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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空姐年薪80萬? 每次回家 都要大哭一場

自由選擇的權利

經常乘坐國內航班出差的夏潔曾對空乘有一個觀察:候機時,化了妝的空姐踩着高跟鞋行色匆匆,上了飛機又穿着裙子和絲襪忙前忙後。相比之下,始終身着褲裝的空少們要顯得更從容。

最初,她沒細想這件事,直到後來頻繁地飛國外,在國際航班上見到了很多並不算年輕、妝容也沒那麼精緻的女乘務員。有一次,她在美聯航上來月經,給她送衛生巾和止痛藥的女乘務員已經頭髮花白。這讓她想到,在服務乘客或處理其他工作時,化妝、裙子和高跟鞋起不到任何實際作用。

後來再坐國內航班時,她嘗試詢問空姐穿着制服的體驗,可能是因為身處工作場合,對方嘴上沒有多說什麼,但給了她一個「你懂的眼神。夏潔想替她們發聲,卻發現在社交媒體上,一些有相同想法的姐妹已經行動起來了:她們會在飛機上要意見卡,寫下「取消高跟鞋、給空姐提供褲裝、不再強制化妝」等建議,請空乘遞交航司。

夏潔決定效仿,又一次坐飛機時,她問空姐有沒有意見卡,對方的第一反應是慌張,她趕忙說不是投訴。拿到卡後,她憑着自己的感受寫道,「……女乘務員應有選擇穿褲裝和不化妝的權利,當然,更不用穿高跟鞋。在工作崗位上,專業性是高於美觀性的……如果要求女乘務員着裙裝、化妝、穿高跟鞋,那就同樣要求男乘務員……」

空姐取回意見卡時,問夏潔「可以看嗎」,得到肯定的回答後,空姐一邊看,一邊走回其他空姐身邊,遞給她們傳閱。夏潔瞄到,大家看起來都有些興奮,還有人把那張卡拿在手裏一個勁地晃。過了一會兒,乘務長走過來告訴夏潔,雖然未必有用,但自己一定會把意見卡交給領導。

王佳回想起自己坐的航班,空姐的制服是旗袍風格的連衣裙,不僅短,裙擺側面還開了叉。她看到她們幫乘客往行李架上放行李時,一抬手,裙子變得更短了,放完之後總要拿手往下拽。看了那些帖子後,王佳再坐飛機時都會問空乘要意見卡。

有很多個「夏潔」和「王佳」在做同樣的事,她們寫意見卡,然後發帖分享經驗,形成一股風潮。她們都不知道誰是第一個動筆的人。當帖子越來越多,發聲者們會互相啟發,下了飛機的空姐們也開始在評論區里講述自己的感受,意見卡的寫法和內容也在不斷疊代。

一開始,意見卡的關注點集中在高跟鞋、絲襪、裙子和化妝上,建議將不適用於空少的要求直接取消。但部分空姐在留言中表示,自己所在航司會配褲裝,只是布料沒彈性,也不透氣,還要求熨燙出褲線,反而沒有裙子幹活方便且需要花更多時間準備。於是,發聲者們調整了話術,將這一項改為「裙裝/褲裝自主選擇權」。大家也都認同,更重要的是「給空姐自由選擇的權利」。作為外行,很多人此前沒有關注到髮型——長時間盤着發包靠在椅背上會造成頸椎不適。在空姐的提示下,「將盤發修改為低馬尾」也被寫進了意見卡。

還有人提到視角問題,寫意見卡要從航司利益出發,這樣才更容易引起重視。比如,取消絲襪是因為材質易燃,不利於保障乘客安全;對於改善着裝與髮型,是為了「減少服裝損耗成本」和「減少員工健康賠償支出」;如果能率先改變,航司會成為國內的行業引領者。為了避免給空姐帶來麻煩,大家會在意見卡開頭先寫一段表揚,表示當天的空乘為自己提供了熱情周到的服務。

經歷了一次次修改的內容被發聲者整理成模版,便於其他想發聲的女性收藏備用。高三畢業生小昕趁着暑期旅行,按照模版給兩家航司寫過意見卡。她6歲時第一次跟着家人一起坐飛機,被空姐光鮮亮麗的外表所吸引,從此夢想成為一名空姐,前不久還在志願中填報了空乘專業。長大後,她逐漸意識到,自己最初的憧憬是對這份職業的認知存在刻板印象。

