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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軍進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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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一天早上我正在吃早點,來了幾個戰士,拿着鐵杴問我姨有沒有黃土。我姨指着窗前防空洞邊說:「那裏有搖煤球剩下的一堆」我也不知道幹什麼。

中午從幼稚園回來,發現原來夾道的廚房變了,有人住到裏面,外面還有一個戰士持槍在我們夾道站崗。大人說:「那裏改成禁閉室了」還給我講禁閉室就是把不聽話的軍人管起來的地方。所以我很小就知道軍人是會被關禁閉的。有時禁閉室人滿為患,有時一個人也沒有,我還跑過去爬窗戶看,一邊修了炕,上面一排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

我曾看過一個穿呢子衣服的「老人」關在裏面,他還拿出一支香煙對站崗的戰士說:「同志,抽一支」,但不記得那個戰士接沒接過來。我也聽傭人說,一天推來一個人,連手銬也沒解開就給關進去了。

我在記憶中倒沒有什麼為此恐懼的事。但我在六七歲老做噩夢,夢見一些人被捆起來扔到卡車上。我長大了用心理學來分析,猜測這些惡夢可能和看禁閉有關。另一個可能是一九五O年北京天天槍斃反革命幾十人甚至上百人,刑前要用卡車載着示眾,我可能多次看見受了刺激。但我沒有直接的記憶,行刑遊街是我後來看舊《人民日報》才知道的。

我的一個表姐想參軍。我外祖母就問莫文驊可以不可以,莫文驊叫她到部隊報到,然後就隨他的部隊南下了,當了隨軍護士,一直打到廣州。她應當是在四九年十月之前走的,因為我的表姐當了一輩子護士,老了退休時,忽然成了離休幹部,待遇反而高了。因為她算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參加革命的。

我還有兩個表舅,是我外祖父那脈的。他們也問莫文驊參軍的事,莫建議他們報考幹部大學,一個是華北大學,一個是革命大學。他們就這樣參加了革命。其中一個表舅還當了山西一個縣的縣長。這樣看起來當時雖然國共廝殺殘酷,但沒有那麼多的政治和階級界限。

因為外祖父的緣故,我們家的房子和財產全部沒收。(他的案子到八十年代才算澄清。只是這對他毫無影響,他那時也去世了,我們卻從小受牽連)為此我們要搬出來租房住,找來找去,選在西四南一個小院。雖說大部分家財被沒收,但還是留下了一些家具,古書,古畫和生活用品。這搬家可怎麼辦呢?就是在我們家的駐軍出動不少騾子大車,跑了不少趟,給我們搬的。我從香山慈幼院回家,就直接到了「新居」,路上看到熟悉的戰士在趕大車,還和他們打招呼呢。

按時間推算,我們被「掃地出門」是一九五O年,莫文驊已經離開了,那是哪位將軍住我們家呢?後來聽說吳克華到我們原來住的地方找過我外祖母。他一九四九年三月起任中國人民解放軍第四野戰軍第四十一軍軍長;一九四九年二月至五月兼任北平警備司令部副司令員。不過如果是他派的大車,他應當知道我外祖母和我們全家都離開了報子胡同。

這些往事六十年了。這所房子還在,還是部隊家屬的大院。四年前我特意回去看過。和以往不同的是,那裏現在的房客以羨慕地口吻告訴我,過去那是有錢人的大宅子,還誇大其詞地講了些不知哪裏來的故事,令人哭笑不得。

不過回憶起來,我覺得至少當年一些中共高級將領還有點人情味,還知道中國的傳統禮節。可能當時受「共同綱領」的影響,不少共產黨人也以為那是共產黨真的承諾,所以並沒有那麼多階級鬥爭的觀念。而後來越演越烈的階級鬥爭是毛澤東一手搞起來的,說話不算數,不但高崇民沒逃過監獄之災,就是首先率領解放軍進城的莫文驊和吳克華也沒躲過政治鬥爭。莫文驊在一九六五年三月被明令撤消解放軍政治學院的院長職務。作為炮兵司令的吳克華在文革也被監禁。解放軍進城了,北平變北京,到底解放了誰呢?

左邊是兩進四合院,有個斜坡的地方原來是個壓水井。前面的臨建當年是汽車庫,最遠處的房子是廚房,後改為禁閉室。當然照片中的這幾間是後建的,原來的早拆了。

內四合院的一角。青磚是原來的,顯見質量很好,窗戶的格式還是原樣。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二閒堂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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