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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右分子沈元」本事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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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光漢講述——沈元很有才氣,十七歲考上北大歷史系55級,和我同班。他寫過古代小學讀物的《急就篇》研究,影響很大。赫魯曉夫做二十大報告時,國內是保密的,只傳達到高級幹部,老百姓不得與聞,當年圖書館有英文的《美國工人日報》,刊載了赫魯曉夫的講話原文,沈元看到後,把這篇文章給翻譯過來,還到處傳播,這項罪名很大,所以反右期間被劃成「極右分子」。後來沈元到社會哲學部,給黎澍當助手,那些比較左的調干生很不服氣的,說一個歷史系沒畢業的學生,還是右派,憑啥上的這麼快?他們告狀,一直告到中宣部和康生那裏,歷史系的書記是郭羅基,聽說還保了他。我被打成右派後,和沈元一起下放到門頭溝的齋堂背石頭,修水庫,很苦很累。當時沈元和他的一個姨表妹談戀愛,人很漂亮,曾到齋堂看過沈元,並表示要和他這個右派斷絕戀愛關係。沈元受刺激,很失望,痛不欲生,他說:政治上沒希望了,愛情上也沒希望了,活着沒意思了。他甚至想輕生,跳水了斷此生。我在北海橋上勸了他兩個小時,說,什麼都沒有了,但我們不是還有生命,還有朋友嗎。文革期間,沈元再也受不了背石頭的苦,跑回了北京,就住在史家胡同十九號姑父家,他姑父是北京一家醫院的副院長,姑母也是名醫,聽說也是中央高層領導的保健醫生吧,房子就在章士釗家的旁邊。可能他姑父還有些地位,沈元跑出勞改隊,也沒人管他,還摘去了右派帽子。我曾去史家胡同找過他,多次與他徹夜長談。記得院子很大,還專門給沈元隔出一間來住。

《黎澍之路》(香港太平書局出版)——沈元原是北京大學歷史系五五級的學生,一九五七年反右鬥爭中被定為右派(極右派),當時十七歲,後下放勞動改造,可能是一九六一年回到北京,開始在街道上勞動,摘掉右派帽子後幫助街道辦事處做點事。一九六二年四五月間,學部副主任劉導生將他推薦給黎澍,說這個人不錯,有些才華,並拿來他發表在《歷史研究》第三期上的《〈急就篇〉研究》一文,是從漢代蒙學課本中研究出的漢代社會狀況。黎澍看後也覺得不錯,與劉大年商量也同意。人事部門還從街道上了解他的情況,反映也很好。記得所務會就此研究過,沒有不同意見。這樣沈元就被分配到思想史組工作,歸丁守和管理。後來因為議論赫魯曉夫秘密報告,被打成極右,到農村改造三年,摘掉右派帽子後住在史家胡同姑媽家,姑父母均為醫學專家,在街道辦事處幫助工作。一九六二年劉導生將其介紹給黎澍。

郭羅基——沈元與我同在一九五五年進入北京大學歷史系。他在校時學習勤奮,以未來的馬克思主義史學家自許。沈元的志趣是研究中國古代史,且專攻秦漢史。但他並沒有鑽進故紙堆,而是心憂天下,關注現實。一九五六年,蘇共二十大以後,沈元從英國《工人日報》上看到赫魯曉夫的「秘密報告」,大為吃驚。他摘譯了其中一些重要內容,供同學們傳閱。在一個時期中,課下議論的中心就是斯大林問題。沈元的見解尤為出眾。他指出,赫魯曉夫「秘密報告」的內容,在蘇聯的正史中都是看不到的,那樣的歷史不是信史。中國封建王朝的史官還能秉筆直書,社會主義時代為什麼不能寫信史?這是我們立志成為歷史學家的年輕人,在心中長久振盪的天問。關於斯大林問題的性質,赫魯曉夫只是歸之於「個人崇拜」。沈元認為,不僅僅是個人崇拜,根本上是制度問題,應當追究「個人崇拜」得以產生和盛行的社會制度。一九五七年的反右運動中,凡是翻譯赫魯曉夫「秘密報告」的,都被打成右派,而以沈元的驚世駭俗之論就成了「極右」。對「極右」的處理是勞動教養。沈元被發配到北京西郊的山區齋堂。