她想,如果能從現在開始推動改變,等到未來真的有機會從業,或許一切都不一樣了。第二次寫意見卡時,一位空姐主動加了她的微信。對方坦言,前段時間有點厭飛,因為意見卡緩解了很多,覺得「總有一天好日子會來的」。

他們只是拿起髮蠟抓一抓頭髮

在國內各航司的乘務員招聘啟事中,關於外貌的那條通常寫着「五官端正,形象氣質佳」。對空姐來說,這句話會被細化成諸多要求和規定。

於露露長了一張方圓臉,經常被誇氣質好,163cm的身高剛好卡在航司要求的底線上。2023年,由於求職不順,她在大學畢業後報名過一家空乘培訓機構。機構老師是來自各航司的資深空乘以及乘務長,會以航司標準進行教學,核心目的在於幫學員通過面試。除了航空理論知識、實操訓練和英語,培訓重點還包括形象塑造和服務技巧方面的內容,比如化妝、盤發、禮儀等。

老師告訴她們,各航司的妝容規範不同,但不論哪種,都要用三種顏色的眼影進行暈染。同時,口紅、腮紅要和眼妝色系相匹配。比如,淡粉色眼影配珊瑚色口紅,大地色眼影配紅棕色口紅。另一個重點是睫毛,為了保持長時間卷翹,要把睫毛夾反着夾,數到20秒再鬆開,然後立刻塗睫毛膏,同樣步驟反覆三次才能達到理想效果。

提起當時的培訓,於露露覺得最痛苦的是學習盤發。航司對頭髮的基本要求是不能有碎發,在此基礎上,有些航司會追求高顱頂、發包圓潤的效果。盤發時,每步都有小技巧,比如,邊梳頭髮邊噴髮膠,紮緊馬尾後,再少量多次地推高后腦勺的頭髮……全程要用到多種工具:尖頭梳、皮筋、發網、U形夾、一字夾。

剛開始,她每次盤發都要折騰半小時,慢慢能控制在10-15分鐘。課後,老師還給她們佈置過一個作業:回去盤10遍頭髮並拍視頻記錄下來。

培訓期間,每個人可以按照目標航司的要求,有針對性地進行練習。於露露和同學們每天6點起床,護膚、化妝、盤發,換好衣服——為了最大限度接近空姐的狀態被要求穿裙子、絲襪和高跟鞋,再帶着化妝包去上課,以便隨時整改。到了教室,第一件事就是接受儀容儀表的檢查,「看妝化得對不對、鞋子擦沒擦乾淨、脖子後面的衣領上有沒有粉底等。」

很難想像還有哪份隨時會有危險的職業需要花這麼多時間在外表上。姜曉蘭是一位從業19年的離職空姐,在她的印象中,航司對空姐的形象管理越來越嚴格和細緻。有前同事告訴她,在如今的化妝課上,新人空姐被要求每人擁有「化妝刷五把、不同色號的口紅三支等,加在一起得有二十幾樣」。有些新人可能會買平替,但用起來效果不行,如果買的對,「一套下來得兩千多」。

正式工作後,空姐要在上班前預留足夠的時間做妝發,每個人手速不同,快則20分鐘,慢則1小時。空姐賀梅告訴我,登機前,空乘要簽到、開航前會,再算上通勤,以7點的航班為例,她3點50就要起床,會在前一晚9點左右躺下醞釀睡意,有時能醞釀到12點。困意之下,時間尤其珍貴,如果不做妝發,她起碼能多睡40分鐘,也因此總是羨慕空少,「要是頭髮夠短,都不需要用髮膠抓,直接刷刷牙、洗洗臉就可以出門上班了。」

起飛前,空乘要接受儀容儀表的檢查。賀梅所在公司由乘務長負責,她每次最擔心的就是頭髮。要是當天的乘務長比較嚴格,髮膠就得「往死里噴」,「儘量一根毛都不讓它掉下來」。否則就要面對乘務長的責問:「你這個職業形象怎麼回事?趕緊用髮膠補一下」,大部分情況下,乘務長會給她們一兩次整改的機會同時強調,「如果再看到你頭髮掉下來,就扣分。」扣分意味着扣錢,各航司的標準不同,賀梅所在公司的形象問題對應10到15分,1分20元。除此之外,有些航司還會把空姐叫去辦公室和經理談話,「這樣一來就不僅是錢的問題,下班時間也要推遲。」

