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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外國火腿可以生吃 中國的卻不行

當你下班後癱在沙發上刷美劇,總會看到這樣的場景:派對中總少不了那盤泛着油光的火腿,配着帶有大理石紋路的奶酪,服務生托着銀盤在笑語交錯的人群中靈活穿行,輕聲問着:"Would you like another piece?"——這對於一個喜愛熱菜熱湯的"中國胃"來說,和吃豬肉"刺身"沒什麼兩樣。

鏡頭一轉,回到咱們中華美食的江湖。這裏同樣高手如云:浙江的金華火腿威震江南,雲南的宣威、諾鄧火腿雄踞西南,江西的安福火腿也自成一派。個個都是成名已久的"老江湖",內力深厚。

但你會發現,這些大俠們在餐桌上亮相,從來是"蒸、燉、煨、煮",卻極少有像西方一樣切片直接吃的。

為什麼外國火腿可以生吃,中國不行?

歐美火腿,其實是"熟"的

歐美火腿雖然看似未經烹調,但實際上已通過加工達到可安全食用的標準。讓我們把鏡頭拉到阿美利卡(America),為確保其作為即食產品的微生物安全,美國農業部為火腿生產制定了嚴格的標準。具體而言,會根據產品是否含亞硝酸鹽,來規定相應的鹽分添加量,以有效控制細菌。

研究表明,亞硝酸鹽有利於抑制細菌,尤其是毒性極強的肉毒桿菌[1]。因此亞硝酸鹽會被用來醃製美國的很多鄉村火腿。

而亞硝酸鹽與鹽分相結合,被認為可能可以完全抑制肉毒桿菌等細菌[2],因此美國農業部規定,如果使用亞硝酸鹽,要求成品內部鹽含量必須達到至少4%[3]。

儘管亞硝酸鹽有很好的抑菌效果,它被認為是危害健康的元兇。食用加工紅肉導致的死亡風險中,有近四成到七成要"歸功於"裏面添加的亞硝酸鹽[4]

因此,美國農業部規定,無論使用亞硝酸鹽還是硝酸鹽,或者兩者混用,最終的成品火腿里,亞硝酸鹽的含量都有嚴格上限。換算過來,相當於每1公斤肉里,亞硝酸鹽的量不能超過200毫克。200毫克非常少,大約只相當於兩三粒食鹽的重量[5]。

此外,美國農業部提出了另一條醃製火腿的路徑。如果不使用亞硝酸鹽/硝酸鹽醃製,鹽水濃度必須≥10%,或水分活度≤0.92,用這種方式從物理上斷絕細菌和寄生蟲的生路[3]。

細菌,你們別想活

針對美國農業部的要求,食品安全檢驗局嚴格規定了六種針對火腿的醃製方法,都要經過低溫鹽醃以及乾燥熟成兩個階段。

在鹽醃階段,細菌和寄生蟲生存環境的嚴苛程度堪比《越獄》中的狐狸河監獄。需要在火腿所有露出來的肉和關節處抹上足夠的鹽。每100磅肉大約要用4磅鹽。整個醃製過程要在低溫環境下進行,醃製總時間不能少於40天,這期間還得定期給火腿翻翻身、做做"按摩",確保每一面都能雨露均沾,讓鹽分均勻滲透[6]。

低溫鹽醃可以有效獵殺豬肉體內的細菌和寄生蟲。鹽醃這招堪稱"斷水斷糧":它能讓火腿里的水分活度(也就是微生物能喝到的自由水)急速下降。大腸桿菌、沙門氏菌、李斯特菌、金黃色葡萄球菌這些平日囂張的致病菌,瞬間被丟進一個"咸到絕望"的環境裏。結果就是集體脫水,活活被榨乾,想活下去?門兒都沒有[7]。

此外,鹽醃手段之冷酷無情,在於它也不會給寄生蟲留活口。例如,如果鹽分滲透到位,哪怕鹽濃度剛剛超過1%,也能將弓形蟲這類寄生蟲一鍋端[8]。

研究表明,單靠鹽醃這一道防線,除非在表層達到接近8%的鹽滷濃度,否則像旋毛蟲這樣的"頑固匪徒"很可能成為漏網之魚。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當特定的乾燥溫度與時間組合這把"終極武器"登場時,就能對它們實現精準補刀,徹底全殲[9]。

在乾燥與熟成這一"肅清殘敵"階段,各家的剿匪策略各不相同:有的採取"長期圍困",在10°C以上的環境中堅守數十至上百天;有的則實施精準絞殺,在43°C以上的高溫中速戰速決。從發起行動到全面肅清,整個過程短則34天,長則超過206天[6]。

旋毛蟲是豬肉中常見的寄生蟲,人體感染豬旋毛蟲病的症狀為腸炎、發熱及肌肉疼痛/圖蟲創意

從一開始的這場面就像《復仇者聯盟3》中滅霸的響指——細菌和寄生蟲"反派"們最終灰飛煙滅。

而與美國不同的是,歐盟的做法是:不在乎你加班多久,只在乎項目成果。他們不硬性規定生產的每個細節,而是緊盯整個生產過程的衛生控制和最終產品的微生物安全,保證特定微生物的含量要低於一定標準[10]。

由於即食食品是李斯特菌這一及其頑固細菌的"快樂老家"[11],歐盟對其的控制更為嚴格。廠家如果可以證明自己有能力在生產過程中,把李斯特菌控制在每克不超過100個,就可以按此標準生產,如果他們無法證明,則需要滿足在最終產品的抽檢中,每25克樣品里一個李斯特菌都檢測不出[10]。

