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 > 人物 > 正文

大饑荒年代知識分子眾生相

作者:
知識分子們這時所思考的,不是如何搞好教學,也不是如何搞好科研,而是如何填飽肚子。更使人感到悲戚的是,即使在這肚子空空如也的時節,有些人仍然沒有放鬆對「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警惕。 「三年暫時困難」對於今天的年輕人來說,已是一個陌生的字眼了,而對於經歷了那段日子的人們來說,卻是一段難以忘懷的記憶。本文試圖以南方的一所普通高校為個案,對這一特殊時期的知識分子群體的日常生活作一點描述,藉此希望我們每個人倍加珍惜今天的生活。

羅平漢,1963年生,湖南省安化縣人,1982年畢業於湖南省益陽師範學校;華中師範大學本科、西安交通大學人文學院碩士、中國人民大學中共黨史系獲博士。曾任中央黨校黨史教研部教授、博士生導師。著述甚豐。

摘要:知識分子們這時所思考的,不是如何搞好教學,也不是如何搞好科研,而是如何填飽肚子。更使人感到悲戚的是,即使在這肚子空空如也的時節,有些人仍然沒有放鬆對「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警惕。

「三年暫時困難」對於今天的年輕人來說,已是一個陌生的字眼了,而對於經歷了那段日子的人們來說,卻是一段難以忘懷的記憶。本文試圖以南方的一所普通高校為個案,對這一特殊時期的知識分子群體的日常生活作一點描述,藉此希望我們每個人倍加珍惜今天的生活。

01

「投機倒把」的教授

三年的「大躍進」給中國帶來的不是經濟的快速發展,而是經濟和社會發展的大倒退。到1960年,國民經濟出現了人所共見的嚴重困難,廣大人民感受最直接的,是糧食等農副產品的嚴重不足。

為此,國家一再壓低糧食供應標準。1960年9月,中共中央專門給各省、市、自治區黨委發出指示,要求農村口糧標準必須降低,城市供應標準也必須相應降低,除了高溫、高空、井下和擔負重體力勞動的職工外,其餘全部的城市人口,每人每月必須壓低口糧標準兩斤左右。

應該說,在嚴重的困難面前,黨對知識分子特別是高級知識分子還是給予了儘可能的照顧。1960年7月,國務院秘書長齊燕銘根據中共中央書記處的指示精神,起草了一份對在京高級幹部和高級知識分子在副食品供應方面給予照顧問題的報告,建議對高級知識分子一級人員每人每月供應肉四斤,白糖兩斤,甲級煙兩條,雞蛋三斤;對於高級知識分子中的二、三級人員,每人每月供應肉兩斤、白糖兩斤,甲級煙兩條,雞蛋兩斤。這分別是部級和廳局級幹部享受的待遇。中共中央還指示各省、市、自治區黨委,要求各地參照執行。今天看來,這樣的照顧似乎不算什麼,但在當時,則幾乎是傾其所能了。

然而,能享受這種待遇的,畢竟是知識分子中的少數人。

這裏記錄的南方一所普通高校的情況,從中可充分體會知識分子在這段特殊年月里的處境。

這個學校的黨委宣傳部,編印了一份供校領導參考的《內部情況》。在1960年12月的一期《內部情況》上,有一份《中文系教師思想狀況》,裏面有這樣的內容:

方某某(說):一艱苦就留戀香港生活,胃病一來,就想快些回家,一上街見吃的東西就買,對市場供應有意見,國家抬高糧、餅物價,國家不對,心中不痛快。自己想,這種生活什麼時候才結束!這樣的日子短時間還可以,長期以來,實在受不了。

梁某某:怎麼搞的,為什麼市場供應越來越糟了呢?1958年以前多麼好,那時工作、學習起來精力很充沛。現在工作提不起勁,主要是沒有油水。像我們這樣大的國家,又是「一窮二白」,要恢復過來難啊!什麼時候才能好轉呢?前途渺茫。目前市場上啥也見不到,天氣冷了,想給小孩買雙棉鞋,找了幾家鋪子也沒有買到,只得將自己的棉鞋前面放點棉花給他穿。把人民生活壓得這樣低,這樣時局,幾時才能好轉啊!

周某某:我的肚子一餓就懷念過去的自由市場好,覺得今不如昔。我有病也不想去看,心想有病更好,可以少吃東西。每天上街東張西望,想找東西吃。羨慕別人有很多票,心想這種日子早日過去吧!希望一兩年後有好轉,但什麼時候才能好轉呢?前途渺茫。

胡某某:糧食定量太低了,肚子老是餓,所以我現在常在食堂買雙份菜和米豆腐吃,吃完飯也不離開食堂,轉來轉去想找門路,找來找去也找不到。肚子餓就借別人的外匯證去買(東西)來煮。但這個門(路)也不行了。所以我現在對以後生活沒有希望。就是有也渺茫得很。何年何月才好?

看到檔案中記錄的這些文字的時候,心裏很不是滋味。知識分子們這時所思考的,不是如何搞好教學,也不是如何搞好科研,而是如何填飽肚子。當然,此時並不是只有知識分子填不飽肚子,可以說全國人民都是如此。

更使人感到悲戚的是,即使在這肚子空空如也的時節,有些人仍然沒有放鬆對「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警惕。

過了兩個月後,又一份反映中文系教師思想動態的材料擺到了黨委領導的桌子上。材料中說,中文系的67個教師中,對「三面紅旗」的態度可以分為三類:

屬於第一類的有16人,即對「三面紅旗」表示擁護,明確認識當前的形勢,政治立場堅定,能積極貫徹黨的政策,這一類占教師人數的23.88%。

屬於第二類的有37人,即對「三面紅旗」及黨的政策持懷疑態度,對當前形勢認識模糊,立場動搖,幹勁不足,缺乏艱苦奮鬥精神,占教師人數的44.27%。

屬於第三類的有15人,即對「三面紅旗」、黨的方針政策有牴觸不滿情緒,消極怠工,悲觀失望,占教師人數的29.85%。

材料中還特地提到了一些第三類人的典型:

青年助教楊某,公開反對「三面紅旗」,說:「『三面紅旗萬歲』的口號喊不出口舉不起手」,認為當前城鄉蕭條得很,漆黑一團,感到前途渺茫。自從自由市場開放以後,他幾乎天天中午都到市場去,不惜高價買回各種魚菜食品,吃後大發牢騷,說「一個月的工資買幾斤魚又完了」。

教授、系主任馮某,對市場物質供應不滿,對食堂意見最大,動輒發火罵人。材料也承認,馮教授過去並不是這樣的,以前待人態度很柔和,而現在卻變了。至於變的原因,材料中沒有說,但將馮列入對「三面紅旗」有牴觸的這類人中似乎已說明了問題。整理材料者不知想到沒有,學校最知名的教授也吃不飽肚子,脾氣能好嗎?

據材料反映,這位馮教授,不但態度變了,而且不願意參加政治學習,產生了強烈的退休思想。他家人還常到自由市場上去買東西,馮教授自己還賣過三隻雞。之所以賣雞,據教授自己說是因為糧食少,賣了雞換回糧食補充,但材料提供者斷定,他是想高價賣雞後買回兔子和鮮魚,感到這樣比較划算。

中文系教授在自由市場買賣東西的,何止馮教授一人。這份材料說:不少高級知識分子對於自由市場最感興趣,常常議論,高價出賣自己的東西,中文系的幾個知名的副教授和講師,均在自由市場上買過雞和兔。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新三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hk.aboluowang.com/2025/1009/228862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