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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年基業,30天敗光(圖集)

莊宗還在宮裏睡覺呢,指揮使郭從謙就帶兵叛亂了。

郭從謙叛亂的直接理由是,莊宗濫殺功臣,殺掉了自己的義父李存乂和自己的族親郭崇韜,他要為親人報仇,間接原因不清楚,當然那也不重要,當時的莊宗已經是寡耦少徒,眾毀所歸,叛變他實屬正常,而不叛變他反而才讓人覺得稀奇。

郭從謙帶領大軍反攻皇城,還放火焚燒宮門,反正核心訴求就是要殺掉莊宗,製造混亂。

這個時候,莊宗身邊已經沒人了,宦官也跑了,近臣也跑了,將士們也無心護衛他,該走的都走了,您說莊宗落魄到什麼程度?兵變之際,護衛在他身邊的人,只有十來個。

這十來個人中,留下名字的,有將領王全斌和符彥卿。

實際上,如此險地,這樣的絕境,莊宗並不害怕,在面對如此高壓的狀況下,莊宗和後梁末代皇帝朱友貞的反應截然不同,他沒有慌亂,沒有放棄抵抗,而是帶領着這數十人奮勇反擊,包括王全斌和符彥卿,也十分忠勇,拼死力戰,一時間亂兵死傷甚重,有難以向前。

是啊,莊宗是戰神,他有什麼怕的。

從父親死後,他執掌河東,九攻九距,身經百戰,多少次落入險境,多少次碰上比這還要危險的情況,可哪次不是逆轉乾坤,龍出生天?

(悍然兵變郭從謙)

莊宗相信,這一次也不例外。

皇帝總是輕身犯險,很多大臣都曾經勸阻過他,一個叫做符存審的大臣(符彥卿的父親)多次進諫,莊宗哈哈大笑道:

定天下者,非百戰何由得之!安可但深居帷房以自肥乎。(資治通鑑·後梁紀五)

不經歷戰爭,如何平定天下?我怎麼能身居宮中,只把自己養的肥肥胖胖的呢?

(謝幕之終李存勖)

的確,皇帝每一次遇險,都會有靈旗夜指,神兵天降,都有人一次一次的前來救駕,有周德威,有夏魯奇,有石敬瑭,有康延孝,還有李嗣源,還有更多更多的將領...因此莊宗從不擔心。

可是,莊宗是否又知道,故人早如風中落葉,早就各自凋零了呢?

善戰的早成敵手,驕奢的天命難行,忠心的刀下殞命,不忠的逃遁無形,負恩的裂土稱雄,看破的早入空門。

你莊宗還是那個負氣任性的李存勖,可這天下,早已經不是二十年前的天下了。

這一次,不會有人再為君王排憂解難。

宮門外的郭從謙,知道莊宗的戰鬥力很強,跟他肉搏,跟他整冷兵器較量,那不一定好使,於是他乾脆調來大量弓兵,從遠處向莊宗射箭。

滿天流矢,呼嘯而來,任憑你莊宗戰神附體,三頭六臂,又該如何阻擋?

果然,莊宗很快被流矢射中,倒地不起,王全斌和符彥卿只好把莊宗扶進殿內讓他稍事休息,可沒想到,莊宗流血過多,沒幾分鐘就死了。

看着莊宗已經逐漸冰冷的屍體,王全斌和符彥卿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他們嚎啕大哭,終於長嘆幾聲,趁亂突襲,奪路而逃。

至於莊宗的屍體,就那麼靜靜的躺在地上,沒有人管,沒有人看,也沒有人收斂,最後還是一個從殿裏路過,要逃走的伶人,叫做善友,順手把一些木製的樂器堆在莊宗的身上,然後點燃大火,焚屍而去。

(焚屍而去善友)