三、文章風波

何與懷(《一個天才青年的悲劇》)——沈元是姑母推薦給中國科學院社會科學部副主任劉導生的。劉主管近代史所,又把沈元推薦到歷史學家黎澍的門下。正是經劉導生推薦,經黎澍、劉大年兩位學者肯定,〈論漢史游的《急就篇》〉得以在《歷史研究》發表。接着,沈元以其數十萬字的歷史學論文被黎澍看中,破格調入社科部近代史研究所。劉導生和黎澍都是愛惜人才的有膽識的領導;最主要的還因為那時正值三年困難的調整時期,毛澤東的極左做法多少受到非議,一時比較收斂,共產黨對知識分子的政策相對寬鬆了一些。不然,按那時的人事常規,一個被開除的右派學生,即使摘了帽子,也不可能調進最高的研究機構的。

沈元來所不久,一九六三年第一期《歷史研究》又發表他的〈洪秀全與太平天國革命〉長篇文章,同年二月十二日,《人民日報》用一整版刊載他〈論洪秀全〉一文(即是前文的壓縮轉載)。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後,《人民日報》從未以這樣大的版面刊載學術文章。沈元得此優遇,博得滿堂喝彩。沈元的文章還不單受到學術界重視,也得到了北京市委書記鄧拓的賞識。於是在學術界引起了轟動。一時間從南到北的學者,人人爭說沈元,由此而派生出「沈元道路」一說。一時間,走沈元的路似乎得到了上面的肯定,沈元的命運似乎有了轉機。

當時知情人知道,所謂「轉機」背後有殺機。這「沈元道路」的說法來自北京大學,其時北大歷史系有人向中宣部控告,沈元是右派,報刊這樣發表他的文章,公然宣揚「白專」道路(即不是毛澤東提倡的「又紅又專」),對抗黨的教育方針。可這「沈元道路」的說法一傳開,反響強烈。周予同在課堂上聲稱他「舉雙手贊成沈元道路」。黎澍說:「近代史研究要有十個沈元,面貌就能根本改觀。」但是由於有濁流翻滾,有關領導不得不建議沈元不用本名而用筆名發表文章。可是,有些人得知沈元還用筆名發文後,仍然不依不饒,又再次告狀,甚至聯名告到毛澤東那裏,指責《歷史研究》主編黎澍「吹捧右派」(脫帽右派還是右派),一直到毛的秘書田家英向黎澍打招呼、中宣部也發下指示「要注意影響」、再也不讓沈元發表文章為止。

《黎澍十年祭》(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出版)——沈元被劃成右派後,勒令退學,他在家中自學,寫了有關《急就篇》的研究文章,許多學者讚賞,郭沫若見了此文,稱其為「神童」,黎澍將他的文章刊載於《歷史研究》並將他調到近代史研究所工作。《論洪秀全》文章很長,人民日報編輯部理論部主任何匡也是愛才,看到此文甚為稱讚,要他壓縮二萬字在由人民日報分兩期連載,此前還沒有這個先例。結果引發非議。有人聯名告狀到毛澤東那裏,說沈元是「白專道路」的典型。

