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今天來說華山派里的一個小人物,叫薛公遠。
金庸小說,很多小人物都不容錯過。他寫這個惡人薛公遠,雖然是個很小的角色,都惡得傳神,你會覺得這輩子見過的爛人都融合在這一個人身上了。
現在拍影視劇的真該仔細學一學,看看怎麼塑造人物。
小人物薛公遠出場,是在「蝴蝶谷大型求醫」事件中,他是患者之一。
這伙病患都來自各大門派,粗魯傲慢,擺着類似「我是某某單位的某某某」的架子,態度很不友好。
比如華山派一瘦小弟子,「拍的一響,一件小小暗器擊在草堂正中桌上」,說話則是「你拿着這朵金花去給『見死不救』看,說我三人都是給這金花的主兒打傷的」。
被打傷了還這麼牛,又是破壞桌子,又是你啊我的,對醫生胡青牛也是只稱外號「見死不救」,全無敬意。
薛公遠卻和他們形成了鮮明反差,他說的是:「相煩小兄弟稟報一聲,且聽胡先生如何吩咐。」
一句「相煩」,一句「先生」,堪稱最有素質的患者,在粗野的人群中顯得格外突出。
當時小張無忌正在谷中當學徒,等於是前台站接待的男護士。他對薛公遠印象很好,感覺此人好懂禮貌。
二
此後,隨着瘋批患者越來越多,薛公遠的形象也越來越好。
有一位崆峒派的高手「聖手伽藍」簡捷,現場情緒失控,發作起來:「我一把火燒了你的狗窩,咱們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做翻你賊大夫,大伙兒一起送命。」
緊急關頭,薛公遠閃電出手,一招制服失控的簡捷,呵斥道:「你得罪胡前輩,我姓薛的先跟你過不去!」
這一舉動,不僅果斷,更極具表演性。他精準地判斷出此刻最該站在哪一邊,哪怕對方武功高於自己。
更精彩的是他接下來的應對。見胡青牛醫生仍不鬆口,他立刻轉向學徒張無忌,磕頭懇求:
「胡前輩身有貴恙,那是我們沒福。這裏有一位小兄弟醫道高明,還請胡前輩允可,讓他給我們治一治……除了蝶谷醫仙的弟子,普天下再也沒有旁人治得好的了。」
這番漂亮話,堪稱以退為進的典範。最後還真就成功了,由小張無忌出手,給眾人治好了病。
如果一切就到這裏為止,薛公遠將是講文明懂禮貌的模範患者,接下來就是合影送錦旗了。然而這些都只是金庸的鋪墊。
三
一段時間之後,饑荒蔓延,餓殍遍野。小張無忌帶着小楊不悔掙扎求生,再次遇上薛公遠與簡捷一夥。
一看是熟悉的老患者,小張無忌還以為救星到了,「登時寬心」。他完全料不到這夥人會忘恩負義,想要吃了兩個小孩。
簡捷跟過去一樣不遮掩,「突然眼中射出飢火,像是頭餓狼一般」。
薛公遠卻十分縝密,不動聲色地試探:「這女孩的媽媽呢?」
小楊不悔的母親是峨眉派的,來頭不小。等確認孩子母親已死,沒有保護傘了,薛公遠才突然變臉,將兩人綁了要吃。
張無忌出言懇求,提起當初的救命之恩。誰知「模範患者」薛公遠是這麼回的:
「張少爺,我們受傷之後醜態百出,都讓你瞧在眼裏啦,傳將出去,大伙兒在江湖上也不好做人。今兒我們實在餓得慌了……再救我們一救吧。」
這人的話揭示了一個真相:早先求醫的時候,自己已經得罪了他了。
當初他的客客氣氣背後,已經藏着怨毒與不忿。有些人就是這樣,不會感念恩情,反而因自己不堪的一面被看見而心生恨意。
而且他們還有很強的自洽能力:吃了你不是因為忘恩,是因為我太要臉面了。
四
接下來,薛公遠的表現可說是一個人性至暗面的大暴露時刻。
小張無忌懇求不得,轉而威嚇:你不怕我二人師門問罪?不怕張三丰祖師和滅絕師太?
簡捷真被唬住了,有點猶豫,薛公遠卻絲毫不怕,只是冷笑:這事只有天知地知,吃了你倆,張三丰老道能查得到?
甚至他反而還興奮起來:「哈哈,武當派、峨眉派的弟子在江湖上逞強稱霸,今日卻給我們一口一口的吃了,張三丰老道和滅絕老尼知道了不氣死才怪。」
這人不但比簡捷冷靜、敏銳,反過來,他還能從非人的惡行中得到別樣快感。
之前在蝴蝶谷求醫時,一口一個先生、醫仙、小兄弟,無比恭敬,而眼下就變成侮辱性的「三豐老道」、「滅絕老尼」,恭敬時的姿態越低,報復時的快樂就越甚。
最後,小張無忌自感脫身無望,便提出以命換命,吃掉自己,放過小楊不悔。
一直窮凶極惡的簡捷居然有所觸動,覺得張無忌小小年紀,竟大有俠義之風,「倒也頗為欽佩」,躊躇起來。
薛公遠卻冷冷地說,饒了小女娃娃不打緊,只是泄漏了風聲,武當峨眉尋仇,「簡大哥有把握打發便成。」
一記補刀,讓簡捷恍然大悟,也斷了小楊不悔的最後生路。估計簡捷也挺驚訝,靠想不到有人比我的底線還低。
五
仔細觀察一下小人物薛公遠,就覺得這傢伙太耐人尋味了。
平時非常能偽裝,特別會趨利避害。有求於人的時候,他比誰都懂低聲下氣,甚至擺出看門狗的模樣,誰不聽您的我就干誰。
就活像三四年前,小區群里天天吹捧、附和管理人員,幫着威脅恫嚇鄰居的那些業主。
而不同於上述這些人的是,一到真正作惡時,又膽子很大,殘暴果敢,毫無敬畏。簡捷不敢吃的人,他薛公遠評估之後就敢吃。
道德底線還比「一般惡人」更低,並且作惡時還有爽感,天然具備作惡的成癮體制,這種人才是「天選禽獸」。
通過這個人小人物,金庸寥寥幾筆,就寫活了一種道理:
單純暴躁易怒、習慣性搞破壞的人,還不是害處最大的,最爛的是薛公遠這樣,先會迎合、投機、諂媚的。
因為善於迎合,所以才更明白社會防禦機制的弱點,真正吃人時才更無所顧忌,也不留首尾,破壞性更大。
並且他還有癮。因為經常的迎合諂媚,他們丟失了的尊嚴,都要靠報復社會、踐踏他人補償回來。這就是為什麼薛公遠比簡捷下手還更狠、做得還更絕。
諷刺的是,這個薛公遠的門派偏偏頂了個響亮的名頭,叫華山派。
後來張無忌揪出華山孽徒,裏面的人還怒斥:我們華山派的名頭被你搞得不成樣子!自己倒成了受害者。
金庸小說真是太有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