為此,歐洲食品安全局立下了嚴苛的規矩,保障火腿生產的每一環節:包裝時必須抽真空或充特殊氣體、儲運時則必須全程冷鏈,讓李斯特菌無法呼吸,活活憋死[12]。

中式火腿,定位大不同

然而,這種可以直接吃的火腿,並非世界各地火腿的普遍形態。

中國很多火腿,例如金華、宣威火腿,不能直接吃的很大一個原因是,它的定位是非即食產品,主要是為了烹調增鮮。汪曾祺在《昆明的菜》中談到一種鍋貼烏魚。用"烏魚兩片,去其邊皮,大小如雲片糕,中夾宣威火腿一片,於平鐺上文火烙熟,極香美[13]。"

梁實秋在《雅舍談吃》中則對"以利刃切成薄片,瘦肉鮮明似火,肥肉依稀透明"的熟火腿念念不忘[14]。而陸文夫在《美食家》中大讚火腿只切幾片墊底,卻讓䰾魚鮮、蓴菜滑、筍片脆,滿桌生輝[15]。

根據中國國家標準,此類火腿被歸類為非即食食品。與歐美在低溫鹽醃階段就極力控制致病菌的工藝不同,國標允許火腿中存在少量細菌,例如每克火腿中可含有不超過100個菌落的金黃色葡萄球菌[16]。

金黃色葡萄球菌繁殖後產生的腸毒素是導致食物中毒的主要元兇[17]。儘管許多研究證實,當菌量低於10 CFU/g時通常不會產生毒素[17],但研究也發現,在室溫20°C環境下,火腿中的金黃色葡萄球菌從第48小時起就可能繁殖到足以產毒的數量[18]。

因此,如果將符合中國檢驗標準的火腿,像歐美火腿那樣直接吃,便存在風險:在存放和食用期間,細菌可能已繁殖至產毒水平,從而引發食物中毒。

而研究表明,將火腿中心溫度加熱至70°C以上,能有效殺滅其中的金黃色葡萄球菌[19]。這意味着,對於可能含有少量金黃色葡萄球菌的火腿,徹底煮熟後再食用,是保障食品安全的關鍵。

中式生食火腿,剛剛起步

拋開文化差異,想把中式火腿直接切片生食,還得先攻克幾個技術副本。按國際賽道的通關條件來看,咱們的生產線還差點火候。

儘管中國火腿會大量使用鹽和降低產品的含水量來延長肉品保藏期。例如著名的金華火腿,含鹽量為產品的8%~12%[20]。但鹽醃並不能把細菌和寄生蟲都趕盡殺絕,就像上文說的,生命力頑強的旋毛蟲需要在特定溫度下持續乾燥才能死絕[9]。

而這就涉及到中式火腿醃製時最大的弱點了,那就是很難像歐美火腿生產商一樣精準地控制溫度,因此可能難以完全消滅寄生蟲和細菌[21]。

不同加工階段對溫度有特定的要求。醃製初期要靠低溫抑制細菌,因為鹽分還沒完全滲透進去。到了乾燥期就需要升溫,通過加速水分蒸發來提高鹽分濃度,進一步抑制微生物。濕度也要精準控制:前期要高濕度讓鹽分充分滲透,後期要降到60%-80%促進脫水[21]。

以帕爾馬火腿為例,在鹽漬階段,經過鹽漬大師處理後,腿肉立即被置於1°C至4°C的低溫環境中冷藏約一周。隨後進入熟成階段,火腿被移入濕度控制在75%的冷藏室內懸掛60至90天。完成清洗後,火腿會進入乾燥室的窗戶會根據適宜的室外溫度適時開啟,確保在可控溫度下實現漸進乾燥[22]。

反觀國內,一份2023年的報告顯示,中國的火腿行業仍然屬於工業化初期,多數為小型加工廠商和中小作坊。目前火腿行業還處於從粗放逐步走向規範、成熟發展的過程中[23]。

中國的火腿生產中,一直以來的一個痛點是,即使是行業龍頭品牌,雖然有少部分工廠已經引進了國外的一些技術,在控溫控濕方面仍存在着一定的差距。許多火腿加工工藝流程仍然沒有形成自動化控制;而大部分工廠還是處於自然狀態[21]。如果不經烹煮直接食用中式火腿,可能存在寄生蟲和細菌感染的風險。

近年來,由於豬肉成本波動大、銷售體量相比國外火腿行業仍有差距,金華火腿發展陷入瓶頸,開始拓展像歐美火腿那樣的生食火腿領域[24]。

但產業的發展目前仍面臨實現產業鏈的完整性、火腿加工技藝訓練等問題[25]。

而國內的另一名"腿"宣威火腿也不甘示弱,在近年來推出了生食級別的火腿,並且在實現行業標準化方面不斷努力[26]。

因此,你覺得"中國火腿不能生食",不是中國目前沒有生食火腿,而是剛剛起步,對比歐美火腿存在感不強。

下次當你看到貨架上價格不菲的異域火腿時,或許可以微微一笑——畢竟咱們的火腿,生吃雖然冒險,但做出的那一道菜、燉出的那一鍋湯,可是眾多文人雅士點讚的"神秘東方力量"。至於那份切片生食的優雅,不妨再給中式火腿一點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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