劉志琴——沈元來所不久,一九六三年第一期《歷史研究》又發表他《洪秀全和太平天國革命》長篇文章,同年二月十二日《人民日報》用一整版刊載他《論洪秀全》一文。建國後《人民日報》從未以這樣大的版面刊載學術文章,沈元得此優遇,再次博得滿堂喝彩。一時間從南到北的學者,人人爭說沈元,由此而派生出「沈元道路」一說。這「沈元道路」的說法據說是來自北京大學,其時北京大學歷史系有人向中宣部控告,沈元是右派,報刊這樣發表他的文章,公然宣揚白專道路,對抗黨的教育方針,這對擔任黨團工作的學生幹部是嚴重打擊。可這「沈元道路」的說法一傳開,反響強烈,復旦大學的周予同在課堂上聲稱:「我舉雙手贊成沈元道路」,先生的本意無非是強調學生要有時間讀書,別無深文大義。可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引發輿論大嘩。沈元問題有人控告,有人讚嘆,沸沸揚揚,這一下引起主管宣傳部門的注意,為此也要有個說法,周揚親自發話要學部就此問題進行調查,就這樣我參與了這項工作。被調查的對象是近代史所的老中青研究人員對沈元的反映,凡被調查的對象對沈元的為人和治學都有所稱道。黎澍喜滋滋地說:「近代史研究要有十個沈元,面貌就能根本改觀。」對一個小輩作出如此高度的評價,實在是前所未有,而且此人又曾是右派分子,此言一出所引起的震撼可想而知。調查結果認為,對沈元的使用完全符合黨的政策,本人努力改造,積極工作,在街道監督勞動期間表現良好,在來所前已摘掉右派帽子,那就不應該以右派論處,文章的檢查也沒有發現政治錯誤。其實這一調查僅限於沈元個人,而對社會反響最激烈、最尖銳的「沈元道路」避而不談,在當時情況下這是保護沈元,息事寧人的唯一辦法,這也是從中央宣傳部科學處到哲學社會科學部學術處的默契,作為參預調查工作的成員,也樂於保護一個難得的人才。其時沈元又寫成《馬克思主義與階級分析方法》一文,但已不用本名而用「張玉樓」的筆名在《歷史研究》發表,《人民日報》並加以全文轉載。改用筆名也是有關領導在調查後的建議,可這一舉措並未完全平息風波,有些人在得知沈元還用筆名發文後,又再次告狀,甚至告到毛主席那裏,不依不饒,一直到田家英向黎澍打招呼,再也不讓沈元發表文章為止。

郭羅基——黎澍兼任《歷史研究》主編。他在沈元的九篇文章中選了《〈急就篇〉研究》予以發表。《急就篇》是漢代的蒙學課本,即小學教科書。每個時代對兒童的教育,都是公認的常識。沈元認為,《急就篇》是「漢代社會生活的一面鏡子」,他以當時人的眼光來研究漢代的社會性質。史學界為之譁然。之所以譁然,一是這篇論文開闢了研究漢代社會性質的新思路,郭沫若、范文瀾都讚揚這篇文章寫得好;二是沈元的身份特別引人注意,黎澍遭到一片指責:「為什麼重用摘帽右派?」黎澍指導沈元寫了一篇《洪秀全與太平天國革命》,全文五萬字,發表於《歷史研究》。《人民日報》予以轉載,摘錄一萬字,以《論洪秀全》為題,刊登了一個整版。史學界又一次為之轟動。像沈元這樣,從古代史到近代史都能寫出好文章的人才是不多的。沈元顯示了才華,也招來了忌恨。研究機關和高等學校都在談論右派明星,一時之間傳為重用右派的「沈元事件」。一天,田家英(毛澤東的秘書)打電話給黎澍:「有人給毛主席寄來了油印材料,揭發『沈元事件』。好在落在我手裏,毛見了不知會怎麼批。你趕快來一趟!」田家英告誡黎澍:「你們千萬要注意!」後來沈元發表文章就不能用真名了。黎澍說,和沈元同一輩的人,到研究所來了幾年不出一篇文章,沈元一年出幾篇文章,而且屢有轟動效應,於是心生妒忌,群起而攻之。文化大革命一來,黎澍首當其衝,批他「招降納叛,網羅牛鬼蛇神」。鬥黎澍,沈元陪鬥。

四、文革中被判死刑

雷光漢說——那時候正值文革造反期間,世道很亂,沈元當時和一個十八九歲的上海姑娘在一起,那姑娘雖然沒上過大學,但是很有才華,我記得我們在一起談話時,這姑娘正在用英文打字機打字,當時很少見的,她說了一句西諺,來形容文化大革命:「上帝讓誰滅亡,必先使他瘋狂!」還說:「戴高帽、掛牌子並不是毛澤東發明的,是希特拉當年對付猶太人的手法,電影《馬門教授》裏面就有。」這些話給我留下的印象很深。記得是六八年的十二月份,距離元旦不遠了,沈元送我上火車站,還給了我二十元錢。沒想到沈元後來會被判處死刑。可能他覺得在中國無望了,要跑國外。沈元瘦高、圓臉,頭小,他把自己臉用鞋油給塗黑,化裝成黑人,跑到一個非洲大使館要求政治避難。沒想到文革期間非洲國家與中國的關係是很好的,大使館馬上給外交部打了電話,把沈元帶走了。第二年初碰上「一打三反」,就給當成叛國罪槍斃了。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二閒堂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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