在我們古代的歷史上,半截的君王有很多,春秋時期的吳王夫差,隋朝的煬帝,唐朝的玄宗,南梁的武帝,北齊的高洋,明朝的嘉靖和萬曆,他們都是前期嗷嗷能幹,勵精圖治且功業顯赫,而後期則昏聵墮落,徹底崩壞而導致國運驟衰。

那麼在這類皇帝中,莊宗李存勖可以說是典型中的典型了,他曾經櫛風沐雨,裂膚流汗,以性命相博,苦戰二十餘年得天下,如果戰爭一直持續,如果一直是亂世,那麼莊宗可以這麼一直強悍,一直英明下去,可偏偏,天下不僅要打,還要守。

在艱苦卓絕的戰爭環境中,莊宗會勉勵自己,會約束自己,會克制自己,可一旦涉及到治理守護,涉及到享受成果,莊宗就出現了惰性,道德上也開始肆意而為,莊宗會認為,戰場上的毫髮無損是天命所歸,並且將自己的軍事勝利和自己的治國能力劃上等號,總而言之一句話,他會認為自己無論怎麼做,做什麼,自己都是對的。

而且,取得成就之後,人的性格往往也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以前他頂着父親留給他的三箭之仇,他從來不敢懈怠,現在三仇得報,他立刻通宵達旦的和伶人取樂,以前他身先士卒,和將士們同甘共苦,而現在這種共情能力則變成了對臣下們的無端猜忌。

說白了,莊宗的認知出問題了。

秦始皇晚年求仙問藥,梁武帝四次捨身佛寺,嘉靖帝沉迷青詞,統治者越是接近權力巔峰,認知系統越趨向閉合。

歷史一再證明,光有武力,難得天下,即便得到天下,也會很快失去。

莊宗是皇帝不假,可是皇帝也是人,也不過是一個個體。

(明人繪李存勖畫像)

而這個個體,承擔了過量的歷史責任,又缺乏制衡與反思機制,必然滑向自我毀滅的深淵。

皇帝因為伶人而玩樂禍國,因為伶人而激起兵變,被伶人殺死,又被伶人放火焚燒,真可謂是人生如戲,戲如人生啊。

後唐,是五代十國時期,在所有政權中,最為強大,疆域最廣的,往東到海濱,往西到川蜀,往北是長城,還包括了燕雲十六州,往南則是江漢,可謂極目千里,具為國土。

後人云:時梁晉吳蜀四分天下,後唐以一滅二,天下四分已得三分,而五代政權,無盛於此者。

虎嘯垂留百年歌,梟雄涕淚遺恨多。

生持君父三棱矢,死握鴉兒五尺戈。

兩鎮烽煙傳檄羽,千軍鼓角震漳河。

祗今尚有當年月,曾照晉王萬馬過。

一個英雄在權力與欲望的絞殺中,終於從天命所歸淪為歷史棄子。

原來,莊宗離天下一統,就差這麼一小步...

莊宗死了,洛陽大亂,這個時候一向和李嗣源交好的朱守殷就在洛陽附近守備,他立刻派人通知李嗣源,讓他火速入洛,主持局面。

皇帝死了,李嗣源的心情卻不是很開心,他率領大軍進入洛陽,穩定了局面,讓朝廷百官各司其職,但卻沒有說既然莊宗死了,那麼就由我來做皇帝,反而表示自己要等李繼岌回來,扶持太子即位。

(兵變入洛李嗣源)

理論上,這是正確的,合適的,因為政權仍然是後唐,皇帝仍然是李氏一脈,莊宗雖然死了,但是莊宗生前立有太子,如果李嗣源在這個時候篡位登基,無異於就是承認了自己的謀逆反叛。

以李嗣源的人品來看,如果李繼岌真的回得來,李嗣源未嘗不會把皇位交給李繼岌,可偏偏,李繼岌回不來了。

鄴都兵變,汴州兵敗,洛陽兵變的消息,李繼岌早就知道了,他自然是星夜兼程率兵往回趕,可是這一路上,郭崇韜被冤殺,康延孝反叛,加之各種傳聞不斷,這支征蜀大軍軍心動搖,士卒多有逃散,李繼岌盡力收攏,他的計劃是自己先拒守鳳翔一帶,有了據點之後再做打算,可是大軍才剛剛走到武功,要過渭河的時候,渭河這邊的守將竟然斬斷浮橋,不讓大軍通過。

