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丁進所部歸入宗澤麾下,成為保衛汴京的一支生力軍。如果發現隊伍中有人懷有二心,丁進會果斷地將其斬殺。
除此之外,還有外號「沒角牛」的楊進、李貴、王大郎、王再興等各自擁兵割據一方,宗澤曉以大義,將他們一一招降。
李、宗二人對主戰派的同志,也都是知人善任。
李綱舉薦了張所、傅亮等主戰派,此二人分別被任命為河北路招撫使與河東路招撫使。
張所在北宋當過御史,宋朝向金朝割地求和時,他主張招募河北民兵救援京城,後來黃潛善被高宗重用後,他又上疏直言黃潛善奸邪誤國,因此被貶到江州。這些主戰派一個個都脾氣火爆。
得到李綱提拔後,張所來到河北招攬豪傑,整頓軍備。一個因越職言事而被逐出軍營的青年,在此時來到河北投奔張所,後來歸於宗澤帳下。
他,就是岳飛。
岳飛只是一個低級軍官,敢於說真話,此前上書論事,惹禍上身。
他竟然譴責「黃潛善、汪伯彥輩不能承聖意恢復,奉車駕日益南,恐不足系中原之望」,還義正辭嚴地請高宗「親率六軍北渡,則將士作氣,中原可復」。
這樣一個刺兒頭,深得宗澤器重。
有一次,岳飛觸犯了軍法,本來要嚴加處置。宗澤一見到他,交談之後,發現他是一名不可多得的將才。
正值金人入侵汜水,宗澤給了岳飛將功補過的機會,讓他帶五百名騎兵作為先鋒部隊出戰。
岳飛初出茅廬,就盡顯軍事奇才,在這次遭遇戰中痛擊金軍。岳飛凱旋後,宗澤赦免了他的罪,並升他為統制,年輕的岳飛由此成名。

▲岳飛早年是宗澤的部下。圖源:影視劇照
然而,李綱與宗澤,這兩位最有威望的抗金大佬之間,卻出現了一些裂痕。
宗澤抗金的思想,是主動進攻。南宋一建立,他就向宋高宗「乞兵十萬往收復河北」。他招攬各地民兵,也是「用之以轉戰,而不用之以固守」。
李綱的計劃卻是以守為主,在堅守中原的同時,也要保護宋高宗安全,他建議高宗巡幸襄陽等地,而不要急着北上。所謂「待其來寇,則嚴守御以備之。」(李綱《奏議·議國是》)
宗澤與李綱在抗金計劃上的分歧,似乎動搖了他們共同的主戰立場。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卻寡廉鮮恥。李綱與宗澤的政敵,主和派的黃潛善、汪伯彥合作默契,在反對主戰派的行動上保持高度一致。

▲宗澤(1060年-1128年)。圖源:網絡
06
黃潛善、汪伯彥的首要目標,就是扳倒李綱,進而把持朝政。
因為選擇「巡幸」之地一事,宋高宗與李綱的君臣關係鬧崩了。
趙構在戰亂中即位,即便宗澤已經過去把他老家開封府「打掃」了一遍,他也遲遲不敢回家。李綱的戰略是以守為攻,官家不敢回老家就不回了,那就去河南、荊襄之地巡幸,以表示不放棄中原之志。
李綱的主張已經算是妥協,宋高宗卻還不願接受,沒有最慫,只有更慫,想要繼續南逃避難,更不可能北伐,迎回二帝。於是黃潛善、汪伯彥都出來拍馬屁,提出巡幸東南以避敵的意見。
從此,宋高宗更加依賴黃、汪二人,有意疏遠李綱。年輕氣盛的他對執拗的李綱愈發不滿,說:「李綱這個傢伙,竟然把朕當小孩子看待!」
李綱不願認輸,堅稱不可放棄中原,跑去東南躲避,上疏道:
自古中興之主,起於西北,則足以據中原而有東南,起於東南,則不能以復中原而有西北。蓋天下精兵健馬皆在西北,一旦委中原而棄之,豈惟金人將乘間以擾內地;盜賊亦將蜂起為亂,跨州連邑,陛下雖欲還闕,不可得矣,況欲治兵勝敵以歸二聖哉?
抗擊金人,光復中原,迎回二聖,李綱的每一句話都踩中了趙構心中的雷。
到了建炎元年(1127年)八月,在汪、黃等人的攻訐下,李綱以「狂誕剛愎」、「設心為何,專制若此」等罪被罷相,前後上任僅75天,其規劃的軍政也幾乎被廢除。
黃、汪一黨窮追不捨,接連上書彈劾,一直把李綱貶到了南方瘴癘之地——海南島。
李綱罷相後,之前在靖康圍城時幫助過他的太學生陳東再次出面力挺,三次上書,請求宋高宗不要罷免李綱,指出黃、汪不可信,還要高宗「還汴、治兵、親征、迎請二帝」。
這一次,皇權露出了尖銳的獠牙,宋高宗聽到陳東等人為李綱求情,還敢教訓自己,甚至質疑自己皇位的合法性,他果斷下令,將陳東等上書言事的太學生處死。有學者認為,陳東直到死,也未與李綱有一面之交。
李綱罷相,意味着主戰派在朝中失去話語權。
主和派汪、黃屢屢從中阻撓抗金,宋高宗也不再受制於人,徹底放飛自我,在罷免李綱不久後就逃到了揚州。
如此一來,最難熬的,就是宗澤。

