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年的虎撲蓋飯熱潮,就是這種社會普遍情緒的表現。
比如老黃和他的飯搭子。雖然倆人對食材級別要求不一樣,但們的共同底線是:沒過期、不是殭屍肉,得新鮮。
預製菜的話,老黃心裏沒譜。

自炊浪潮背後隱藏着時代浮沉。
比如在日本上世紀70、80年代,上班族的午餐文化是外出就餐,輪流買單。跟同事一起吃定食,是職場禮儀,也是職場社交的重要組成部分。
而到了泡沫崩壞後的千禧年,面對經濟問題,自炊就成了日本打工人普遍的午餐方式。連媒體和出版社也開始大量策劃自炊攻略,比如《男子廚房に入門》就是一例。

從某種意義而言,過去午餐糊弄就像是高速發展期的許願。人們用午餐的質量,糊弄自己的胃,來換取未來更大收入的可能。
而當列車放緩,增長預期不再明確的時候,保護自己就成了有着最大性價比的事。在這種心態下,拿出過去寶貴的時間給自己好好做一頓健康午飯,讓生活健康繼續,就並不會令人意外了。


自炊浪潮背後的飲食價值觀,不僅僅最在於職場,也開始深入社會的各個肌理。
這種價值觀的訴求就是在稍縱即逝的時代里,掌握鮮活的生活感。
如果你常看社交媒體,會發現與自炊文化相對應的是人們對於菜市場的熱情越來越多,無論是旅遊還是周末休閒,它都成了某種鮮活生命感的符號。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去當地農貿市場吃飯成了社交媒體上熱捧的旅行攻略。經典建築和景點都得往後靠靠,最重要的事是,得去別人家門口吃頓飯。
原因是,從食材和烹飪方式這兩個主要因素來評判的話,沒有什麼地方能比菜市場更新鮮了。
這樣來看,菜市場簡直就是最完美的乾飯地點。
例如,廣西北海的貴州路市場裏,路邊裝着滿盆的新鮮魚蝦。姨姨們手腳麻利地剪掉釘螺尾巴、撬開生蚝殼,直接丟給旁邊的餐廳處理。
簡單的白灼就可以最大程度讓鮮味爆發,魚嫩螺脆,蝦肉彈得好像在嘴裏打你。


再比如,雲南昆明的木水花野生菌交易市場門口就能聞到濃郁的菌子香氣,小販一直把攤從入口擺到出口。
竹蓀、松茸、雞油菌、牛肝菌、見手青都一小筐一小筐地堆在一起,根部還沾着濕泥。醃、拌、炒、炸、燉、煸,旁邊的小店有一萬種辦法把它們料理鮮美。

圖源:@納蘭小魚
現在,這種生鮮市場已經成了旅遊人士最愛扎堆的景點。人都不受高級餐廳那種氣氛的蠱惑了,自己拎着褲腿蹲着挑食材,才是真正的有品。
一線城市也一樣。北京三源里菜市場裏,慕名而來的人比菜還多。在攤位前人人平等,謝霆鋒也得和小販們講價。

國外也一樣。倫敦的博羅市場,日本京都的後廚錦市場,韓國濟州的東門市場......遊客和本地人六四開分佈,熱鬧非凡。
為什麼原來追求精緻生活的我們,現在反而不願意去超市,專門鑽一些沾着泥的菜市場呢?
原因是,你永遠不知道會從菜市場拎回來什麼。
也許清單里的上海青有點蔫,但旁邊的菜心卻板正的很,燙完自然鮮脆。
再也許今天想吃的基圍蝦賣完了,但小黃魚色澤清透,看一眼都覺得漂亮。

相對於重視產品標準化的商場,菜市場像愛麗絲跳下去的兔子洞:今天什麼菜是新鮮的完全隨機,逛街跟拆盲盒一樣,全靠碰。
在重複生活和單調作息中,菜市場探險是少有的奇遇入口。市場和仙境一樣隨機刷新,連挑着麻辣兔腿和缽缽糕的小販們也是可遇不可求的稀有npc。你完全不知道自己會在哪個標記點、因為吃到什麼而原地復活。
買菜也是充能的過程。汪曾祺就曾在《食道舊尋》裏寫過自己逛菜市的經歷:「看看生雞活鴨、鮮魚水菜、碧綠的黃瓜、彤紅的辣椒,熱熱鬧鬧、挨挨擠擠,讓人感到一種生之樂趣。」

因此,原來只有退休人士愛逛的菜市場也出現更多年輕面孔了。
之前年輕一代不願意去菜市場的心理,其實和不願意吃預製菜的心理原因有點像:
不是對新鮮有什麼特殊執念,是會因為自己根本吃不出來好壞而感到羞恥。
在議論菜市場這個議題的時候,知乎有個回答也寫道:「菜市場就像你人生的照妖鏡,平常任你在在工作、生活、學習當中得心應手,羨煞旁人,但一旦抵達菜市場,你才會發現自己就連最基本的生存技能都是一片空白。」
現在,年輕人終於願意拋開這莫名其妙的遮羞布了。

請朋友們回憶一下:自己印象最深的一次買菜,是不是小時候和爸媽一起去的?
在食為天家為重的中國,買菜做飯和家庭往往是綁定在一起的意象。而對於現在在北上廣漂的人群倆說,回家吃飯已經成了生活里的奢望。
不是不願意好好吃飯,而是沒時間、也沒資格和家人圍在桌子旁侃大山了。
而在每個人的記憶中最好吃的飯,往往不是最貴的那頓,則是在家裏吃的粗茶淡飯。
比如,我一想到回家,最饞的就是姥爺做的鹽蒸肉。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切成1cm左右的薄片,用鍋煎出金黃的外皮,再上鍋蒸一小時。僅僅撒上鹽就夠了,肉香四溢,能吃三碗大米飯。
老黃覺得最好吃的菜,是每次幼兒園回家後媽媽做的炒三絲。把蒜末爆香,倒入白菜、豆皮和粉條翻炒。食材和炒制都很簡單,卻是他在北漂過程中最惦記的美味。
這種家的味道,是沒辦法在出租屋裏復刻的,大概也是微波爐和保溫飯盒都做不到的事情。

你還能記起來自己上次吃飽是什麼時候嗎?
這裏說的不是單純的飽腹感,而是真正心滿意足的唇齒享受,身心合一的」飽「。
而這種心理中最強烈的滿足感,永遠是來自回憶的。
人們懼怕從來不是生活的平淡,而是身處流水線中的無意識麻木。
腦子和精神都處在麻痹邊緣,現在都延伸到味蕾軀體化:壓根嘗不出來這東西好不好吃。
甚至有的人忙起來,或者為了控制身材,都不吃了。
這也是老黃最害怕的事。
自己做飯讓他覺得生活至少還有點意義。看到別人因為吃飽而幸福,則是無聊工作中無法獲得的成就感。
就像他自己說的那樣: 人類最簡單的獲取快樂和幸福的方法大概就是填飽肚子。金錢和名利不是我能達到的,而做飯,應該是我唯一能做好的事情了。

做飯的老黃
拋開其他的一切,進食獲取能量是人類最基礎的生理需求。
生活處於隨波的失控狀態,那今天吃多少鹽自己總能決定吧?
勺和舵,總得掌一個。















