於鄉下農村,則是「無村不戴孝,處處見血斑」。

我們每天頂着烈日勞動,夜間在「牛棚」里跪着向偉大領袖「請罪」,然後接受紅衛兵(「聯指」一派)批鬥。有些人夜間被紅衛兵打得斷筋折骨,第二天不能勞動。

九月份的一天早晨,天剛剛蒙蒙亮,傳來嘭嘭敲門聲,我心中一陣驚慌,立即起床開門。

來者是我們宜山高中「勞改隊」隊長老金。

老金神秘兮兮地說:「老李,東方紅兵團司令部通知,今天不用勞動了。七點鐘,準時到學校廣場集中,每個人都要把牌子掛上,凡是遲到的,都要砸爛狗頭!」

我一陣惶悚,全身酥麻。問:「是去游鬥嗎?」

老金說:「誰懂?!」臨走時悄悄對我說:「老李,要小心呵!」

怎麼「小心」呢?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要殺要剮,由他!

我掛了牌子,抱定必死之心,按時來到廣場。有好幾個「牛鬼蛇神」已先來到了。他們通通跪着,都被五花大綁了。一位暴徒在我的腿彎處踢了一腳:「跪下!」

我立即跪下,兩名暴徒便衝上來,很快將我也五花大綁了。

我想到今天可能要暴屍街頭,便暗暗潸然淚下……

不久,所有的「牛鬼蛇神」都到齊了。黑壓壓一大排。

「起立!」一聲暴喝。我們便都索索地站立起來。

由兩名紅衛兵帶路,我們跟着徐徐而行。

不是上街,不是去游鬥,而是帶着我們朝着學校的實驗大樓走去。

將近實驗大樓時,抬頭一看,牆上掛着一條碩大的橫幅,上書:「宜山高中文化大革命成果展覽」,周圍儘是花花綠綠的大標語……氣勢十分的熱烈。

我們被帶進一間寬闊的實驗室。室內貼滿了大字報。我們一行18人各人按指定位置跪在用木板搭成的木架上。

半個小時過後,幾個手臂上套着紅袖章的紅衛兵也走上木架。他們每人手持一塊一米長、五厘米寬、約一厘米厚的楠竹板,凶神惡煞般地站到我們身後來。

此時,學校廣播喇叭開始播放《東方紅》等革命歌曲,不久傳來了男廣播員的廣播聲:

「無產階級革命派的戰友們……我們最最敬愛的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這場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是非常必要的,也是非常及時的……』,我們最最敬愛的林副統帥也教導我們:『這場文化大革命,收穫很大很大……』,今天,為了展示我們廣西,我們宜山高中的無產階級革命派兩年來浴血奮戰所取得的偉大成果,特舉行文化大革命成果展覽,將一批被揪出來的階級敵人向廣大革命派師生展出,下面……」

接下來是連篇的口號聲。

我立即產生一個判斷:今天是搞「活人展覽」。我們將作為廣西文化大革命成果展覽品向群眾展出。

在此之前,我曾聽人說過,廣西的南寧、柳州、桂林等處的「聯指」一派都搞過大規模的「活人展覽」。「聯指」一派稱其為「禽獸展覽」。就是將失敗了的「4·22」一派的一些頭頭、活躍分子以及支持「4·22」一派的「走資派」(領導幹部)一個個裝進鐵籠,向外展出,讓廣大的革命群眾前來參觀。據說這種「活人展覽」既能展示廣西「聯指」一派的文化大革命的「豐功偉績」,又能大長他們革命派的士氣。被當作展品展出的,聽說還有省一級的領導幹部。繼南寧、柳州之後,一些地區、縣也依樣畫葫蘆,搞起「活人展覽」來。今天,我所在的宜山高級中學「聯指」紅衛兵也把我們當作「展品」展出了。

「活人展覽」古代叫「示眾」。但那時針對的只是「個別」囚犯。像當今這樣大規模的「活人展覽」,難道不是文化大革命中的一項發明?

參觀人群陸續到來,「展覽」開始了。

展出的「展品」一共是18人。有「走資派」、「國民黨殘渣餘孽」、「反動學術權威」、「漏網右派」、「4·22」一派成員,另外還有四名「4·22」一派的學生(但其中有一人關在監牢、一名外逃未抓獲,此二人暫時缺展),後來我才知道,另外還有兩名重病教師雖也列入「展品」,只是因病缺展。「展品」是依「罪行」的大小、原來在校內的職務高低排列的。我被排在第十六位。我的後面是兩個被稱為「反革命分子」的學生。

一陣震天口號過後,「解說員」開始「解說」。程序是:解說員先用竹板朝「展品」的頭部猛力一板打下去,發出「叭」的一聲脆響。解說員一聲暴吼:「×××,抬起你的狗頭!」讓觀眾看清「展品」的「反動面目」之後,又是「叭」的一聲脆響,「解說員」又吼道:「×××,低下你的狗頭!」第二道程序是「解說員」先念一兩段毛主席語錄,才開始解說「展品」所犯的「罪行」。第三道程序是解說員重複開頭時的形式,一竹板打下去,叫「展品」抬起「狗頭」,然後又一板打去,叫「展品」低下「狗頭」,群眾中有人帶頭喊口號。此「展品」的展出告一段落。

我的「解說員」是一位「聯指」紅衛兵。「解說員」介紹道:「廣西『4·22黑幹將』李果河,資產階級思想嚴重,乘文化大革命之機,上躥下跳,惡毒攻擊我無產階級革命派(指『聯指』一派)……回鄉鼓吹劉少奇『三自一包』,煽動農民抗糧抗稅,組織暗殺隊,密謀暗殺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冉大姑……真是罪該萬死!……」。

「叭」的一板打來:「李果河,抬起你的狗頭!」

我又被迫抬起「狗頭」。接着又一個竹板打下來……我的「展覽」程序算是完滿結束。

冉大姑是當時全廣西最著名的「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我和冉大姑是同鄉。這位老人家「文革」之初帶人來報名參加當地「4·22」一派群眾組織。宜山縣人民武裝部知道這件事後,把她找去,有人說是把她軟禁在武裝部里,做她的思想工作,要她退出「4·22」一派,加入廣西「聯指」一派。廣西兩派武鬥後她就一直未露面,這麼一個80多歲的老奶奶,誰個要去暗殺她呢?後來,在1969年解放幹部時,我獲得了「解放」,以上這些「污衊不實之詞」都全部被推倒。

宜山高中的「活人展覽」一共搞了七八天,很多外單位的人也來參觀了。按原計劃要一直搞下去,後來因為「工人階級毛澤東思想宣傳隊」(簡稱「工宣隊」)進駐學校,大約覺得這種做法太過侮辱人格,也給他們「革命派」臉上抹黑,於是命令停止這種作法,我們這些人才能從屈辱的苦境中解脫出來。

《炎黃春秋》2012年第1期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炎黃春秋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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