因為頻繁使用髮膠,她和很多同事都開始掉發和脫髮,早早用上了生發產品,也有人在考慮去植髮。

妝容方面,既要達到標準,也要注意在飛行過程中及時補妝,不然等在前方的同樣是扣分扣錢。業務還不那麼熟練時,賀梅一忙起來,吃飯只剩下5-10分鐘,只來得及補個口紅,後來熟練了,還能花30秒用粉撲迅速按兩下。空姐每次上班的帶妝時長都在十幾個小時,有些乾性皮膚的空姐會帶一瓶噴霧,能及時補水。

為了減輕行李負擔,賀梅剛開始只帶口紅和粉餅上班,但後來吃到了教訓。有一次,受天氣影響,她的航班無法按原計劃當天返回,需要在目的地過夜,那天只有一個空姐帶着整套化妝品,是賀梅不太熟悉的前輩。她想着其他人應該都去借過了,不好意思再去打擾,乾脆沒卸妝直接睡覺,第二天帶着前一天的妝又飛回去。

當然,以上這些煩惱——按照規定化妝、盤發,買大量化妝品,為了妝發提前起床……這些都是空少無需承受,也無從體會的。賀梅記得,培訓時,他們也要一起上化妝課,但大部分時間只是坐着看。直到最後展示環節,老師檢查空姐盤發和妝容的學習成果時,他們會拿起髮蠟抓一抓頭髮。

一趟飛行消耗3雙絲襪

如果說妝容對身體的傷害沒有那麼大,那麼高跟鞋則是真正可能產生危險的着裝要求。

航司通常會發高跟鞋和平底鞋兩種鞋,大部分公司規定,空姐只需在進退場時穿高跟鞋,前後加起來在1小時左右,只佔整體工作時長的極少部分,但這也意味着,她們要在上班時穿一雙鞋,帶一雙鞋,還會面臨一個安全隱患。幾位空姐都向我提到,穿着高跟鞋上下機組車和飛機時很容易摔跤,部分舷梯和廊橋走起來並不穩,地面佈滿了一格格的網眼,大小足夠鞋跟卡進去,拎着箱子、背着包的她們,必須走得非常小心。

從業7年的空姐孟莉卡過一次,摔了一跤,事後她在公司系統里提過建議,但沒有收到明確反饋。姜曉蘭的同事曾因此摔到骨折,被公司當成小概率事件。

登機後,空姐還在換鞋,空少已經開始檢查設備了,遇到時間比較緊張的情況,比如上一趟航班延誤,乘務長擔心完不成工作,會讓空姐先穿着高跟鞋幹活。

而很多航司所謂的平底鞋其實是低跟鞋,也有兩三厘米的跟高,透氣度和舒適度也有限,長期在工作中穿着後,腳底會磨出厚厚的繭。空乘每年都有一定的積分額度,可以用來兌換制服、鞋子等衣物。空姐馬妍和我分享,兌換新鞋時,有經驗的空姐都會選大一碼的,「走路的時候往後撐一點,也不會掉,要麼加個鞋墊,因為工作到後半程,腳會很脹,在鞋裏擠得難受。」平時只要有機會坐下,她就忍不住把腳後跟從鞋子裏退出來。

結束飛行回到家,為了緩解腳趾疼痛,賀梅常用加了冰塊的冷水泡腳,等到沒那麼疼了再換熱水。冬天也一樣,否則第二天會覺得走路都吃力。即便如此,她的幾個腳趾表面還是長了厚繭,她覺得自己的腳「已經有點看不了了」。

賀梅認為這種疼痛和絲襪的長時間束縛有關,但絲襪帶來的苦惱遠不止於此。公司發的絲襪質量參差不齊,有些能扒得牢,有些經常掉襠,如果是後者,每隔半小時到一小時就要去廁所提一次,忙到來不及去,就只能任由它那麼掉着,時間一長,絲襪會把大腿根內側磨得生疼。

由於材質脆弱輕薄,絲襪消耗得極快,一不小心就會被刮破、抽絲,座椅上的魔術貼、手上的倒刺,都刮破過賀梅的絲襪。比較嚴格的乘務長看見會扣分,所以要及時去廁所換新絲襪。

截至目前,她的個人紀錄是,一趟飛行消耗了三雙絲襪。每次上班,她都會在行李箱裏多放兩雙備着。而每年用積分可兌換的絲襪數量是七十雙左右,遠不夠穿一次扔一次。

到了冬天,仍要求空姐穿裙子的航司,會把絲襪換成黑色連褲襪,但褲襪的厚度遠不足以禦寒。如何形容那種厚度?幾位空姐都給出了同一個答案:如果是腿上肉多一點的女生,褲襪會隱隱透出肉色。再加上平底鞋是單鞋,同樣不禦寒。