▲宋高宗,1127-1162年在位。圖源:網絡
07
建炎二年(1128年)春,留守東京的宗澤已經招撫各地義軍百萬之眾,且積蓄了半年軍糧,他多次上書痛斥黃、汪一黨懦弱無能,請皇帝還京掌國,卻一次次石沉大海。
宗澤知道趙構「恐金症」晚期,可能不相信他的話,還在奏疏中誠懇地說:「臣若有毫髮誤國大計,臣有一子五孫,甘被誅戮。」
在一次與金兵的交戰中,宗澤擒獲了遼國舊將王策,親自為其鬆綁,請他坐於堂上。
兩人都與金人有國讎,宗澤對他說:「契丹本來是我大宋兄弟之國,如今女真辱我主,又將你們滅國,我們應當同心協力,一雪前恥啊!」
王策聽宗澤這麼說,感動得稀里嘩啦,也不計較北宋之前背信棄義,就將金人的虛實全部告知宗澤,進一步堅定了宗澤抗金的決心。
宗澤打聽到兩河州縣金軍兵力空虛,前後上疏二十多次,懇請趙構「早還華闕」,發兵北伐。宗澤的文書如雪片般飛來,可趙構都不為所動。
一直拖到當年七月,宋高宗仍然沒有表態,宗澤的部隊遲遲無法進軍。
宗澤望眼欲穿,期盼着皇帝移駕開封,希望卻如此渺茫。
他病倒了。
年邁的宗澤憂憤成疾,背上生疽,從此一病不起。
當將領們在榻前問候時,他支撐着坐起來,說:「我本來沒病,只因二帝蒙塵,心生憂憤。希望諸位能夠奮力殲敵,那樣我就死而無憾了。」
眾將聽罷,淚流不止,表示一定不會辜負宗澤的囑託。
在生命的最後時光里,宗澤反覆悲吟杜甫寫諸葛亮的詩句「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沒有一句話談及家事。
臨終前,他大呼三聲「渡河」,悲憤去世。
宗澤的兒子宗穎,將其遺表上呈高宗,表中最後幾句寫道:「屬臣之子,記臣之言,力請鑾輿,亟還京闕,大震雷霆之怒,出民水火之中。夙荷君恩,敢忘尸諫!」
不知宋高宗讀罷,心中是何感受。
宗澤的理想,隨他消逝在東京夢華之中。李綱卻在失意的煩惱之中,又艱難地活了13年。每次宋金議和,這個老憤青都要上書把主和派痛罵一頓。

▲秦檜到來,主和派勢力更加壯大。圖源:影視劇照
紹興八年(1138年),主和派的秦檜入朝執政,南宋再一次與金朝議和。
早已遠離中樞的李綱雖然失去存在感,但還是投了反對票,上書高宗,言辭激烈,其中說到,金人毀我宗廟,迫害二帝,他們是我們的仇敵,我們是他們的心腹大患,豈有講和的道理?
李綱直接懟宋高宗,責問他:「何況現在還有半壁天下,臣民都擁戴大宋,如果陛下與有識之士一起謀劃,還能有所作為。怎可忘記祖宗的基業和百姓的期望,不加考慮就急於向金人屈服,希望苟延性命於旦夕之間呢?」
天底下也沒幾個人敢這麼跟皇帝說話了。
當時主和的大臣認為李綱忤逆,請求將其治罪。高宗卻為李綱開脫,說:「大臣當如此矣。」
次年,趙構想再次起用李綱,任命他為荊湖南路安撫大使。抱病的李綱對朝廷早已失望,極力推辭。
他告訴皇帝,老臣迂腐,不善於明哲保身,總是上書煩擾陛下,這幾年,臣頻繁反覆地受提拔、貶斥,不僅有損於陛下知人善任的英明,也有損於國體。
這番話,好像還有幾分諷刺的意思。昨天的你對我愛答不理,今天的我讓你高攀不起。
高宗看罷,也不願強求。
又過了一年,58歲的李綱也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李綱一生六起六落,自罷相後漂泊四方,壯志難酬。晚年的他屢遭貶謫,身體日衰,以「病牛」自喻,曾在謫居鄂州期間,寫了一首《病牛》詩:
耕犁千畝實千箱,力盡筋疲誰復傷?
但得眾生皆得飽,不辭羸病臥殘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