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們家在北京西郊的東北義園有一塊墓地。我外祖父的母親在抗戰勝利後故去,就安葬在東北義園。這是東北人為客死異鄉的老鄉捐助修建的。聽說張作霖和張學良全有捐款,其中還有一塊墓地是專為安葬東北軍人的。其中不乏因抗日犧牲的軍人。東北義園還是一個桃園,遍植水蜜桃,六十年代只供出口,我們去買也不成。但文革時義園的墳統統搗毀。唯有我曾外祖母的墳是混凝土澆鑄的,雖被敲打的滿是瘢痕,但無法毀滅,至今尚存。只是現在一切向錢看,新成立的公墓管理還要打這個墓的算盤。他們說,為了重修,要我們同意啟墓火化,然後可以「給」我們相當現在兩個的墓穴。因為當年這個土葬的墳穴現在可以賣成六個到八個墓穴。我們當然無法同意,但也無力重修,只好留在那裏,還是文革的紀念。不過這又有很多年了,現在如何,尚沒有最新的消息。
回到六十年前,章士釗是李宗仁政府的和談代表,到北平來談判前還和我外祖父商量如何勸毛澤東不南下。大約那時很多國民政府的官員,遺老遺少全有這樣的幻想。我上中學時看到外祖父從上海來的一封信,那時南北雖然處於戰爭狀態,但可以通郵。外祖父在這封信中還認為會南北分治,家人會很快團聚。但毛澤東熟讀歷史,怎麼會這樣蠢?他當時就說了:「益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從軍事上講,從政治上講,毛全是對的。
看郝柏村最近的回憶,他至今還以為當年有南北分治的機會。至今還不明白政治,難怪國民政府一九四九年垮台,難怪郝伯村當了一年台灣行政院長下台。今天看來國民黨敗給共產黨,貪污腐化不是主要的原因,至少不是唯一的原因。搞暴力政治,收買人心,弄統一戰線,潛伏高層國民黨全不是對手。
北平被包圍後,城裏國軍多了起來,他們要徵用住房,當時叫號房。一個韓團長就來到我們家,號了南房,即外祖父的書房住。他也是一個東北人,還對我的表哥說,我們現在退守城裏,就好比先把胳臂彎回來,是為了更有力地打出去。但沒等打,一夜之間,他們就撤到城外整編去了。那是因為傅作義決定放下武器,保護古都免遭炮火塗炭。韓團長的軍隊奉命撤出北平整編。據我外祖母說她頭天晚上還請住在前面書房的國軍軍官吃了一頓飯。我長大了聽到此事,想:那大約是這些軍官這輩子最後一頓豐盛的宴席了。不過表哥和表姐全認為不可能請這位韓團長吃飯,因為他們的調動太突然。
我對韓團長沒有任何印象。但我記得圍城時,在窗戶下挖有防空洞,其實就是幾個類似散兵坑的土坑。我還記得有時可以聽到噠噠噠的機槍聲。那時我不到三歲。很多人不相信我能記住。
不知為什麼帶領解放軍部隊接管北平城防的「中國人民解放軍第四十一軍」的政委莫文驊選擇了我們家的前院作為他的軍部。我當時很小,當然不知道他是什麼人,只是記得我們家一下變了:門口有兩個戰士持槍站崗,所有的大人出入全要盤問。原來的門房成了傳達室。有不少文工團的人也住在我家,他們把附近白塔寺里的大鼓搬了過來,早上擊鼓。我看了挺興奮,也在旁邊手舞足蹈。我記得還有拉小提琴的軍人。給我印象最深的是持槍的軍人跑起來身上的武器槍彈互相撞擊,吭砊作響。於是我在衣服兜裏面裝上石子和小鐵片,製造同樣的效果。
但是莫文驊的軍隊並不過問我們家的事,對我們很客氣。莫文驊本人還來拜訪了我外祖母。他住在外祖父的書房,看到書房有不少線裝書,就問外祖母可不可以看。他看完之後一定放回原處。我從沒聽家裏大人對軍隊有什麼抱怨。只是覺得不方便。一次我舅舅從天津來,在門口被站崗的士兵堵住不讓進,恰巧我在門房和士兵玩,舅舅叫我趕快進去找大人出來接他。
軍隊也不動我們的財產。有一天高崇民打電話說要借我外祖父的汽車,他當時是東北人民政府副主席兼司法部部長,也是我外祖父的朋友。我祖母當然馬上叫張司機把車洗好,囑張司機好好開。哪知到了高的辦公處,高崇民對司機說:「你回去吧,我有司機。」這樣外祖父的汽車就易了主。我們從此就和汽車無緣了。不知為什麼這位高先生對當局進了不少讒言,導致我外祖父成了「特務」。但在文革中高崇民被關到秦城監獄,其罪名也是特務,一九七一年死在獄中。不過我相信無論是我外祖父還是高先生全不是國民黨特務。但在某種意義上說高崇民倒是共產黨特務。一九三八年八月,原張學良部下的高崇民隨國統區參觀團到了延安,見了毛澤東和周恩來,和中共建立了特殊的關係,回到重慶以一個民主人士的身份在國統區開展統戰工作,起到了一般共產黨員所起不到的特殊作用。
那時北平的謠言很多,其中一個說要對有錢人家「掃地出門」。家裏惶惶不安,就決定把我送到一個寄宿學校,以為交足錢,即便抄了家,我也不會流落街頭。我記得是由我的姨帶我坐三輪去的。先在那裏參觀,到我興致勃勃地時候,一回頭,二姨沒有了。我放聲大哭。我還記得過了幾天我舅舅來看我,我很生他們的氣,決定不理他。但他帶來一些好吃的東西,叫我到一個房間裏去吃,我就去吃了,也不和他講話,吃完就跑出來,完全不知道家人的苦心。
後來沒有發生掃地出門,我被接回了家,送到香山慈幼院上半天幼稚園(後來才叫幼兒園)。那時的香山慈幼院不在香山,在中南海西的府右街上,就是後來的國務院宗教事務所。等到國務院來接管時,香山慈幼院要遷回香山,改為寄宿學校。家裏就給我退學,轉到昭慧幼稚園,在西單南石駙馬大街,即文革後改名至今的新文化大街。香山慈幼院是民國初年總理熊希齡創辦的。昭慧幼稚園好像也是熊希齡和他太太朱其慧女士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