馬妍是90年的,年輕時能扛一扛,最近幾年變得非常怕冷,每到冬天,她會偷偷在航司發的連褲襪裏面多穿一層,為此,她買過不同種類的褲襪回來試——比如腳部薄、腳踝以上厚的,或是像秋褲一樣只到腳踝的。

最終,她找到一種長長的襪套,從腳踝覆蓋到大腿根部。唯一缺點是外面套上公司發的連褲襪後,襪套會在腳踝處透出一道印子,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來。除了多穿一層襪套,她還會使用熱水袋。作為乘務長,她的座位靠近登機口,飛到溫度很低的地方時,「雖然不可能漏風,但感覺就像是漏風。」在社交平台上刷到大家寫的意見卡,她想,要是像空少一樣冬天能穿褲子「那簡直太美了」,「要在裏面穿毛褲。」

相比高跟鞋、絲襪,裙褲裝的選擇在空姐群體中存在分歧。各航司的制服樣式不同,有連衣裙和半裙之分,寬鬆度和長度也有區別。從幾位空姐的講述來看,判斷裙子是否舒適和方便的一項重要標準,是蹲下時的狀態,比如用不用擔心走光。

賀梅近期飛過的一次航班遇到了比較嚴重的顛簸,當時她正在給乘客發餐,只能在狹長的過道中間蹲下,要同時兼顧好幾件事:蹲下後裙子會往上縮,她得夾緊雙腿側着身;為了不讓餐車撞到過道兩側的乘客,她還要抓住餐車;而相比真正的平底鞋,低跟鞋在顛簸中很難保持平衡。在這個過程中,她也不敢做出太誇張的面部表情,怕乘客感到不安。

既然遇到危險時要脫掉,為什麼一開始要穿?

結業後,於露露拿到了一張高級禮儀培訓師資格證,但放棄了做空姐的念頭,因為「太折磨人了。」也有老師在課上建議英語好的同學嘗試去外航,「有的公司甚至能穿運動服。」

在國外航司,這也是革新的結果。20世紀20年代,飛機用於客運早期,很多人對其安全性不放心,敢於選擇飛機的少數乘客也經常因顛簸而暈機、恐慌……為了讓他們了解保障安全的方法、保持情緒穩定,航司設置了乘務員的崗位,考慮到其繁重和危險,最初只招募男性。

1930年,一位名叫艾倫·丘奇的護士改變了這一切。她從小被飛行吸引,利用業餘時間考取了駕駛證,卻在應聘波音公司飛行員時遭到了拒絕,但她沒有直接放棄,而是建議航司僱傭護士作為乘務員,她認為前者照顧病人的經驗可以用在乘客身上。波音公司給了她三個月試用期,又由她招聘了另外7名護士組成首批空姐。考慮到飛機載重和結構,這些空姐被要求體重低於52千克、身高不超過163cm。而在實際工作中,除了服務乘客,她們也會幫乘客放置行李、為飛機加油、協助駕駛員將飛機停入飛機庫等,其制服樣式參考了軍裝和護士服。

這次嘗試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其他航司紛紛效仿。而着重強調空姐外貌,甚至為其貼上「性感花瓶」的標籤,是在二戰後的60年代。當時,為了吸引主流乘客——男性商務人士,航司利用空姐形象進行營銷,讓她們穿上了高跟鞋、迷你裙和熱褲。70年代中後期,廉價航司進入市場,機票價格下降讓飛機成為更常見的出行選擇,女性乘客、家庭乘客的比例隨之上升。與此同時,此前飽受性感營銷之苦,甚至動輒遭遇性騷擾的空姐也發出了反對聲,加之女性主義的浪潮,制服逐漸回歸過去所強調的優雅與莊重。而當下,越來越多人意識到,優雅與莊重也是不必要的。

過去幾年,英國、日本、韓國、冰島等國家的部分航司嘗試將空乘制服「去性別化」。其中,比較標誌性的是烏克蘭航空公司於2021年為空姐設計的新制服,襯衫、鉛筆裙、高跟鞋分別被T恤、褲子和運動鞋取代,髮型改為麻花辮。據《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報道,其市場部主管在採訪中表示,「儘管空姐形象被高度浪漫化,但她們的工作對體能要求很高。」去年,為了打造「現代、包容和友好的工作環境」,北歐航空允許員工在工作時露出紋身並穿着運動鞋。

責任編輯: 李華  來源:騰訊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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