軍隊不能行進,軍心又亂,輿論四起,將士們緊接着又跑掉一批,

那這個時候,隨軍的宦官李從襲就對李繼岌說了這麼一句:大勢已去,天命難再,殿下要早做決斷啊。

這句話,頗有點讓李繼岌就地自立,建立一個臨時後唐政權,和洛陽的李嗣源相抗的意思。

李繼岌並不樂觀,他沒有聽從李從襲的意見,反而對自己一個十分信任的叫做李環的親信說,我已到了窮途末路的地步,既然如此,請你幫我做個了斷。

無心求生的李繼岌陷入了深深的絕望,這個剛剛在西蜀建功,未來該是後唐二代君王的李繼岌,此時卻是前無進路,後無退路,他不明白短短數月時間,他們李氏一門為何就落到了這樣的境地,不過這也不重要了,旋即,他就被李環所縊殺。

(心灰意冷李繼岌)

李繼岌身死,征蜀大軍在副將任圜的帶領下全體投降,歸順李嗣源。

太子死了,但是莊宗畢竟不止這一個兒子,還是可以擇優而立,不過自古都是皮之不存,毛何焉附,覆巢之下,沒有完卵,莊宗剩下的兒子們,安重誨殺掉了不少,被亂軍殺害不少,剩下僥倖得活的,不知所蹤,興許是死了,興許是就此隱姓埋名,反正一個也找不到了。

征蜀大軍已經歸附,莊宗子嗣名存實亡,那麼也就是說,李嗣源面前的稱帝道路,已經沒有了任何的阻礙。

其實李嗣源剛剛進入洛陽的時候,勸進之人就不在少數,樞密使有張居翰和李紹宏,宰相有豆盧革和韋說,他們往返於宮中,共進表章:

願殿下俯徇樂推,時哉無失,軍國大事,望以教令施行。(舊五代史·唐明宗紀)

希望您可以順應我們大家的推舉,不要錯過這麼好的機會,對於國家的軍事和政治,也只有您才能頒佈明確的法令來妥善施行。

說的很誠懇,但是都被李嗣源拒絕了,後來大家一直說,一直勸,李嗣源才勉強以監國的身份攝政。

燭影搖亂,白幡垂地,李嗣源在宮中為莊宗設立了靈堂,焚香拜祭,靈前銅爐中香煙繚繞,逐漸模糊了李嗣源的視線。

他伸手欲扶棺槨,掌心卻觸到一片冰涼,這具曾跨黃河踏幽燕的身軀,此刻竟縮在五寸桐木中,發爛發臭,焦灼不能分辨人形。

如果莊宗在天有靈,一定會問,邈佶烈,朕待你不薄,你為何要反朕,為何要奪朕天下?

而李嗣源,他無言以對,他唯一能對莊宗說的,只有一句話:

陛下,臣若說臣是迫不得已,您,信嗎?

/從李克用割據河東到莊宗身死,共計30年

/從李存勖親征平亂到身死,約30天

參考資料:

新唐書.(宋)歐陽修,宋祁撰.中華書局.1975

冊府元龜.(宋)王欽若等,編纂.鳳凰出版社.2006

廿二史札記校證.(清)趙翼,著.中華書局.2013

徐雙.論五代後唐征蜀之役.歷史教學(下半月刊),2017

史石.五代時期將士擁立節帥稱帝的原因.史學月刊,1984

徐庭雲.一位有貢獻的沙陀政治家——論後唐明宗.中央民族學院學報,1988

張其凡.五代政權遞嬗之考察——兼評周世宗的整軍.華南師範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85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歷史其實挺有趣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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